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怕老同学后来居上。
有人已经拥有很多,却仍看着另一个更大的圈子发呆。
那眼神礼铁祝看懂了。
人最荒唐的地方就在这儿。
没钱的时候,以为有钱就不疼。
有钱以后,发现疼也升级了。
从针扎变成电钻。
名字叫“我还不够”。
电梯开始无限上升。
楼层数字疯狂跳动。
99。
199。
999。
9999。
屏幕上方出现一句话:
上面还有更好的人。
请继续努力。
礼铁祝被晃得眼晕。
“这电梯要上天啊?”
井星沉声道:“它没有终点。”
“因为比较本无终点。”
礼铁祝四处找按钮。
“停止比较键呢?”
电梯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
努力。
加班。
副业。
学习。
逆袭。
财富规划。
人脉经营。
精英圈层。
认知提升。
情绪管理。
向上社交。
没有停止。
没有休息。
更没有“我今天不想卷了”。
礼铁祝盯着那堆按钮,忽然气笑了。
“你看。”
“这就是现实缺德的地方。”
“它给你一万个向上的按钮。”
“不给你一个喘气的键。”
系统声音响起。
停止向上,即为退步。
礼铁祝抬起拳头。
“退你大爷。”
他一拳砸向按钮面板。
轰!
按钮炸开。
电梯猛地一顿。
系统尖叫:
警告!
您正在放弃收入成长路径!
礼铁祝又是一拳。
“老子不是放弃成长。”
“老子是先看看自己兜里今天够不够买菜!”
第三拳落下。
整个电梯开始下坠。
黄北北吓得尖叫,一把抓住沈狐。
龚赞慌乱中抱住商大灰大腿。
商大灰低头看他。
“你抱俺干啥?”
龚赞闭眼大喊:“大灰你重!你压舱!”
礼铁祝差点在坠落里笑岔气。
“赞哥,你这求生思路真野!”
沈狐一鞭子甩出,紫电缠住电梯扶手。
商燕燕定魄神针钉住四角。
方蓝蓝钥匙一转,硬生生在电梯门上开出一道缝。
井星星光扇扫过,光芒托住众人脚下。
电梯没有摔碎。
它在一声巨响里停住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片暖黄色的灯光。
不刺眼。
却更吓人。
因为那味儿一出来,礼铁祝的灵魂就提前请假了。
葱油味。
炖肉味。
白酒味。
还有那种塑料桌布被热菜烫过的味儿。
前方,是一间巨大的饭厅。
红灯笼。
圆桌。
瓜子花生。
一次性纸杯。
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
门口贴着对联。
上联:别人家孩子真争气。
下联:你咋混成这个样。
横批:亲戚关心。
礼铁祝脸都绿了。
“完了。”
“这比电梯狠。”
“电梯顶多杀工资。”
“这玩意儿杀祖宗十八代。”
饭厅上方浮现一行字。
第七关:亲戚饭局。
规则:请接受来自亲戚的关心。
提示:所有问题均出于善意。
礼铁祝看着“善意”俩字,眼皮直跳。
“善意?”
“这地方要是真善意,我当场把桌布吃了。”
龚赞小声问:“亲戚饭局很可怕吗?”
礼铁祝扭头。
“赞哥。”
“妖魔杀人之前还得变身。”
“亲戚不用。”
“她一句‘你工资多少’,能直接把你魂问出体外。”
黄北北天真道:“亲戚不是家人吗?”
礼铁祝叹气。
“是。”
“所以才狠。”
“陌生人说你不行,你还能骂他。”
“亲戚说你不行,你妈还让你敬他一杯。”
众人刚踏进饭厅。
轰!
所有圆桌同时坐满幻影。
七大姑。
八大姨。
三舅姥爷。
二表叔。
隔壁不知道算啥但每年都来的大妈。
还有那种明明一年不联系,一见面就能精准插你肺管子的亲戚。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
笑得温和。
刀藏得锋利。
一个大姨幻影率先开火。
“铁祝啊,今年挣多少钱啊?”
礼铁祝还没坐稳。
“上来就问啊?”
另一个舅舅幻影接着问:
“车换没换?”
“房贷还完没?”
“孩子成绩咋样?”
“你老婆身体好点没?”
“哎呀,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得为以后打算。”
“你看人家老张家儿子,都当经理了。”
“你看人家老李家闺女,孩子都上重点了。”
“你看人家……”
礼铁祝头皮发麻。
来了。
经典连招。
你看人家。
这四个字,堪称中国式饭局核武器。
威力大。
范围广。
冷却短。
还自带亲情护盾。
你反驳,就是不懂事。
你沉默,就是默认失败。
你笑一笑,他们还觉得你心态挺好,可以继续扎。
商大灰被拉到另一桌。
一个亲戚幻影满脸热情。
“大灰啊,你这么大岁数,老婆呢?”
商大灰脸上的憨笑瞬间没了。
饭厅的吵闹声像被棉花堵住。
他低下头。
手指慢慢攥紧。
姜小奴。
这个名字没出现。
可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就这一点。
比挨一斧头还疼。
另一个幻影还在笑。
“男人还是得有个完整家。”
“一个人过,冷清。”
“你看别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商大灰的眼泪一下砸进碗里。
碗里的热汤溅了一点。
他没骂。
没劈桌。
只是低声说:
“俺有过。”
“俺没守住。”
那几个字像石头落进饭桌。
没有声音。
却砸得人心底发沉。
沈狐那边也被围住。
几个女亲戚幻影上下打量她。
“姑娘长得是真俊。”
“有对象没?”
“别太挑了啊。”
“女人再漂亮,也就那几年。”
“脾气别太硬。”
“男人不喜欢太强的。”
沈狐握鞭的手一紧。
礼铁祝远远看见,赶紧喊:
“狐姐!别抽!抽完不算正当防卫!”
沈狐冷冷回头。
“我尽量。”
“尽量”两个字一出来,龚赞立刻往后退三步。
精准墨镜提示:高危区域,建议撤离。
龚赞小声嘀咕:“这回它总算准了。”
黄北北被问得更惨。
“北北啊,你家这么有钱,以后找对象可得门当户对。”
“不过也别太任性。”
“姑娘家花钱别大手大脚。”
“你自己有啥本事啊?不能光靠妈。”
黄北北眼眶又红了。
“我……我也有跟大家打妖怪。”
亲戚幻影笑了。
“哎呀,小姑娘就爱说些不着调的。”
“打妖怪能当饭吃吗?”
黄北北委屈得像被抢了松子的仓鼠。
常青那边。
饭桌忽然安静。
一个苍老亲戚幻影盯着他。
声音轻飘飘。
“你哥死了。”
常青手指猛地按住白蛇魔剑。
那幻影继续问:
“你怎么还活着?”
整个饭厅都像冷了一瞬。
礼铁祝脸色顿时沉下去。
这不是关心。
这是往坟头上踩。
常青眼底青色魔气翻涌。
常白的影子像从他背后站起来。
愧疚。
悔恨。
痛苦。
一股脑往上冲。
如果说前面的攀比只是物质伤口。
那这一关,是亲情伤口。
它不问你有没有钱那么简单。
它问你为什么没救回爱的人。
它问你为什么不够好。
它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龚赞也被围住了。
一桌亲戚幻影齐刷刷盯着他怀里的复仇之弓和挑战之矛。
“你四哥那么厉害。”
“你咋这样呢?”
“你哥是英雄,你也得争气啊。”
“不能给你四哥丢人。”
“以后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了。”
“男子汉,哭啥?”
龚赞嘴唇抖了。
他抱着弓,像抱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精准墨镜上起了雾。
他小声说:
“我……我不是我四哥。”
幻影立刻叹气。
“那你得学啊。”
“你不学,你四哥不是白死了?”
这句话一落。
龚赞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礼铁祝脑子嗡地响了。
白死了?
他眼前一下闪过狮子宫的血。
龚卫那半边撕裂的翅膀。
那句笑着说出来的“下辈子还当兄弟”。
礼铁祝胸口那块一直没结痂的地方,被这一句彻底撕开。
饭厅越来越吵。
无数亲戚幻影同时开口。
“工资多少?”
“对象呢?”
“孩子呢?”
“房呢?”
“车呢?”
“升职了吗?”
“咋还这样?”
“你看看别人!”
“我们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像一层保鲜膜。
包住了恶意。
看起来干净。
里面早馊了。
礼铁祝站在饭桌中央。
一开始,他想骂。
可是嘴张开。
没声音。
因为这些问题,他太熟。
熟到像家里那张旧桌子。
每年过年。
总有人问。
你现在干啥呢?
挣多少?
孩子成绩咋样?
房贷还多少?
你咋还不换车?
你得努力啊。
他们未必真坏。
有些人甚至真觉得自己在关心。
可人世间很多伤人的话,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是带着刀来的。
它披着棉袄。
说冷不冷。
一伸手,把你心口摁出青。
礼铁祝看着那些幻影。
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年过年。
他兜里没钱。
给亲戚家孩子压岁钱都是提前换好的新钞。
一张一张,像从肉里割下来的。
席间有人问他:“铁祝啊,这几年混得一般吧?”
他当时笑着说:“还行。”
那人说:“你小时候挺机灵,咋长大没大出息呢?”
全桌都笑。
他也笑。
笑得比谁都大声。
回去后,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因为不想让妻子看见他脸上的难堪。
东北冬天的楼道很冷。
灯还坏了一半。
他站在那儿,听见屋里女儿喊:“爸爸回来了吗?”
那一瞬间,他把脸搓热。
把笑重新挂上。
推门进去。
说:“爸回来了。”
成年人最厉害的技能,不是赚钱。
是把刚被人戳烂的尊严,塞进口袋。
回家前还得抖一抖。
别让孩子看见血。
饭厅里的声音还在叠。
“你看人家!”
“你咋不如人家!”
“人家都行,你咋不行?”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