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佛节是佛教的重要节日,大相国寺作为全国佛寺之首,自然也十分重视。
僧人都会提前洒扫寺院,装饰佛殿,悬挂经幡、宝盖等,营造庄严的氛围。
比如在寺庙大殿或者露天设坛,供奉太子像,也就是释迦牟尼佛的诞生像,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孩童造型。
还会用香花、幡盖装饰。
坛中央会放“浴佛盆”,盆中盛放香汤。
至于贡品陈设就更多了,香、花、灯、果、净水等很丰富,严格按照例制来。
迎请太子像的时候,听说僧众们要诵经持咒,将太子像从经堂迎至“浴佛坛”,仪仗队持香花、宝盖引导,象征佛陀降诞时的祥瑞。
由住持或主法和尚拈香礼佛,诵读《祝圣文》,大众同念《佛宝赞》。
然后以勺舀香汤浴太子像三次,象征洗涤众生烦恼,随后僧众及信众依次浴佛,以勺浇灌佛像肩部,同时默祷祈福。
最后绕行佛像,诵念佛经,俗称“绕佛”。
有心的香客还会跟着诵读《回向文》,意思将功德回向众生,祈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就跟现在某藏地区去朝拜有些类似,不过没那么艰苦。
主打的就是一个虔诚。
在这些仪式之外,还会有和尚宣讲佛陀诞生的故事,如《普曜经》中‘九龙吐水’的典故及佛法要义。
会放生一些小动物体现慈悲,设“千僧斋”供养僧团,或向贫民施粥。
未满七岁的幼童,家里人一般还会去求甘露水,也就是浴佛后的香汤,用来点额头或饮用,祈求吉祥。
在香客们看来,浴佛后的香汤比一般的香汤要更神圣,也更有作用。
因此求取的人很多。
但浴佛节时禁忌直接用手触摸佛像,香汤不可随意倾倒。
否则会招来灾厄,这一整年都会倒霉。
整个流程庄严隆重,融合了宗教仪式与民俗活动一起。
绝非一般佛寺可比。
几人进去时,已经有不少百姓到了,正在香坛和大殿前排队上香、求签,一脸虔诚,嘴中念念有词。
求健康,求平安,求姻缘,求财运的各种都有。
香火钱自然更不少,有掏银子的,有掏银票的,掏铜板的是极少。
连平时省吃俭用的妇人,到这时都大方起来了。
周边有不少僧众在维持秩序,引导香客。
还有不少僧人坐在蒲团上诵读《佛说太子瑞应本起经》等经典,恭迎太子像。
香客上完香后便可到另一边的院子里找大师解签。
人虽多,却不喧闹,可见大相国寺的僧人平日也是训练有素。
寺庙这类的地方总是让人感到宁静的,哪怕平时脾气不好的人,到了寺庙也会有所收敛。
张平安几人随大流侯在殿外,想着待会儿也去求支签。
黄大人笑眯眯道:“我香火钱都准备好了,希望待会儿求的是支好签。”
“听说在大相国寺求签要心诚则灵,跟香火钱关系不大”,刘三郎笑道。
然后摸了摸胸口,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准备了丰厚的香火钱,怎么也不能怠慢了佛祖不是,尽力就好!”
“你呀你,三郎你也学狡猾了”,黄大人摇头回道。
其他几人听后都笑了。
绿豆眼是个闲不住的,眼睛四处逡巡,片刻后,暗搓搓指着佛殿中的一男子道:“那人年纪都那么大了,竟然还来求姻缘,也真是稀奇了!”
几人顺着绿豆眼的目光看去,只见他说的那人头发已经花白,估摸三十五往上了,背影佝偻。
不过穿的还行,不好也不坏,看起来像是温饱线以上的手艺人。
刘三郎不愿意议论别人的是非,低声道:“战乱这几年,死了不少人,尤其是女眷,我刚刚听他求签,说家里人都死光了,估摸是想再娶个填房,好生个儿子继承香火,这也无可厚非,咱们别说别人闲话,这样指点别人不好。”
刘水生也道:“是啊,传宗接代是大部分老百姓的执念,只要他不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他自己的事碍不着别人,其实也无可指摘。”
绿豆眼听后背着手摇头晃脑:“唉,你们这些人真无趣,老了更无趣了!”
张平安听得真是啼笑皆非。
不过在佛殿中真的是能看到众生百态,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烦恼。
金光闪闪的大佛用悲悯的眼神俯视众生。
求佛真的有用吗?
张平安不由得又想到了曾经在灵隐寺求的签,也不知这次会如何。
从小到大,他一直感觉他运气不错,一直有贵人扶持,混到如今这份上,对于他一个农家子来说,也算很不易了。
说出去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但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就是有一种感觉,他,还有他身边的人,以后的人生精彩绝不止如此。
期待、激动的同时,他又有些不安,不知是好是坏。
尤其是周子明这个老乡,一跃而上,成了这天底下的至尊之人,也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更不知道像他们俩这样的人还有没有。
他们到底是忘了喝孟婆汤呢,还是夺舍呢,或是其他的什么?
忙的时候张平安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他也不让自己去想。
但此刻在这种氛围中,他还是难免想起来。
不知周子明前世是何出身,看他的谈吐、胸襟,还有各种谋略,完全不是小家小户能养出来的。
普通人穿越了也还是普通人,或许会比一般人过得强一点,但能坐上皇位的,绝对是万里挑一的人中之龙,不是谁都可以的!
尤其周子明的岳家籍籍无名,并不显赫,没有给他什么助力。
在这种情况下,周子明能走到如今,就更不容易了。
不是光努力就能概括的。
此时,上完香、求完签的香客从另一边出来。
张平安不经意间一瞥,突然感觉好似是个熟人。
再定睛一看,侧对几人,正准备去往另一个院子的人不正是曾经的邻居李明轩吗?
虽然好几年未见,李明轩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很大变化。
但那眉眼,那身形,的确还是那个人。
只不过五官更长开了一些,更硬朗了,眉间有些郁郁之色。
他乡见故人,总是让人有所触动的。
张平安想了想,拉了拉大姐夫刘三郎,再次确认道:“大姐夫,你看那人是不是李明轩?”
“李明轩?”刘三郎回忆了片刻后才想起那人是谁。
印象中是个挺傲气的读书郎。
顺着张平安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还真是那人。
“真是李明轩啊,没想到他竟然也在京城,我在京城几个月都没碰到一个熟人,你们这一来全碰到了!”刘三郎十分吃惊。
“此人是谁?我看他身上倒有些故事,是有经历的人!”黄大人随两人目光方向望去打量了一下,捋着胡须好奇地问了一嘴。
“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我看他混的不咋如意”,绿豆眼看人很毒,点评道。
这人一看就挺落魄的,虽然穿的不错,却没什么精气神,显然日子不如意。
“是我之前老家县城的邻居,也是个读书人,有些才华”,张平安简单介绍了几句后。
便对几人歉意道:“麻烦你们稍等片刻,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妨事,去吧!”黄大人点点头。
其他人更没意见。
“我也去,怎么说当初也混了个脸熟,免得被人挑礼数”,刘三郎连忙跟上。
“李兄请留步?”张平安走到近前后才出声喊道。
李明轩这才有所感知,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两人。
他最先认出的是刘三郎,毕竟他这辈子见过最高最壮的人也就是刘三郎了,记忆深刻。
“你是……你是刘…刘兄?”李明轩明显愣了片刻,然后才指着刘三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张平安看的出来他忘记了大姐夫的名字,所以才语塞后干脆直呼刘兄,也不出错。
“是我”,刘三郎点点头。
也跟着顺其自然的打量了李明轩一圈儿。
多年不见,这人虽然模样还是从前那个模样,但气质却大不相同。
“李兄可还记得我?”张平安在一旁笑道。
看着身前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青年,李明轩有所猜测,但真的很难跟曾经那个少年对上号。
“你是张平安?”这次李明轩倒是回的很快,语气里有些淡淡的不确定。
往昔时光也随之涌上心头。
说实话他是有些惭愧的,之前在武山县的时候,因为家庭变故,加上在书院受到的欺负,导致他性格比较阴郁,也不会跟周边人来往。
一直浑身带刺,感觉所有人都欠了他的。
想想那时候真的是年少无知。
一个没背景,不会交际,读书又有几分天分还傲气的人,在那等好书院中简直太容易被针对了。
他也是慢慢才想明白,弱者就得学会适应规则生存,否则只会遍体鳞伤,害了家人也害了自己。
只有强者才能挣脱这世俗的桎梏。
其实张家人一直对他很好,也算照顾他,并没有哪里对不住他的地方,而他却一直对张平安有种莫名的敌意。
或许是嫉妒,或许是攀比,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总之,他当时对张平安是没付出什么真心的。
近十年过去,他的棱角都被磨平,但反观张平安,却仿佛越来越意气风发似的。
想到此,李明轩又想起了自己的发妻,想到了那日那冲天的火光。
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的姑娘,明明知道自己一开始跟她成亲居心不良,却还是一心一意地跟在自己身边默默陪着自己。
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是第一时间推开自己。
他至今还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从没怪过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儿活着啊!听话,好好儿活着!”
那凄厉又哀伤的泪眼总会出现在他的梦中,让他夜不能寐,饱受煎熬。
“娘子,希望下辈子你不要再碰到我了,嫁个好人家,顺顺利利的过一辈子,如果真的避不开,我也一定好好爱护你”,李明轩在心中叹息道。
他这一生不知为何,好像经历格外坎坷一些,做什么都比别人难。
还有自己的母亲和亲弟弟,他一直因为心中的成见待他们不算好。
小时候他不懂的事情,现在全懂了。
其实只要他不说,谁会知道他和弟弟只是同母异父的关系呢,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罢了。
小时候母亲总是抹着眼泪对他说:“娘现在活着都是为了你,你要争气啊,不然我死了去底下都没脸见你爹。”
那时候的他忽略了母亲眼中的痛楚,只会冷冷反击道:“恐怕母亲早就没脸面见爹了吧?”
说完还用针刺般的目光看向家里另一个小人儿。
直盯得小人儿瑟缩起来,他才会冷哼一声回房做功课。
但到头来,对他不离不弃的也就只有这最亲近的三人而已。
也知道了母亲曾经受了多少委屈,这个温婉瘦小的女人用自己矮小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安心读书的地方。
她善良、坚韧,可惜她并不强大,失去了家里当家男人的庇护后便只能任人欺凌。
一个寡妇,又貌美,可以想见的会遇到什么。
最恶心的还是施恶之人,伪善的面具被褪下后露出的是凶恶的獠牙。
当他站起来挡在前面的时候,才知道母亲有多不易。
所以血缘关系又有什么紧要呢?他们都只是这吃人的世道中的受害者。
现在的他,真的看开了,一切都是心魔,看开了,也就不算什么了!
张平安虽然不知道李明轩心中所想,但看着他复杂的目光,他猜测李明轩定然是想起了从前。
对于对方来说,这或许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明明一身才华,最后却连秀才都没考成,也是让人扼腕叹息的。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记得李明轩是找了一富商之女成亲。
新娘子看着温婉得体,人不错的样子。
也不知对方这几年过得如何,知不知道老家众人的下落,尤其是四姐,也在县城,是最容易遇到的。
不过也不能连珠炮似的发问,还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