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正是我”,张平安应道,“想不到咱们这么有缘分,在京城又遇到了,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我还好!”李明轩温声回道,没说太多。

    整个人好像都变得平和了许多,也褪去了少年时的孤傲和清高,懂得了世俗的礼仪往来。

    说完后,接着打量了两人几眼,问道:“你们也是来这上香求签的?”

    “来这里自然是上香求签的了”,刘三郎憨笑回道。

    “也是,是我问了个傻问题”,李明轩闻言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接着道:“听说这里求签很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我运气不好,求了支下下签,现在正准备去找大师解签呢!”

    “求签之事,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也不用思虑太多”,张平安听后怔了一下,但很快宽慰道。

    “唉,我倒是还好,有时候想想,能在乱世中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奢求太多得不到的东西也没用处,徒增烦恼而已,看你们两人眉目中带着红光,想必正处于人生中的鸿运之时吧,运气肯定比我好,定能求个好签”,李明轩客气浅笑道。

    “都是谋生而已!”张平安谦虚道。

    看对方也没过多深交的意思,张平安不会上赶着自讨没趣。

    不过老家的情况他还是要问问的。

    “对了,李兄,还有一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不知何事?但说无妨!”李明轩做了个请说的手势道。

    “不瞒你说,是我四姐的事情,你也知道,当初世道不好,正好当时我在府城拜了一老师,他去了南方,我便想着去南方追随他,因我是家中独子,家里人商议一番后,便决定全家迁到南方去,这才幸运的躲过了兵灾。

    不过却也因此跟我四姐失散了,她不是当时嫁到了县里吗,又怀有身孕,便没一起走,县城孙家你应该听说过,全家都是账房那家,在县城还算有些名气,不知后来你见过他们没有?”张平安温声问道。

    “孙家?”李明轩闻言低头沉思。

    片刻后才迟疑道:“你说的是那个家里祖上八辈都是账房,取名字按照数字排列取的那个孙家?”

    “不错,你知道他们?”张平安一听对上号了,有些激动道。

    李明轩点点头:“听说过,几年前还见过呢!”

    当时他还不是军师,就是乱军中负责管理后勤的,算是个小头头。

    像账房、大夫这种有手艺的人,算是当时军中急缺的。

    他也因此跟孙家人有些接触。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若让人知道他之前给反贼当过军师,恐怕性命不保。

    因此李明轩衡量一番后,只挑简单的继续说了:“我见到孙家人的时候,他们在军营中给乱军做帐房呢,也帮忙写一些文书之类的,虽然条件差点,过得苦点儿,但活命还是可以的,再后来我离开了武山县,就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情况了。”

    张平安很快听出问题,疑惑道:“我听说那些反贼惯用裹挟流民的手段壮大他们的队伍,你正值壮年,竟然还能独自离开武山县?”

    李明轩镇定自若,摇摇头解释道:“我不是独自一人离开的,后来县里来了一波更强悍的反贼,两边打起来了,我便带着家里人和相处的那些人一起跑了,当时也是想过江去南方来着,但是坐不到船,便只能到处流转,很吃了一些苦头,这些往事不提也罢!”

    “对不住,是我多心了”,张平安见李明轩如此说没再多问。

    追问道:“那孙家人中的女眷也在一起吗?”

    “女眷?”李明轩不带感情的笑了一声,叹息道:“女人比男人更难,尤其是年轻女人,面皮厚的苟活着,面皮薄的可能当场就一头撞死了,当时我在军营中没看到孙家的女眷,男人和女人小孩儿是分开的。”

    张平安听后顿时有些灰心,四姐恐怕凶多吉少了,这是他心中一直隐隐猜测却又难以面对的。

    刘三郎见此也只能拍拍小舅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张平安又问了问县城中的其他人,主要是萧逸飞的爹萧县尉,还有自己在书院中的同窗。

    李明轩拣能说的说了:“萧县尉已经死了,而且死状凄惨,书院中的那些读书人平时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又带着些读书人的清高,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萧县尉已经死了?”

    “不错,是我亲眼所见,死的透透的,别人我不清楚,但他是没可能还在的”,李明轩点点头道。

    “唉,逸飞知道了一定很难过,他心里还一直抱着侥幸呢”,刘三郎听后长叹了一声。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已成事实,咱们还是得捎信跟他说一声,看他怎么做”,张平安也叹气道。

    “其实他心里应该早就有所准备了,他也不小了,不可能总活在憧憬中,他爹是县尉,城乱了,叛军肯定第一个拿他爹祭旗,这没什么稀罕的”,李明轩平静道。

    张平安沉默了一瞬,才道:“但那是自己的亲人,心里肯定总是抱着一丝希望盼着的。”

    “也是,人之常情”,李明轩很理解。

    张平安最后多关心了一句:“不知伯母还有家里其他人现在如何了?李兄是在京城做什么营生?”

    一听这话,前面还温温和和的李明轩一下子便表情冷淡起来,片刻后才道:“都去世了!我来京城是受人之托,帮忙办事,并不准备久留。”

    “抱歉,还请节哀!”张平安和大姐夫刘三郎对视一眼后,很快道歉。

    李明轩摆摆手,淡淡道:“事情过去很久了,我也慢慢不再怎么想这个事了,人各有命吧!现在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了,我也准备离开京城了。”

    “那李兄今后准备做何打算?我在京城中还算有些小关系,若有需要帮忙的可以直说”,张平安认真道。

    “我准备去山东,那里不冷不热,又临海,适合休养,而且山东人豪迈,对于我这种外地人来说,想融入进去不难”,李明轩凝望着远方回道。

    “那你不准备再回老家了?”刘三郎有些诧异。

    若说因为留京不回老家还说得过去,既然都准备去山东了,那不如直接回老家才对。

    这种选择怎么看怎么不太合理,一般人不会这样选。

    何况祖宗都在老家,这时候的人重孝道,落叶归根的心思一般都很强烈。

    李明轩却没再解释,老家他是不会回去的,怕被认出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不觉得他的祖宗有什么好拜的。

    至于传宗接代,更无所谓,活到哪天算哪天,反正他的人生也已经算精彩过了。

    没有爱的人在身边,哪里都一样。

    张平安也看出来了一些门道,这李明轩如今各种想法还有行为处事,都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豁达洒脱,又偏执,带着一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不过他还是衷心祝福他:“那祝你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多谢,借你吉言了!”李明轩拱拱手。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张平安便很有眼色的拱手告辞了:“他日有机会,再约着一起吃酒!”

    “一定!”李明轩点点头拱手应道。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他日就指不定是哪日了。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哪儿还有他日。

    李明轩又客气地对刘三郎拱拱手行礼后才转身离开。

    望着李明轩渐渐远去的背影。

    刘三郎感慨道:“这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也比从前会做人了!”

    “人总是会成长的不是吗,我觉得他这样或许会活得更容易一点,好了,回去吧”,张平安拍拍大姐夫的胳膊道。

    刘三郎却还有些发愁,边走边道:“我想了一下,反正我们要回临安省亲的,不如等我们回去后再对逸飞说,不然我真怕他受不了。”

    “不用,就送信,一来是更快一些,二来,有些话不应该由我们嘴里说出来,毕竟这不是好消息,有些悲伤只能他自己消化。”

    “唉!”刘三郎又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两人回到了大殿入口那边。

    刘水生记性很好,之前在老家时听说过李明轩这个人,只见过两次就记住了。

    此时看到对方的变化也只能说世事无常。

    听张平安两人讲了问的关于老家的事情后,更加唏嘘,他一直在北地,亲眼见到的惨剧更多,那真的是对心灵的震撼。

    因此对于李家人的结局不算太意外,“带着一个寡母,一个弱妻,外加一个幼弟,本身就很艰难,他能活着就不错了,底下县城的劫掠可是地皮刮三层那种,狠着呢!”

    “是啊,我看他也有些看破红尘的意思,好似没准备再娶,最近是在京城办事,现在事情办完了,准备去山东生活呢”,张平安道。

    “哦?那倒是离我近!”刘水生笑道。

    “就是逸飞恐怕要伤心了,盼了这么多年,最后结果还是没有例外”,刘三郎低声道。

    他和萧逸飞关系不错,真的挺希望对方好的。

    “算了,已经是现实了,认命吧!”刘水生拍了拍刘三郎的胳膊道。

    众人都没太在意这个插曲。

    队伍排到后,很快便进了大殿上香求签。

    几人都虔诚的祈祷。

    最后张平安、刘三郎和绿豆眼都很幸运地抽到了上上签,只是签文内容有所不同,需要去找大师解签。

    黄大人则抽到了中吉签,算是中规中矩,不好不坏。

    只有刘水生抽到了中下签。

    除了下下签,也就是中下签最差。

    刘水生看了签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眼里不知想到什么,透露出些担忧。

    几人见此都忍不住去安慰几句,刘水生自己倒很快调整过来。

    挥了挥手坦然笑道:“无妨的,既然有人抽到上上签,那就定然有人能抽到下下签的,总不能人人都走好运吧,你们不用担心我,咱们去找大师解签吧,听听大师怎么说。”

    “你是生意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待会儿问问大师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绿豆眼自己是皇商出身,因此是很迷信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去破解。

    然后又说了自己遇到的奇闻异事,“我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有段时间天天夜里做噩梦、盗汗,睡不好吃不下的,看了好多大夫都没用,然后我爹在民间访了一个高人,带我去寻求破解之法,那高人可厉害了,只摸了摸我的脑袋就知道我是被小鬼缠上了,还说我几日后病情会更加加重,能在房里看到旁人看不到的鬼婴。”

    “结果呢?”黄大人忍不住问道。

    “结果啊,还真被那高人算着了,没过几日我就能在我房里看到一名穿着红肚兜的小婴儿,看不清五官,就觉得挺丑的,从窗边往床上爬,赶也赶不走,吓死我了”,绿豆眼边说还边拍了拍自己胸脯,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后来呢?”

    “后来我爹又去重金求那高人,然后高人就给了他破解之法,让在家里四周角落撒上糯米驱邪,然后让我爹带着我去祖宗排位前睡七天,禁欲两年,就可破解,说白了,这邪婴就是我爹做的业障,报应到我头上了,只有我爹修身养性,不再作孽,我才能好,自从在祖宗排位睡了七天,我就果真好了,以后再没犯过”,绿豆眼回道。

    黄大人听到前面还觉得正常,听到后面就很怀疑了,问道:“这我听着怎么像是你娘和你一起,给你爹下套呢?我后宅里那些女人的伎俩我是见识的多了,哪有这么邪乎?”

    绿豆眼闻言急了:“天地良心,我发誓,句句属实,我如果说了一句假话,就让我一辈子赚不到银子,这总行了吧?”

    “嘶,这誓发的够狠的”,刘水生调侃道。

    “佛祖面前别乱发誓”,刘三郎也道,赶紧拦下绿豆眼。

    黄大人也不再质疑了,不知相信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