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几人看天色已经快近午时,寺里面人也越来越多,快有挤得水泄不通的趋势,着实拥挤。
既然现在已经上完香、求了签,还解了签,行刺的事情也解决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去大相国寺的饭堂用一顿斋饭。
绿豆眼和刘三郎的肚子早都饿的咕咕叫了。
这也是大相国寺除了正月初一和正月十五以外,全年唯一对所有香客开放饭堂的日子。
每人只需三十文钱,便可享用一顿斋饭,按照京城物价来说,这个价格算是经济实惠的。
而且因为寺里不缺钱,品类十分丰富。
主食有各种粥类、面食、米饭。
菜品有各种豆类和青菜,尤其是豆类,简直花样百出,比临安灵隐寺还要更胜一筹。
还有各种点心,这些饭堂和尚们的手艺一点儿也不比点心铺子里的人差。
最出名的要数玉灌肺,用糯米、杏仁和香料蒸制的糕点,香而不腻,入口即化,十分美味。
看得刘三郎几人也是叹为观止,乖乖,这个寺庙太豪横了!
“这素菜做的好吃了一点儿也不比肉差”,吃饱吃的频频点头。
他也算是有口福,这几年跟着张平安,大鱼大肉还有各种稀罕东西没少吃,但是吃多了也难免腻得慌。
偶尔吃下素斋,肠子也觉得舒服许多。
何况这手艺真不差!
刘三郎吃完了掏出帕子抹了抹嘴巴,有些意犹未尽:“好吃是好吃,可就是太少了,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想再买一份吧还限量不卖了,等会儿出去我还得买几个胡饼去!”
“哈哈哈哈哈,倒忘记三郎是个大饭量了”,绿豆眼开怀大笑。
“等着,我让人给你再送一份过来”。
说完绿豆眼便去跟管事的和尚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说的什么,管事的和尚还当真吩咐人给刘三郎又送了一份餐过来。
“葛兄,这是怎么做到的?”刘三郎好奇。
“我跟管事的说我们是户部衙门的,希望他通融一下,他自然就懂了”,绿豆眼笑眯眯解释道。
“原来连这么有名的大寺庙的和尚都不能免俗吗?”刘三郎却有些失望。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滤镜碎了一地。
“哪儿有真正的世外之人啊,不过是没碰到让他俗气的东西罢了,佛门也不是彻底的清净之地,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人的天性使然,大部分人都是喜欢强者的!”,绿豆眼摇摇头道。
他因为家族原因,从小见多识广,早已过了对各种身份的人带有幻彩的时候。
虽然还是对寺庙和佛法大师有一些期待,却并不彻底。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已经学会了质疑,学会用脑袋思考问题,而不是盲目崇拜。
“葛兄所言有理,不过他们斋饭确实做的好,这个还是要中肯的点评的”,张平安也不是彻底的唯心主义者,有什么说什么。
“哈哈哈,是我庸俗了,唉,不过今日求的这一签,还有发生的这件事,倒也是让我清醒了些,财富、地位、子女什么的,一切顺其自然吧,我也不强求了!”绿豆眼笑道。
说完后,又问张平安:“对了,那三日后宫里的庆功会你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吗?我听黄大人说他可是下了大功夫准备的!”
刘三郎闻言也望过来。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咱们正常去就好”,张平安回道。
“你和三郎倒是一派淡然”,绿豆眼笑道,“不过也是,你们年纪还不算大,已然有了现在的成就,以后的前程自然更不会差,不像黄大人,他毕竟年纪在那里,又是个官迷,就容易患得患失。”
“按我看,黄兄其实不必多虑,他的才干圣上心中有数,自然也会有合适的安排”,张平安道。
刘三郎也跟着附和了几句,他是真的觉得在官场不用急于求成,只要今天比昨天更好就行。
用完斋饭后,几人便一同骑马回城了。
张平安跟着两人一起去了客栈看望刘水生。
此时刘水生已经在下人的伺候下吃过午饭了,精神比刚才好了很多。
“水生啊,你刚才可是吓死我们了,流了那么多血,这得吃多少好吃的才能补回来呀”,绿豆眼心痛道。
满脸感同身受的表情,好似受伤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刘水生虚弱的笑了笑:“这不是没事了吗?多吃点红糖、红枣之类的,很快就补回来了。”
“往后出门在外,记得带两件防身的东西,你要是没有,我帮你挑两件,保准你用的顺手”,刘三郎也关心道。
“不要吃辛辣油腻的,多吃点清淡的,让下人给你多煲些汤”,张平安坐在床边,帮忙掖了掖被角。
“今日这件事情劳烦你们了”,刘水生很有些不好意思地歉疚道。
“都是好兄弟,说什么呢”,张平安道,说完从怀中拿出了那块木牌递过去:“你看看这块木牌你认不认识?是那几个贼人落在刚才那间审讯的屋子里的。”
刘水生接过木牌,仔细端详半晌后道:“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吴家商号里面所有管事的都有的牌子,看不出太多的东西。”
张平安皱眉道:“那上面的花纹、字体,是否会有什么区别?”
刘水生摇摇头:“没有,这块牌子很普通,没办法精确到是哪个人的。”
“那些贼人既然起心想要害人,又怎么会轻易留下证据,估计这木牌就是他们故意留下掩人耳目的,扰乱衙役们的办案方向”,绿豆眼分析道。
“很有道理”,刘三郎也很认可这话。
“行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不用在这陪我,忙你们自己的事情去吧,我这小伤,躺几天就好了”,刘水生笑道。
“没事,我这两日不忙,得等圣上举办庆功宴那日才真的没空,我去送送他俩,等会儿回来陪你”,张平安边起身边道。
绿豆眼笑道:“我正好还想在京城转转,看看什么生意好做,那我就先出门了。”
刘三郎则是今日值晚班,还得回去当差,确实也不能久留。
等把两人送走后,张平安回房间关好了门,才一屁股坐到床边,双手抱胸道:“说说吧,怎么回事?没看出来啊,你竟然还有拿奥斯卡影帝的潜质!”
“什么卡?”刘水生有点懵。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张平安凉凉道。
刘水生还想装傻。
张平安抬起手道:“想清楚了再说,你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案子都到了京兆府衙门了,还惊动了大相国寺那么多僧人和方丈、香客们,是想做什么?你又知不知道这件事查清楚了的后果又会是什么?你糊涂啊!”
刘水生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可以跟你坦白说,其实我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你在幕后策划这一切,但是这一切事情发生的不符合逻辑,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告诉我,任何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即使结果再怎么不合理,也是可能性极高的唯一答案。
何况我跟你打小就认识,你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甚至可以说,比伯父伯母都更了解你,粘上毛都要成精了,你还能被这点小伎俩放倒?”张平安简直是怒其不争。
要知道刘水生现在的行为已经触犯大周律法了。
京城不比胶州,很多事情没那么容易摆平。
缓和了下情绪后,张平安才继续道:“而且刚才在寺里吃斋饭时,我听绿豆眼大概说了说吴家的情况,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复杂,我猜你可能是为了自保,但这个方式确实用错了,现在已经是新朝了,一个国家吏治最清明的时候,不比以往,你明白吗?”
刘水生静静听完后,才苦笑一声:“你当我想嘛?我也不想这样的。虽然这件事情是我自己在幕后策划的,但我可以肯定,确确实实还有另一拨人埋伏在我身边,想要我性命,他们从胶州一路跟着我来的京城。”
“知道是谁吗?”张平安凝眉道。
刘水生摇摇头:“要是知道就好了,我派了很多好手出去都没捉到人,所以我心里才越加不安,想用这件事情引蛇出洞,而且我还有另一方面的考量,我媳妇他爹,也就是吴家大老爷,他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我看也没几年可活了,我必须得为我媳妇儿孩子提前找好退路。
吴家这一滩水已经很浑了,那我就把它搅得更浑,让他们自己猜来猜去,浑水才好摸鱼呢!”
“其实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脱离吴家,自立门户,这个我可以帮你,到时候不管你是做生意也好,还是买地做个富家翁也好,肯定比在吴家这样勾心斗角强,最起码你能自己当家做主”,张平安有些不明白刘水生在纠结什么。
“你觉得我是在贪图吴家富贵?”刘水生定定问道。
张平安摇摇头:“不,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何况你若是想要钱,你自己做生意也能赚钱,恐怕是为了嫂子吧?”
“不错”,刘水生点点头,“她是吴家大房唯一的独女,不可能脱离吴家的,我们的几个孩子也是一直被当做吴家大房的继承人在培养,若我自己自立门户,离开了吴家,孩子不可能给我,到时他们娘几个能被吃的渣都不剩,我不放心。
而我这边情况就不同了,家里还有大哥、二哥,好几个侄子侄女,刘家不缺传宗接代的人,我回与不回,其实没什么太大影响。”
“要是伯父、伯母知道你这样说,他们得伤心死”,张平安叹气道。
刘水生闻言只能苦笑。
“这样吧,这件事我就当做不知道,谁来问你也别承认”,张平安沉吟道,“然后我想办法再帮你从兵部那儿弄一些新型火器出来,那个玩意儿顶用,就算你万一到时候被埋伏了,也能绝地反击,还有毒药,这东西是见效最快,我都给你备着。”
“多谢!”刘水生拱拱手道。“还是好兄弟靠谱!”
张平安真要给他气消了,摇头道:“好好歇着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山东?”
刘水生低头想了想:“等你们庆功宴办完后吧,五日后再走,做戏也要做全套。”
“行,那个玄空大师我看有点东西,听他的不会有错”,张平安道。
“对了,我和大姐夫庆功宴之后很有可能会直接回临安省亲,然后再回武山县祭祖,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给伯父伯母的?”
“唉,是我不孝了,我让下人收拾一下,过两天给你”,刘水生道。
“等什么时候你去胶州,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怎么,听你这意思,回去以后短时间内再不准备回京城了?”
“是啊”,刘水生道,“这拨埋伏在我身边的人不解决,我暂时不会轻易挪窝了,等到了胶州,他们也不能奈我何!”
“其实你读过书,识过字,也做过生意,见识广博,你有没有考虑过在你们胶州当地捐个小官做做呢,既然你为了真爱不愿意脱离吴家,也得好好谋划下半生了。”张平安建议道。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不过我跟绿豆眼一样,不是能在官场打拼的人,有你在就行了”,刘水生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后,张平安才出来。
结果就在一楼大堂看到绿豆眼睡得口水直流。
张平安过去将人推醒:“这你都能睡得着?不是说要去京城其他铺子里逛逛吗?”
绿豆眼伸了个懒腰,又掏出帕子抹了抹口水,才道:“嗐,你也知道我这人犯懒,走了一条街就不想走了,我就又回来了,谁知道你们聊了这么久,我就睡着了。”
张平安知道绿豆眼虽然读书不行,却很聪明,精通人情世故。
八成也猜到了什么,但不会问。
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上楼睡觉的原因。
“行了,快上去睡吧,别着凉了”,张平安摆了摆手,“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