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沉默了一瞬,没再纠结是不是胆结石,只道:“圆通大师说的对,像这等佛门重物理当好好保存,不知玄净大师葬在何处,等有空我去祭拜一下。”
“就在大相国寺的后山,等浴佛节过了吧,欢迎随时过来”,圆通温声道。
看着这样的圆通方丈,张平安真的很难将他和小时候那个眼神带着一些灵动的男孩联系起来。
变化太大了,整个人连性格都完全变了,看不到从前的一点影子。
“不过我让小沙弥请你过来,却并不单纯是为了叙旧。”
“哦?还有何事?是关于刚才我的同伴被刺伤的事情?”张平安猜测道。
“不错!”圆通点点头。“我听武僧说你想将人移交到京兆府处理是吗?”
“对,这有什么问题?”
“若是平日也就算了,遇到贼人,大相国寺定然全力配合官府查案,但今日日子特殊,且是迁都后第一次的浴佛节,有不少香客都受惊了,这对大相国寺的名誉损害非常大,所以我希望你能将人留在大相国寺,由我们发落,当然,京兆府那边我会去跟他们说的。”
张平安一时间有些闹不明白了,“由你们发落就能挽回大相国寺的威严了?”
“这是自然!”圆通一字一句道。
张平安摇摇头,“佛门不是法外之地,更没有执法的权利,请恕我不能从命。”
“施主说的有理,我们这里的确不是法外之地,我也更不是要去包庇这些人,但是这些人敢在今天动手,已经触怒了佛祖,放在佛门发落是最好的,不是吗?”
“对不住,这话我不能认可”,张平安轻轻推开茶杯,沉声道:“看来我们今日这叙旧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施主,我听说你是回京参加圣上举办的庆功宴,来接受封赏的,说不定往后我们还要经常打交道。”
“这个就不劳圆通方丈费心了,相信就算圣上知道我的决定,也不会降罪于我的,大周律法高于一切”,张平安起身道。
“呵呵”,圆通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两声,然后跟着起身:“既然施主坚持,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我送施主出门。”
“不必了,方丈您太客气了”,张平安道。
等走远了以后,吃饱看张平安脸色不好,不由担心道:“老爷,怎么了?”
“这和尚身上妖气很重,不简单啊!”张平安凝眉道。
“妖怪?”吃饱吓了一跳。
“不是那个妖怪,就是邪性的很”,张平安有些烦躁的摇了摇头。
等带着人走到前殿后。
就听到人群中沸腾的声音“太子乘坐轿撵过来了!”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当朝太子正乘坐太子御辇在侍卫和僧众们的护卫下,从人流中间缓缓穿过。
脸上表情不似一般的世家贵族和王侯那样端着,反而看上去十分温和,面带笑意。
生的也是面如冠玉,眸如点漆,肤色偏白,看着有点像个白面书生。
浑身气质高雅,风仪出众。
加上身上的太子服饰锦衣玉带的加持,更衬的整个人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谡谡如劲松下风,又贵气逼人。
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好一个翩翩贵公子!
一看就是出身和教养都极好的人。
“不愧是圣上的嫡长子,果真是龙凤之姿啊”,吃饱见后满脸欣赏的赞了一声。
“是啊,听说太子殿下在百官中名声很好,博通经史又冲谦自牧,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他今年才十六呢,有这种成就十分不易,可见天资也出众,就算不是生在帝王之家,想必也能有出头之日”,张平安仔细打量后说道。
“色愉而辞逊,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这就很难得了,我还听说太子殿下秉性不错,经常去京郊各处慈幼堂布施济贫,每逢秋收会到皇庄亲自下田查看,确有仁君之相”。
他对这个太子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无论是外貌气质还是眼神上,大面上起码不差。
不是阴郁之人。
他记得他刚中举人时去周府拜访,曾经见过圣上的次子周术,是个挺机灵的小孩儿,看起来也备受宠爱,也不知哥哥被封为太子后,他现在如何了。
粗算一下,他如今也应该十一二岁了吧,竟然在京城中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
“对了,你在京中听说过圣上的次子周术吗?”
吃饱平日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多,就喜欢打听,知道一点情况,但不具体,只知道二皇子年龄不大,平日露面不多。
张平安本身知道一点,也不详细,只知道皇上有四子,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周朴和二皇子周术是一母同胞,都是当今皇后所出。
三子周拙和四子周庸则是侧室所出,现在年龄还小。
大姐夫刘三郎因为在京城多待了几个月,又跟宫中当差的赵仁之很熟稔,倒比一般人知道的更多一点。
曾跟他说过,圣上如今共有四子,都是未登基时就出生的,三子和幼子年龄还小,又是侧室所出,被养在后宫中,其中长子,也就是太子殿下,是正宫皇后所出,住在太子东宫,却只有次子被单独拨了府邸在宫外住,有些不太寻常。
大概已经有了两年时间了,自此二皇子就不太在文武百官面前露面,所以文武百官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有人说这是皇上的恩宠,也有人说是皇上看不惯二皇子嚣张跋扈的性子,才将人打发出去,准备等成年了就赶到封地去,众说纷纭,谁也拿不准,让他注意着些!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吃饱闻言奇怪道:“二皇子年纪不够,没道理单独把他分出去啊!”
“所以才奇怪嘛,更怪的是魏皇后也没说什么,就这么默认了,皇家的事咱们也猜不准”,张平安摇摇头。
他其实有些想不通,不管是恩宠还是惩罚,这样对一个孩子都是不适合的。
“二皇子之前很嚣张跋扈吗,两年前他也才十岁不到吧”?
“这个不好说,宫中的情况哪儿是我们能探听到的,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可不敢妄加评论,我跟你说这些,也只是让你心中有数,免得冲撞了贵人,咱们都谨言慎行些好”,张平安叮嘱道。
他知道吃饱嘴巴很严,也不怕他出去瞎说。
吃饱点点头,应下了,随后指向太子御辇:“快看,太子殿下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离太子这么近呢!”
张平安现在对这些已经免疫了,驻足一会儿,等太子御撵过去后,便道:“走,咱们去看看那些行凶的人,估计里面有什么名堂。”
“他们冲着刘老爷过来的,会不会是刘老爷做生意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吃饱猜测道。
“人无完人,活在世上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因此就要害人性命的话,那也太不可思议了,一般人都不会藐视王法”,张平安觉得没那么简单,而且他感觉刘水生应该猜到了些什么。
等来到审理犯人的偏院时,除了几个被绑的犯人和武僧外,还有京兆府衙门过来的人。
以及大姐夫刘三郎和绿豆眼两人。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张平安惊讶。
“嘿嘿,我们不放心你,所以把人放到客栈休息后,又安排了好些人手在门口把守,就又重新回来找你了,哦,对,黄大人也在那边招呼着呢,你不用太担心”,绿豆眼挠挠头笑道。
张平安一时间感到特别暖心,有朋如此,人生之幸也!
“怎么样?审出些什么来没有?”张平安走近了问道。
京兆府衙门的人摇摇头,道:“这些人嘴巴还硬的很,审了半天,没撬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不过我看他们体型彪悍,说话带着山东口音,估计是从山东过来的,可能是刘水生刘老爷在山东的仇家,现在我们正准备把他带回去上大刑,再看看结果。”
武僧也抹了抹额头的热汗道:“幸亏施主你刚才割他们脚腕的匕首上带着麻药,他们动不了,嘴巴也塞的严实,不然还真麻烦,刚才好几个人想寻死,被我们拦下了。”
刘三郎观察到一些别的细节,补充道:“我看这些人并不是为财而来,他们穿的衣裳不错,脸上并没有泥巴里打滚的人讨生活的风霜痕迹,而且带的匕首都是上好的精铁打造的,这就很不一般了,我提议可以先从匕首查起,自从新朝建立后,对于盐铁的管控就十分严苛,一般人拿不到这么好的原料,就是时间可能得花费的有些久。
另外他们穿的鞋子,我看了一下,是新做的,一般男人都不会针线活,所以他们大概率是在成衣店买的,成衣店附近的客栈排查一下,应该就是他们落脚的客栈了。”
京兆府衙门的人闻言赞道:“阁下真是观察入微,我刚才也发现了,那怎么着,现在我把人带回衙门去了?”
张平安点点头:“行,过两日我再派人上门问问案件进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直说。”
等京兆府衙门的人押着犯人走了以后,张平安带着刘三郎几人也准备走了。
几个武僧打扫的时候,突然发现角落里有一块掉落的腰牌,褐色的木头颜色,很小,跟屋里的地面颜色相近,又在桌子里面的角落里,所以刚才没发现。
于是连忙追上张平安几人:“施主,请问这是你们掉落的东西吗?”
张平安停下脚步,扭头一看,皱眉道:“我们没有这样的腰牌,让我看看,上面好像有字。”
等将木牌拿到手里仔细端详后,张平安又问清楚了发现木牌的经过,大概就心中有数了。
然后对几名热心的武僧道:“几位大师,我估计这是贼人刚才不想让我们发现,所以故意趁乱闹自杀,然后将木牌扔到角落的,待我拿过去让受害者也就是我的那位同伴看过之后,便将他送到京兆尹衙门,交给办案的衙役们,看他们怎么说,不知可否?”
武僧笑道:“自然可以,若能对破案有帮助是再好不过了!”
说完便告辞离去。
绿豆眼从张平安手上接过木牌端详后道:“是胶州吴家商号的牌子。”
“这么说,是吴家人派人过来刺杀水生的,但是为什么啊?”刘三郎不解。
“没这么简单,你见过哪个贼人刺杀挑选光天化日的时候,还这么多人,这不是很容易被阻止吗?而且就算伤了水生,也只是伤了后背而已,并没伤到要害,只是轻伤,最后又将家族商号的木牌落到一个肯定会被找到的位置,这不符合逻辑”,张平安推敲道。
“这么说,不是吴家人,他们是栽赃嫁祸?”刘三郎又道。
“那也不一定,大户人家复杂着呢”,绿豆眼摇摇头。“吴家上下一共三四百口人,谁知道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好在人没事就好!”
“等回去问问水生吧,我感觉他知道一些内情”,张平安沉吟道。
“也好,有哪些仇家他肯定心中有数”,刘三郎点点头。
又问绿豆眼:“你经常跟他在一起,就没听到什么风声吗?”
绿豆眼闻言翻了个大白眼:“这我哪知道啊,别人要害人也不会告诉我啊!”
“唉,也是,对不住了”,刘三郎满脸歉意道。
“嗐,没事儿”,绿豆眼摆摆手,没往心里去。
他知道刘三郎的脾气秉性,有底线,为人实诚,又不满肚子坏心眼儿。
只是佯装不满地调侃道:“我可不是包打听哦!”
张平安听后顿时憋不住,善意的笑了,倒是让刘三郎有些脸红。
更觉得自己刚才关心则乱,说错了话。
等回城中后,定当要好好给绿豆眼赔礼道歉才行,这样才显得真诚。
说实话,虽然战场危险,但他还是在战场上时更自在,起码不用操心这么多人情往来。
行伍之人说话多是直来直去,要简单许多,有什么问题,吼一嗓子或者打一架就解决了。
此时太阳也慢慢移到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