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陛下掖好小被子 > 21. 得寸进尺
    何让的话砸在地上,每一句都分量极重。

    胡萤听了,全然不认同——明影是怎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往前的种种,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并非何让一两句话能变更分毫。

    她默然跪伏着,一声不吭。

    他看了,心觉可笑。

    何让缓缓将眼合上,眼前腾地浮起胡萤跪地为明影哀告的神态,泪眼滢滢,每一滴泪砸下来,都落在旁人的身上,半分不曾匀给他。

    他低声:“你下去,带着你的伤,拿着你的药,滚去厢房休整。伤好之前,孤不想再见你。”

    胡萤如蒙大赦,踉跄地撑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走到庭下,忽刮起一阵冷风,她擞紧了衣裳,眼见着一片枯瘦的叶晃到她脚下。

    一抬头,满枝头空空净净,落叶尽凋。

    **

    珑雪不安又恐惧地在燕王府后宅度了几日,每一夜都梦见那把人皮琵琶,那琵琶化作人形,半张人皮凄惨可怖地挂在身上,松松荡荡,血色模糊,伸手朝她索命。

    她吓得一夜又一夜地睡不安生,每回醒来都湿了一层冷汗。

    是日,珑雪从为她布膳的男奴处打听出府上的变故。

    说是燕王又领来一位胡娘子,安顿在了后宅,还配了女奴照料左右。

    珑雪心中打起鼓来——她不能就此将大好的年华虚度在这一间窄室里,即便是她情愿,王侍郎与高尚书也不会将她轻放,总会累及家人。

    她心中犯急,却又怕极了燕王,左右犯难。

    想到最后,珑雪索性将心一横。她是王侍郎送来的人,想来燕王总不能看她病死在府中,她这条命是小事,可拂了王侍郎等一众朝臣的面子事大。

    她让男奴替她报了病,一场急病。

    胸闷气短、呼吸不畅,连着高烧不断,虚弱至极。

    何让听了,权当是一通废话:“能活还是不能活?”

    男奴战战兢兢,只恨自己不是郎中,不能诊断出珑雪娘子是能活还是不能活:“看似不能活,眼下还活着。”

    何让一抬袖,心中烦,“别将病气漫出去,找个郎中来给她看看。”

    徐无因一听,顿了一顿:“殿下不亲自去看看?”

    “孤又不会看病。”

    徐无因琢磨:“殿下不若去看看,那娘子是王侍郎派来的美姬,想必心中有所盘算。王侍郎与背后之人不好对付,可珑雪娘子看着不像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若是能从她那处得出些消息,也省许多力气。”

    何让默然半晌:“胡萤的伤如何了?”

    徐无因一愣,“某还不曾过问,不过寻常脚伤,想必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

    “将她也带到珑雪那处,孤稍后就去。”

    **

    胡萤被安置在府中颇冷僻的小斋,院中凿了口枯井,井中落得尽是秋叶。

    她闲下来,就坐在井边望上一望,不愿说什么话。

    春消是何让从明影府中挑来的女奴,早前她在明影处时,春消不曾打趣刻薄过她,与其她罪奴也不大密切,称得上老实本分。

    胡萤倏然明白了明影的心境。

    现今她也寄人篱下,被困在宅院当中。

    奴不是奴,妾不是妾。

    听春消说,她和几个洒扫的男奴聊过,现今府上还住着个珑雪娘子,是朝中王侍郎遣送来的美姬,琵琶谈得实在精绝,被送来不久。

    胡萤数了数日子,也就在她去后不久。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何让原来也并非她伺候不可,又为何非要将她从明影身边拖来?

    正郁结着,珑雪处传来消息:珑雪娘子发了急病,高烧不止,殿下命她一同去看。

    胡萤与春消面面相觑,兀自嘀咕:“可我只会些治高烧的土方啊,不曾看过病。”

    她心中奇怪,却仍带着春消一同去了。

    临到门前,只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一段抽泣,听来实为惹人心疼。

    胡萤一迈进门,便见珑雪半卧在榻上,一节细颈如雪白地朝何让处倚靠,柔若无骨般依着,抹着泪,凄艳道:“殿下、殿下……雪奴想来这一生再不能伺候殿下了。”

    何让不冷不热地低眼觑她,一声不吭。

    胡萤见了这景象,吓退了半步,扶着春消便回头走。

    “掉头。”何让冷声。

    她一惊,步子又硬生生地掉了回去,硬着头皮朝里头去。

    珑雪用余光扫见她,心中满是好奇,不由稍稍抻着细颈,细细打量着。

    果真是个美娇娘,一袭衣裳素得很,面容却是艳色难遮,便是在琴阁里也是头筹。

    眉眼间,竟有四五分和她相拟。

    她眼神微低,虚弱地轻声:“娘子莫怪,我实在起不来身,唐突了……”

    胡萤见她实在病得可怜,一张脸都煞白,不曾计较这些:“你尚在病中,哪细究这些。”

    说罢,胡萤埋着头,走到跟前儿去:“殿下安,不知殿下叫奴来是为什么事?”

    何让睨她一眼,“郎中适才来看过,给珑雪娘子开了药,你端来,伺候她用药。”

    珑雪眼梢一动:“不好麻烦娘子。”

    胡萤不以为意,将药碗径直端过来,笑着:“不算麻烦,我做得惯这些事的。”

    何让听了,胸口一堵,冷言冷语:“胡娘子早前侍奉过能人异士,大到笔墨纸砚,小到膳食烟火,手熟尔。”

    胡萤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但听得出他语气不佳,不敢和他多加计较,只用心一口一口地将药吹凉,送到珑雪口中去。

    珑雪咽着药汤,忽地捂着帕猛咳起来。

    何让蹙眉,借机扭过头来,觑着胡萤:“珑雪娘子尚在病中,你喂得这样急切,是怕她病好得更快些?”

    珑雪听了,心中实则欢喜,面上却担忧起来:“殿下莫怪,是我病重,胡娘子与雪奴平起平坐,胡娘子能如此侍奉雪奴汤药,雪奴感激不尽。”

    何让心中攒着一股气,无处可释:“平起平坐?”他冷笑,“你仰着王侍郎,她仰着谁?”

    胡萤如今听了这些羞辱之辞,并不愤懑,只是将眼睫一垂:“若是奴喂得急切了些,不若奴先盛一勺汤药候着,娘子觉得妥当时,再示意奴侍奉。”

    何让见她一声不曾反驳,心头的一股火愈发旺,一把将她掌中的汤碗夺来,握过汤匙,生硬道:“你若不会喂,孤来。”

    珑雪眉梢一动,堪称喜色难遮,强抿着笑:“殿下千金之躯……”

    “喝。”不等她话说完,何让将药径直送到她唇下。

    珑雪含羞带怯地张嘴,还没等第一口咽下去,第二口就又送过来。

    何让喂得强横不耐,珑雪实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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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呛得满脸通红,还捂着胸口生生忍着。

    一碗药,眨眼工夫就喂下去大半。

    约莫是实在喂得不耐烦了,何让示意徐无因:“将她后颈托起来,将碗底的药灌下去便是了。”

    徐无因也是个莽夫,得令便迈步上前,隔着一层帕子便把珑雪的后颈枕了起来,一碗药又被夺到他手中,碗壁对准她唇沿,一抬一放,碗底空了。

    胡萤看得心惊肉跳——这是下毒了吗?

    她捏着帕子,看着这主仆两人灌药如行刑一般,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对珑雪的同情……

    珑雪呛得难忍,却是不敢咳出声,唯有轻捶着心口:“雪奴……感念殿下照拂。”

    胡萤抿着唇,“殿下此处,可还有奴能做的?”

    何让深吸一口气:“没有。”

    胡萤小心翼翼:“那……奴便告退。”

    他只字不说,半晌点了点下颌。

    **

    出了内室,胡萤松了好大一口气,心里犯嘀咕。

    来这儿,总不能是让她看“行刑”——噢不,喂药的吧?

    春消搀着她穿过庭廊,还不曾走出二十余步,便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极冷硬的:“胡萤。”

    胡萤心里那根筋,又硬生生地被挑了起来,心惊肉跳地回过身去:“殿下。”

    何让摒退春消,独身走到她身前去:“适才你看清珑雪样貌了?”

    胡萤狐疑,“自然看清了。”

    “眉眼、神态,今日大抵看得清楚。这几日待她的病好了,你无事就到她那儿去,做什么都无妨,总之多端详一番她的步态、衣着与语调。”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她猜不透。

    何让心知她不解:“先按孤说的照做。”

    胡萤轻轻颔首:“……奴明白。”

    二人一时缄默,她等他的下文,他也等她的情绪。

    只是胡萤云淡风轻,不以为意。

    仿若离开明影,她如何活着,怎么活着,都是不算重要的事。

    这几日他有意对她的冷落、羞辱,她权当过眼云烟,不付诸太多脾性。

    何让心中一冷再冷、一沉再沉,最终败下阵来。

    他自觉荒唐地开了口:“胡萤,孤不会薄待你。”

    胡萤长睫一抖,不敢应声。

    何让深吸一口气,“往后每个月,孤准许明影来探望你一回。”

    她倏然将眼睫一抬,定定地凝着他,眼波霎时生动起来。

    他抵紧牙关:“孤要在场。”

    胡萤眼中神采暗淡几分,却仍雀跃:“奴……多谢殿下。”

    她蹦蹦跳跳(实则一瘸一拐)走出几步,又倏然回过身,面上思索着:“那这个月算吗?”

    何让沉声:“得寸进尺,就不许见。”

    胡萤连忙噤声,提着裙摆,朝着春消走去,笑意难遮。

    真好,每个月能见一回先生,在府中的日子也就不难熬了。

    是夜,春消从外头打来洗漱的热水,端着盆子,颇热络地开了口:“娘子,府上今日可不太平。”

    胡萤托着腮在案上习字:“殿下病啦?”

    “嘘,”春消走到她身边去,“哪有这样咒殿下的?是珑雪娘子,殿下今夜要去珑雪娘子那处过夜,真是破天荒!都说殿下不近女色,如今估计京中也要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