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陛下掖好小被子 > 12. 放你走
    胡萤心下一惊,遽然回过身去,竭力高声:“别打了……别打了……叫医官来,殿下有伤。”

    府兵闻言,当即怔在原地,相顾了几眼,忙去请示。

    **

    医官与徐无因走后,幽幽小室里又只余下胡萤与何让两人。

    胡萤低垂着眼,拾起药瓶来:“殿下何时受的伤?”

    何让背坐着她,艰难地将脸别过,觑着她,“共五十鞭,府兵用完刑了?”

    她一噎:“没有。”

    “奴为殿下上药。”胡萤凑上前去,弯着身。

    她抬手,欲拉开他上衣,却迟迟不敢动作。

    胡萤低声,“殿下,不若请郎君来吧。”

    何让咬着牙关,断然揭开了上衣。男子的脊背宽展精阔,伤口处的皮肉像被巨力粗暴地犁开,向两侧外翻。

    胡萤倒吸一口气,弱下了声:“殿下尊贵之躯,如何被伤成这样?”

    “胡萤,你若现在要跑,是最好的时机。”何让虚掩双目,没有回答她。

    她听了,无言。

    胡萤抬手,将药瓶取开,药膏倾在掌心,两掌贴合着揉开,又缓缓贴上他后脊,极轻、极柔地抚在他伤口。

    “小时候,父亲这般为我上药。”她开口,如有叹息。

    “你儿时常受伤?”他闭着目。

    “……儿时在街上行乞,父亲怕我受欺负,便将我扮作男童模样。巷口那群孩子,瞧我瘦弱,又生得秀气,常称我作小阉人。有时,孩子下起手来不知轻重,回到家时,才发觉一身的伤。”

    何让眼睫微颤,并未睁开,“从没还手?”

    “试着还过。”胡萤忽然咧嘴笑了一笑,“吃不饱没什么力气,打不过。后来发现,带着一身的伤,反倒能乞到吃食。有时碰到心善的娘子郎君,还会多舍我几枚铜钱……”

    他不语。

    胡萤垂下颈来:“殿下自小在宫中,金尊玉贵,一直告诫奴要识时务而弯身折躯,殿下不知奴也曾弯折过,只为一口热饼罢了。”

    “我能体会。”何让忽地开口。

    胡萤一怔。

    “胡萤,跪与折,并不相同。”他睁开眼,朝后望去,与她四目相对。

    烛火轻颤,在她眼中虚无地一晃而过。

    “双膝着地时,人便已然有了落点,一口吃食,也是福也幸也;蛰伏弯折时,才有盘算对策、背后迎击的余地。”何让说着,声音又忽冷了下来,“孤说了也是枉然。你懂得偷取,想必也深谙这样的道理。”

    “奴只是想借……”

    “不问即取,是偷。”

    何让凝着她,“你知道,你开口借,孤未必应允。只是你太蠢了些,就没想过,孤回府后发觉你不在,不会寻你吗?”

    胡萤低着眼。

    “奴是一介低贱,以为殿下只会待奴回府后,将奴打杀泄愤,不会差人寻奴。”

    “你这条命本就不打算要了?”

    “奴昨日从洞中出来后,想先去看看先生。知道先生安好活着,奴便回府,是生是死,都从命了。”

    “他对你如此重要?”他压声。

    “父亲死后,奴仰受先生的恩情才得以长成,才能读书认字。”胡萤绞着手指,“殿下,你也是个善人,只是太孤单了,才如此凶悍。”

    何让的目光一顿,僵在原处。

    他将这句话在心中翻了几遍,最终很惘然地开口:“他有没有罚过你?”

    胡萤一怔,“先生罚我抄过书。”

    “我今日险要了你的命,你怕不怕?”他望着她。

    胡萤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怕……也不怕,只是想,寻常人若手脚不干净,也是要被打死的,何况是殿下这样的王臣。”

    窗外一声闷雷,雨声袭窗。

    “殿下是王臣……”她又念了一遍,“谁敢拿锐器伤了殿下呢?”

    何让虚垂着眼,靠到榻里去,平着声:“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胡萤又想起那个人人都念及的郑娘子。

    她想,燕王偌大的府宅里,没有姬妾,也没有女奴。哦,现在有了,不过也仅自己一个。而她,也注定不会久呆在燕王府中的。如此一来,何让身边算得上是没有一个女郎在。

    他又行事如此清简,并不及她印象中的“燕王”。

    “殿下想睡觉吗?”胡萤忽然问。

    何让睨了她一眼:“不许你打听,就要孤一边儿安生去?”

    “不是,是……”她本想说从前自己与先生在一起时,若是有病有灾,吃了药、用了膳,睡一觉就能好许多。

    可若再提先生,胡萤又怕他生气,只好转过话梢:“殿下身上有伤,早些休息总是好的。”

    他合目,却并睡不着:“和孤说说你从前的事。”

    胡萤绞着袖摆,有些踌躇,“奴从前的事……也记不太清。”

    “记不太清,还是不敢说?”何让平声,“要你说,就说。”

    胡萤从记忆里挑些无关先生的事来说。

    她望了望窗外的暴雨:“从前在明州,也有一夜下了这样大的雨。奴在路上,雨一时停不得,又不愿太晚归家,便淋着走着……随后遇见个兜售糖水的老妇人,她那推车上架着一把好大的伞,叫我上去坐着避雨。”

    胡萤自顾自说下去。

    “周遭雨下得极大,我坐在那小车上,像在船上一般。身上虽也像今日这样湿了个干脆,却很开心。”她笑了笑,“殿下坐过船吗?”

    “坐过。”何让想起在茫茫长河上,万军射杀、火照满江的情形。

    胡萤听了很新奇,眼中尽是喜悦:“坐船是什么感觉?”

    “从无忧坊进阎王洞的感觉。”他冷声。

    胡萤的一番话都被哽住了,她弱着声狡辩:“那不算……要坐船,也是晴空万里、罗裙鲜妍地在船上采莲赏荷才对。”

    “采莲赏荷……”何让呵笑一声,“你去擦擦身,换身衣裳。”

    胡萤一怔:“衣裳?”

    “你日日穿着男袍,好意思了?”何让又补一句,“今日下值,让徐无因随手挑了一件,在屏后。”

    原来他今日还去给她买了衣裳。

    胡萤不由心中隐隐一抽:“殿下对奴真好,是奴不识抬举。”

    “那孤问你,”他忽地望着胡萤,“你还想跑吗?”

    这一句话问到她的痛处,胡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说。

    何让见状,只是自哂地笑了笑:“你想跑,但不敢说,是不是?即便孤要打你杀你,你也要跑。”

    她说得对。

    他太孤单了。

    尤其今夜。

    茫茫雨雾,孤灯残照。

    何让又回想起今日,赵氏拿碎瓷扎向他脊背的情形。

    他将何诤的双眼带给了她,给她看。窄黑的罐子里,一双眼直直瞪着赵氏。她顷刻发了疯病,谁也拉不住,也不能劝。

    何让背身走时,她如阎罗穿出,在他身后落下一记又深又重的伤。

    他反手拔下瓷片,抹干净了血,哂笑着还给她:“一痛换一痛,我今日已想到你要如何伤我。我要不了哥哥的命,也要不了你的命,只是幸好……”他攥住赵氏的手,按紧了她,“母亲,我也是个遗千年的祸害。”

    胡萤望着他,心中残存一声长叹:“殿下,给奴一日……奴见了先生,便再没有它想了。”

    “你不会回来了。”何让自嘲,“人,趋利避害。我要杀你打你,他待你千好万好,你那位先生,只会带你远走罢了。”

    他默然,又开口:“胡萤,偌大的封河府,我不留你了。”

    胡萤心中一动,又听他说:“你的心不在此处,孤从不强求,孤许你走。只是胡萤,你记着,孤放走你一次,你最好走得干净利落。若是再有一天,你再回到孤身边来,就再也不能听由你了。”

    说罢,何让合上眼,不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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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萤怔在原处,许久无声。

    再开口时,她轻轻道,“奴……再为殿下念一回书。”

    胡萤走到案前,趁着烛光,胡乱抓起一本,不知是哪一本。她心里颇乱,不知什么心绪,再跪回榻前,翻起书来。

    小室里,除却书页翻动的声音,便是何让的喘/息声。

    他受了伤,喘声粗重。

    胡萤并看不清书上的字,也不敢再去添烛,她试看了几页,实为费力。索性搁下了书卷,去望榻上的何让。

    他合目,不知睡了还是没睡。

    胡萤抬起手,为他拉起一方被角,轻轻盖在他身上。手掌盖上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她低声唱起明州哄孩童入睡的童谣。

    暴雨倾泄,窗牖紧闭。屋外廊下的角灯映着树影,枝节迎着风,一颤又一颤。

    何让睡得很沉,不知是痛极,还是心安。他再醒来时,起身恍惚环顾,室内空无一人。

    榻前,他旧日的衣袍被叠得十分齐整。屏后,那件他为胡萤新买的衣裙已没了踪迹。

    数日光景,此刻竟像一场空梦。

    而身后所负伤痛,鲜明彻骨。这一道伤,何让本以为会有人陪着他慢慢熬过去,结痂、退皮,再慢慢长出新肉。

    无论是夜里读书声也好,还是低吟的歌声也罢,亦或是有人衣裙摩挲着起身剪烛……一字一句、剪刃开合,都算慰藉。

    这几日,竟是他睡得最踏实的时候。

    **

    雨洗后的平康坊,水汽氤氲的晨雾里,炊烟次第升腾。陋巷深处,白发老妪佝偻着腰,用枯枝般的手掌仔细拨开浑浊的积水,摸索着拾取水里漂浮的几粒被泡得胀大的粟米。

    陋巷里的人家尽是矮门小户,唯一家绘就碧漆翠纹的院落堪称宅邸,且还有着数个家奴。自平康坊里有了这户人家,老妪们常去下水处,去捞宅院里淘洗过漏出的粟米、肉渣。

    里头住了谁,无人知晓,只清楚是位讲书的先生。巷子里都知道,每隔一日便有数位长衫郎君前来听讲拜会。

    今日雨后,几位郎君迈下车辇,提着下摆小心经过。由小奴叩响宅门,自侧门而入。

    郑袖微在厅间布好了膳食,又去将堂中避雨的盆栽搬到檐外日光里,才腾开功夫,朝内宅深处步去。

    她袭着霜色裙,裙沿绣着疏淡的云纹,垂得极妥帖,不随步履翻飞,踏地无声,步步如有丈量。

    郑袖微步到门前,遣退守门的小奴,适才缓声:“明郎,学子已在厅中候下了。”

    遂门内低声应道:“我知晓。”

    郑袖微闻言,将门徐徐推开,迈入内室。

    室中湘妃竹榻上,明影一袭素色澜衫垂落,在膝头堆叠出几道温软的褶痕,其姿光洁平缓,以“竹”形容难免落俗,更像山间一株经年的青松,枝干舒展,沉静地承接着四时流转的光影。

    明影只是坐在一处,便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喧嚣擦身而过,仿佛亦能被无声地抹去,只余下一泓不惊的深水。

    尽管郑袖微同他相伴已有时日,但常常觑见时,心中仍有波澜。她自诩是封河府内才情绝佳的女郎,身为一个女人,能在燕王身旁谋一个门客的身份,已经没有娘子能在谋略才学上与之相较。

    这些年来,王孙贵族也好,文才俊彦也罢,什么人中骐骥,她都会过一二。而明影,时常让郑袖微心觉束手无策。

    才学上,她不是他的对手;谋略上,他并不着她的道。

    纵然燕王为他们二人设了“夫妻”二字,他也待她只如寻常好友。尽管燕王使一众门客假借上门听学的名义来监视羞辱他,他也寻常讲经解义,淡如春水,也漠若秋霜。

    她想不通,这样惊才艳绝的男郎,为何就在数载前押错了注呢?何诤与何让相较,皇子之争里,明影为何如此步步不让,偏要将燕王置之于死地?

    如若并非如此,想来今日也能做燕王府的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