肃戚依旧闭着眼,像块冰冷的石头,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夜黛也不气馁,哪怕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说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几日。
夜黛一进梦境,便气鼓鼓地坐下。
“丹凰真是太好欺负了。”
她扒拉着地上的雪,愤愤不平:“他几年前在院角种的那棵梧桐树长太高了,挡了隔壁大娘菜田的光。那大娘来抱怨了一通,丹凰心软,爬上去砍了一大半枝丫,把那树修得光秃秃的,丑死了。”
肃戚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夜黛来得比往常早,脸上的怨气中夹杂着点得意。
“还是那棵树的事。”
她坐在肃戚对面,把这股火气倒给这唯一的听众:“一大早那大娘又来了。说砍了枝丫也不行,梧桐树根深,吸地力,害得她家白菜长不心实。非要丹凰把树连根刨了。”
“丹凰那个傻子,居然打算砍掉!”
夜黛冷哼一声:“我当时就忍不住了,直接冲了出去。”
她学着当时的架势,双手叉腰,声音清脆响亮:“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我家树种在我家院子里,根也没长过界。为了你的光,我都让丹凰砍了枝,你还想动我的树根?不可能!”
“你嫌我的梧桐树吸地力,我还嫌你的白菜吸地力呢!”
“你要真觉得梧桐树吸地力强,你自己去种十棵百棵吸回来就是,少来我的地盘撒泼!只要不在我的地盘上种,我随便你!”
夜黛越说越解气,眼睛亮晶晶的:“那大娘被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现在她看到我一次就瞪我一次,绕着墙根走。”
说完,她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尽了。
冰原上依旧只有风声。
肃戚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神情,仿佛夜黛刚才讲的这场凡间琐碎的吵架,根本没有传入她的耳中。
夜黛有些意兴阑珊。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肃戚那终年紧抿、毫无情绪的嘴角,突然牵起了一个极细的弧度。
那不是笑,甚至算不上表情。
只是极淡的、对这鲜活生命力的无奈与纵容。
但夜黛看见了。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正好捕捉到了那抹还未完全消散的弧度。
夜黛眼睛瞬间睁大,几步冲回肃戚面前,盯着她的脸:“肃戚,你会笑了!”
她指着肃戚的嘴角,语气里满是惊喜:“你刚才笑了!你听进去了,你也觉得那大娘无理取闹对不对?你其实对外面很好奇,对不对?”
肃戚脸上的那一丝表情早已消失殆尽。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冷淡如冰:“你错了。”
夜黛却根本不信,她凑得更近,得寸进尺地逼视着肃戚的眼睛:“你不仅好奇,你其实还想出去看看,对不对?”
“你想看看那只凶巴巴的小猫,想看看丹凰种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你也想去跟那个大娘吵一架,对不对?”
肃戚看着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太吵了。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变回了那尊拒绝交流的冰雕,任凭夜黛怎么叫嚷,再不理她。
【17】
次日,夜黛照旧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邻居的闲话,而是说起了吃的。
“天气又冷下来了,外面有很多卖红薯的,我很喜欢吃烤红薯。”
夜黛盘着腿,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要那种又大、又红、又甜的红心薯,一定要烤得流油,捏起来软乎乎的,捧在手里特别暖和。撕开皮,那热气能扑一脸。”
她看向肃戚,问道:“肃戚,你吃过没有?”
肃戚当然不会回答她。
夜黛也不在意,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手:“真可惜,我没办法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给你看。”
她下意识地虚托着双手,比划着捧红薯的动作。
就在这时,她的掌心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随即迅速凝实,化作了一个表皮焦黑、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夜黛愣住了,很是讶异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们共同的识海,主人想要什么,只要意念足够强烈,这里便能变出什么。
那红薯看着冒着白气,实际上却并没有一点温度。
夜黛反应过来,立刻献宝似的把红薯捧到肃戚面前:“肃戚,你尝尝吧。”
肃戚看都没看一眼。
夜黛捧着不放手:“求你了,尝尝吧。”
肃戚皱眉,转身背对着她。
夜黛立刻跟着她转身,脚下步步紧逼,执拗地把那只假红薯捧在她面前,几乎就要抵到她的嘴唇。
肃戚往左转,她就往左堵;肃戚往右转,她就往右拦。
直到最后,夜黛真的胆大包天,趁着肃戚停顿的瞬间,直接把红薯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肃戚避无可避,被逼得没办法,只得张嘴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但是是柔软的。
不管是做殉葬奴隶的时候、还是后来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将,肃戚从来没吃过烤红薯。
她正怔愣间,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肃戚的手是冰凉的,像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夜黛紧紧抓着不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出去之后,一定要去尝尝真的烤红薯。真的很甜,很暖和,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肃戚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怔愣迅速消退,重新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说道:“我不会出去。”
【18】
又有一日,夜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唏嘘。
她依旧在肃戚旁边坐下:“肃戚,我今天听了个关于书生的事,他叫许安,你想听听吗?”
肃戚眼皮未抬,她当然不会回答。
夜黛也不急,自顾自慢悠悠地说道:“这人是个出了名的软脚虾。他胆小到什么程度呢?平日里杀鸡他都要躲着,手指被划个口子能疼得掉眼泪。街坊邻居都笑话他,说他枉读圣贤书,若是遇上事儿,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前些年蛮族破城,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许安确实跑了,他吓得脸都青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可他跑到半路,忽然想起私塾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垂髫小童。”
夜黛看着肃戚,声音沉了几分:“谁都以为他会逃命。可那个平日里见血就晕的许安,竟然哆哆嗦嗦地折了回去。他把孩子们藏进了后院的地窖,正准备盖上盖板的时候,一个蛮族骑兵闯了进来。”
风雪中,肃戚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被牵引了过去。
书生对骑兵。必死之局。
夜黛继续说道:“那个骑兵举着还在滴血的弯刀,狞笑着冲过来。许安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甚至尿了裤子。他手里只有一块平时磨墨用的砚台。”
“可就在那把刀要砍向地窖口、砍向那些孩子的时候,许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吼了一声闭着眼睛扑上去,用那块砚台,狠狠砸在了骑兵的太阳穴上。”
“那骑兵也是轻敌,竟然真的被他这一砸,翻身落马,死了。”
肃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弱胜强,这是奇迹。但对于一个从未见过血的书生来说,这不仅是奇迹,更是噩梦的开始。
“许安瘫坐在血泊里,看着那具尸体,吐得昏天黑地。他浑身都在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觉得自己魂也没了。”
“他以为自己活下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带孩子们逃跑。可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许安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整队被刚才的吼声引来的蛮族精兵。领头的千夫长,手里挽着一张百石强弓,雪亮的箭头,正死死指着许安的眉心。”
“而就在这时候,地窖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因为害怕,哭了出来。”
死局。
肃戚的眉头瞬间皱紧了。她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种是活路。许安必死无疑,孩子也保不住。
夜黛轻声说道:“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许安的心口。”
肃戚的手指猛地攥紧。
果然。
毫无悬念的结局。凡人之躯对抗精锐骑兵,本就是蚍蜉撼树。
“但是,”夜黛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个千夫长,却没敢再射第二箭,也没敢带人进那个院子。”
肃戚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夜黛比划着当时的情景:“那一箭射穿了许安的胸膛,血喷了一地。按照常理,他该立刻倒下的。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手里那块砚台早就碎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那个被他砸死的骑兵手里抢过了一杆长枪。他根本挥不动那杆枪,太重了。所以他把枪尾死死地插进地里的石缝里,用枪杆撑住了自己的腋下。”
夜黛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亲眼看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他就那样,两条腿哆嗦着,裤子上全是尿骚味,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却死死地用身体堵在那个地窖盖板上。”
“他死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千夫长,直到断气,身体都没有倒下去,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肃戚怔住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个怕痛、怕血、怕死的软脚虾。
在死的那一刻,竟然用尸体做盾,一步未退。
“那些蛮族人信鬼神。”
夜黛叹了口气:“他们看这人明明中箭死了却不倒,眼睛还流着血泪瞪着他们,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守护神或者厉鬼索命。那个千夫长心里发毛,骂了几句晦气,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那一地窖的孩子,活下来了。”
故事讲完了。
风雪中,两人久久无言。
“这故事可不是话本里编的。”
“我今日路过城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一尊石像。刻得粗糙得很,也就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看着还有点畏畏缩缩的。但石像前头摆满了新鲜的瓜果,香火旺得很。”
夜黛笑了笑:“听守庙的老头说,那像是一个大药材商捐钱塑的。那药材商,就是当年躲在地窖里、哭得最大声的那个孩子。”
“几十年过去了,那孩子老了,许安也早成了灰。但这长吉城里,总还有人记得那个尿了裤子的软脚虾。”
说完这番话,夜黛没有再多言。
她看着肃戚,最后轻声感慨了一句:“凡人如此无能软弱,生老病死,不过百年。多少人庸庸碌碌,如蝼蚁般活过一生。可有时候,偏偏就是这些蝼蚁那种不要命的执着,又让我们这些做妖怪的,都觉得心惊震撼。”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利索地站起身:“行了,故事说完了,我该出去了。”
夜黛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肃戚一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肃戚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夜黛消失的方向。
【19】
一日一日,这片死寂了万年的识海冰原,因为那个聒噪身影的闯入,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当风雪覆盖夜黛坐过痕迹的时候,当四周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茫茫一片时,肃戚竟破天荒地觉得……这风雪声,有些吵闹得让人心烦。
她开始对时间有了知觉。
不再是浑浑噩噩的万年如一日,而是有了“时刻”的概念。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凡间的丹凰该起床了。
那个红薯该烤熟了。
那壶药茶该凉了。
……她该来了。
每当识海的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夜黛即将踏入梦境的征兆。
肃戚原本低垂的眼睫会微微一颤,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但紧接着,她会迅速调整呼吸,重新紧绷起下颌,将刚刚泛起的那点涟漪强行压下去,摆出一副已经在冰雪中站了万年、从未动弹过的冷淡姿态。
她要确保夜黛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早已心如死灰的神将,而不是一个在漫长孤寂中偷偷等人说话的可怜虫。
然而,若是哪一次夜黛来得晚了些——
肃戚虽然依旧闭着眼,但那藏在袖中、紧贴着冰冷甲胄的手指,会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腿甲。
一下。两下。
节奏越来越快,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想起——
那一瞬间,敲击的手指才会猛地停住。
肃戚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连风雪都吹不散。
然后,她才会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用那双早已酝酿好冷意的眸子扫过去,淡淡地想:
真是聒噪。
……终于来了。
【20】
这样的日子,肃戚数着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夜黛还是在她旁边坐下,抱膝发了很久的呆。
她终于开口:“肃戚,你不想活,是因为觉得活着没意思,还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肃戚依旧没有回答。
夜黛自顾自说道:“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如果是没意思,我可以带你找乐子。如果是觉得不配……那我也没觉得我配得上丹凰,可我还是赖着他了。脸皮厚点,日子就好过了。”
肃戚看了她一眼,继续沉默。
夜黛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梦境。她想起肃戚在尸坑中一路往上爬,登顶身死那一刻,吸干所有奴隶的怨气逆天成神,又想起封神之后肃戚持戟杀过的无数妖魔。
夜黛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前方,很轻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配?”
肃戚眼神一凝。
殉葬坑里,整整叁万人。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骨,腐烂、生蛆、化作怨气。只有她一个人,踩着他们的头颅,吸干了他们的怨恨,爬了出来。
他们是她的同类,最后却成了她的垫脚石。成神的每一天、每个呼吸都是在踏着他们的尸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