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芳皱着眉坐在办公室内,纵有谷正一脸从容地坐在她的对面。
齐芳伸手,将显示器拨向纵有谷。
“大家可以看到,在这个画面里,饰演于雨来的这位演员的指尖总是在刻意地撩动下摆,纵有谷从来不会采用这种方式,但是同样的处理办法可以在纵敛谷的首秀上得到呈现……”
视频不断播放着,视频播放量很高,评论数量不断上升。
相关视频呈矩阵式地在整个互联网上传开,甚至有的还使用专业数据分析,通过不同动作的频次统计,以此印证纵有谷让纵敛谷作为替身。
讨论是那么火热,证据是那么确凿。
但……
问题是,那场戏的确是她自己演的。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与张牧牧相见后的第一场戏,过度的内心活动让她没有办法专注于拍摄,她只好用大量技巧勉强完成拍摄。
后来,纵敛谷的确帮了她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万春明依旧保留了她这一段有瑕疵的表演。
纵有谷不屑一顾,一边转笔,一边斜睨着视频中口若悬河的人。
视频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播放着,不过纵有谷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因为不少视频准确分辨出了纵有谷与纵敛谷的演绎片段。
胡同口的追逐、被一巴掌扇死的炮灰、让纵有谷成名的角色王咎……
出现在这些片段里的,的确是纵敛谷。
这些片段无一不是在二人相遇不久时拍摄的,那个时候,纵敛谷尚未掌握演绎技巧,所有的拍摄几乎都依靠着她在那个世界的生活经验。
纵敛谷与纵有谷的经历是那么不同,加之那个时候,二人并未真正接纳彼此,有偏差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候的纵有谷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达到现在这个高度,也从没料想到纵敛谷会出现在大众面前。
纵有谷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表情。
纵有谷将显示屏拨正,她挥了挥手,语气故作轻松:“齐芳姐,您难道也信这个?”
齐芳笑了,她拿起摆在桌上的茶水清抿一口,而后缓缓开口:“纵有谷,你先得给我一个答案。”
“拍戏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纵有谷说。
“不寻常的观点总是能火爆,时间一过,没有人会再信这个。这的确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经此一事,你和纵敛谷在观众心中恐怕会彻底捆死。”
齐芳有些担忧地看着纵有谷,她经验丰富,实在不应该在这种事上为难。
但这次情况复杂难办。
纵有谷和纵敛谷关系亲密,但偏偏两人又分属不同公司。
她刚才向明崖娱乐发送了邮件,现在还没有收到回复。
对方的公关安排是什么,纵敛谷的职业规划大致如何,这些是她不知道的。
如何安抚艺人情绪,如何用最小的力气解决这件事情,这是需要她考虑的。
齐芳素来爱惜手下艺人,于是此时此刻她愁容满面地看着纵有谷:“你一出现,别人就会想到纵敛谷,纵敛谷的形象、言行也会影响着观众眼中的你,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齐芳姐,我不觉得这会是什么问题。”纵有谷说。
“你能力拔尖,专业能力可以说是无可挑剔。我希望你能更火,我希望你能在这条道上走得更好更远。我不希望你接下来的职业生涯都与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哪怕是你的至亲。”齐芳的情绪难得有些激动。
纵有谷愣了一瞬。齐芳在公司素来以严厉闻名,但作为齐芳手下的艺人,纵有谷却从未见齐芳发火。
纵有谷摆了摆手,她的语气认真:“齐芳姐,你同意我接下《眼睛》这部电影,说明你知道纵敛谷是个怎么样的人,她的专业能力绝对不逊于我,说不准是我受益更多呢。”
齐芳摆了摆手,圆珠笔在纸张上画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而后她停了手,握着笔杆皱眉思考。
当她再次抬头时,纵有谷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对面,她说:“我尊重你的选择,这次舆论,我这边不会作出任何反应,一切由你。如果你连这么一个小风波都不能渡过,我看还是早早把你移交给别的经纪人,我可不想‘齐芳定律’砸在你这里。”
纵有谷又恢复了往日笑嘻嘻的样子,齐芳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她还没拉开那扇玻璃门,她又被叫住了。
回头一看,齐芳摘下了眼睛,慢悠悠地擦着镜片,语气里却还有些担忧:“现在情绪正盛,不要急于回应,不要急躁冒进。”
纵有谷十分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出门。
由于涉及隐私且情况实在特殊,她不想要让公司介入。
但她其实也并没有把握,一是她过去只负责搞事,从来没有负责过善后。二来就是纵敛谷。
纵有谷一边走一边思考,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一分钟的路程,竟然走了将近五分钟。
不得不说,她有些担忧,她害怕纵敛谷再次离开。
旁人不知道纵敛谷曾经想要取代她,也不知道纵敛谷曾经威胁过纵有谷,也不知道选择一次次出演是纵敛谷自己的选择。
不管怎么看,纵敛谷在这件事情上都是处于弱势的。她可以选择踩一脚纵有谷,然后获得同情与名声。
纵有谷吐出一口气,她排除了一切杂念,她把自己放在纵敛谷的处境上,设身处地。
她们本就是一个人,她们在想法与行动上一模一样,只要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就能预测纵敛谷的行动。
纵有谷皱着眉,仔细分析思考。
她和纵敛谷向来不是个慷慨大方的人,她们总是小气的,什么事都要以己为先。
可是现在这个己包含着她们两个人,这又该怎么办呢?
纵有谷摇了摇头,出神地看着地上的蚂蚁。
她现在既搞不懂纵敛谷,也搞不懂自己。
正如她和纵敛谷会走向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变数太多了,摇摆不定的想法可能因为一点点偶然而倾倒向另外一边。
纵敛谷既可能顾及纵有谷而闭口不言,也可能抓住一切往上的机会。
纵有谷打开车门,车里只有徐连霞,纵敛谷不见了。
“纵敛谷人呢?”纵有谷惊呼一声。
“她接了个电话,然后让我送把她送到她公司。”
“她回公司了?”纵有谷愣愣地问。
“对啊。”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徐连霞仔细回想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行,先把我送回去。”纵有谷说。
汽车驶上熟悉的道路,纵有谷撑着头,面朝窗户,窗外的一切模糊地从她眼前掠过。
情绪渐渐平复,理智逐渐复位。
这件事过于诡异,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会是葛崖吗?
纵有谷不敢相信是葛崖,毕竟她知道对方的宽厚人品,但这件事除却纵敛谷之外只有她能获益最多,也只有她知道这么一个荒唐的真相。
“先不回家,我要去找纵敛谷。”
车子在路口调头,很快驶到明崖娱乐楼下。
楼下已经有些娱乐记者在蹲点,纵有谷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又让徐连霞去买了几份饭,她提在手上,伪装成外出买饭的实习生,这才得以挤过人群混入大楼。
“纵有谷小姐,特殊情况,实在不能让你进去。”她在前台被拦下。
纵有谷想硬闯,却再次被拦下。
“我就想见见纵敛谷,我想见见我的家人不过分吧。”纵有谷坐在前台,就是不走。
“纵有谷小姐,后续的公关活动会与您对接,请您不要担心,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没有办法,纵有谷无功而返。
还没到家,她就看见蹲守在住宅区门口的记者。
没有办法,车辆只好在侧门停下,纵有谷全副武装地回家。
纵有谷关上门,家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乐观地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当作背景音,然后开始自娱自乐,一会去浇浇种植在阳台上的绿植,一会上了阁楼,再过一会又把冰箱给收拾了。
纵敛谷会回来的,在此之前她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来让时间快快过去。
不过,无论是纵敛谷还是舆论的发酵,一切都远超她的想象。
到了傍晚,纵敛谷依旧没有回来,第二天纵敛谷也没有回来,甚至整整一周纵有谷都没有见过纵敛谷。
纵有谷给纵敛谷打了好几个电话,起初只是无人接听,然后打过去的电话被直接挂断,再到后来纵敛谷的手机直接关了机。
纵有谷本想恶狠狠地将手机摔在地上,犹豫一下,最终花了大价钱的木地板上也没有留下瑕疵,手机被扔在了沙发上。
纵有谷本以为只有少数人会相信她和纵敛谷之间的传闻。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她绝对会将这件事情与所有都市怪谈归为一类,看过算过。
不过,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
距离最早的视频已经两周有余,讨论度依旧居高不下,纵有谷与纵敛谷的过去被反复探索。
纵有谷站在风口浪尖,她保持沉默。
马上就是电影节,她和纵敛谷都会参加,这次的电影节注定是热闹的。
纵有谷叹了口气,拿出电脑开始编辑发言稿。
两个小时后,两份截然不同的发言稿就被打印出来,纵有谷像研读剧本一样在稿件上写写画画。
又过了半个小时,纵有谷站在镜子前,运用全部技艺打磨她的表情与肢体。
“我和纵敛谷是最近才相遇,我怎么可能让她当我的替身呢?这种猜测简直是对我们两个的侮辱!只要看过我早期的表演,就会发现所谓的数据支撑有多么不可靠。”
“不,不是这样的。我一直在纵敛谷的威胁之下……是她突然找到我,是她突然威胁我,监控不会说谎,我身上的伤也不会说谎。”
纵有谷对自己的表演非常满意。
既然她的内心摇摆不定,那就见机行事。
和和美美是最好,纵敛谷自食恶果也不错,大不了鱼死网破。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们注定是分不开的——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见你[可怜]
第82章 是的,目瞪口呆“有谷姐,我已经……
“有谷姐,我已经在车库了,您看看时候可以下来了。”一大早,徐连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纵有谷挂断电话,利落地从圈手椅上起来。
尽管两天前她刚乘飞机来这个城市,又尽管昨天一夜未睡,纵有谷现在依旧精神亢奋,步履轻松。
今天,她和纵敛谷一定会相见,是时隔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她期待纵敛谷的选择。
她匆匆钻上了车,脑袋斜斜地倚靠在后座。
她和纵敛谷都非常默契地保持沉默,在传言最盛的时候闭口不言。
一周周过去了,虽然依旧不少人执着地要一个答案,但观众的注意力早已被别的新闻、秘闻分散不少。
风浪渐渐平息,纵有谷感到庆幸,也自嘲自己先前太过提心吊胆。
然而,电影节提名的公布重新为这团即将熄灭的火上浇了热油。
纵有谷被电影节两个奖项同时提名,纵敛谷首演便入围最佳主演角逐。
纵有谷纵敛谷二人强势闯入大众视野,热议再起,先前的怀疑又一次席卷而来。
纵有谷与纵敛谷二人依旧保持沉默。
“有谷姐,恭喜你被提名。”徐连霞一边倒车一边笑嘻嘻地说。
纵有谷斜斜倚靠在后座,她看着窗外,耸了耸肩:“只是被提名而已,又不是得奖,有什么好恭喜的?”
“被提名就很厉害了,又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提名,而且你可是有谷姐诶,我有预感,你肯定能得奖,满载而归。”
“别拍马屁了,嘴再甜也不会涨工资的。”纵有谷笑笑,然后又恢复了沉默。
独处的这段时间,纵有谷难得安静下来思考。
过去的回忆通通涌上来,有她自己的,也有纵敛谷的,甚至有一些难以分辨归属的回忆。
她和纵敛谷走到现在都不容易,她们的起跑线都太落后,独自花了太多力气好好生活。
但是……
她们似乎太把自己的不易当成一回事,又太轻视别人的努力。
这个世界过得比她们好的人多得数不清,比她们辛苦的人同样很多。她们没有钱、没有人脉,但她们至少还有彼此。
她们如此这般,对像她们却没有她们这么幸运的人来说,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呢?
纵有谷皱着眉看着外面,她想不明白。
徐连霞成功将车停近狭窄的车位,她颇为得意地摁了两下喇叭,见纵有谷竟然没有骂她两句,她颇为惊讶地张达了嘴巴:“有谷姐,你最近脾气好了不少嘛。”
纵有谷的愁思被打断,她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徐连霞,她故作生气:“你的意思是我过去脾气不好?”
面对纵有谷的质问,徐连霞立马为自己辩解:“当然没有,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呢?有谷姐你温柔大方、善解人意,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了!”
“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善良的人了,我不过是降低了一点点道德,抛弃了一点点羞恶心,可是这不是情有可原的吗?”
这句台词突然出现在纵有谷的脑海里,尽管时间久远,但她清楚地记得下一段台词是什么。
“我有泥泞一样的过去,有闻者落泪的故事,这泥泞一样的出身是我为恶作乱的理由。”
纵有谷突然笑了,她抛下了一切顾虑。
她笑自己多思多虑、多愁善感,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向来自私自利,好日子还没过上多久呢,现在装什么圣人同情别人?
比起别人,她做得事情根本不过分。
比起过去,她现在做得事情就更是不值一提。
她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过上更好的生活,名利双收。
每个人都有捷径,有人依靠家财,有人依靠出色的社交能力,有人依靠着敏锐的嗅觉。
纵有谷也有捷径,她的捷径就两个,一个是天赋,一个是纵敛谷。
天赋是她自己的,纵敛谷就是她,她就是纵敛谷。
其实认真算来,她就只是在依靠自己。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