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魔帝。
不是贪欲狮子宫里那个被欲望吞噬的哥哥。
而是一个清醒、温和、会拍他肩膀的兄长。
常白笑着说:“青子。”
“你救回我了。”
常青的眼神一瞬间失焦。
白蛇魔剑发出痛苦的低鸣。
完美常青站在常白旁边,冷冷看着真实的他。
“你看。”
“我做到了。”
“我没有让哥哥死。”
“你呢?”
常青喉结滚动。
一向冷静的人,此刻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的手慢慢垂下。
“若我当时……”
“若我早一点……”
“若我更强一点……”
人生里最折磨人的三个字。
就是“若当初”。
它不像刀。
它像旧照片。
你明知道回不去。
可它偏偏把那一刻照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你每次看见,都想伸手进去,把过去那个人拉出来。
可手穿过去。
只抓到灰。
黄北北也中招了。
她面前的完美黄北北不再单纯。
聪明。
独立。
成熟。
不靠家族。
可以漂亮地处理所有事。
不会害怕。
不会哭。
也不会被人说“大小姐不懂人间疾苦”。
完美黄北北笑着说:“你看。”
“如果没有家族,你什么也不是。”
“所以你要变成我。”
“变成一个不需要别人保护的人。”
真实黄北北眼眶红红的。
“可我……我就是会怕啊。”
“我怕黑。”
“怕疼。”
“怕大家不要我。”
“怕我一离开家,就变成没用的小仓鼠。”
礼铁祝听得心酸。
还没酸完,龚赞居然下意识接了一句。
“小仓鼠也挺好,至少会囤粮。”
黄北北哭着瞪他。
“你才仓鼠!”
龚赞一愣。
“那我是狍子。”
黄北北哭得更厉害。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这一吵,竟然让那边幻象颤了一下。
礼铁祝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
靓岛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
所有完美幻象的光芒同时暴涨。
那一点希望像刚点着的小火苗,被一盆冰水浇得连烟都没剩。
毛金、方蓝、商燕燕,也都被各自的“更好自己”缠住。
毛金看见了一个更潇洒、更强大、更会隐藏欲望的自己。
方蓝看见了一个什么锁都能提前打开、永远不出错的自己。
商燕燕面前站着一个真正算无遗策的女诸葛。
每一根定魄神针都不偏。
每一个判断都正确。
每一个人都被她救下。
完美商燕燕看着她。
“你若真聪明,为什么还会让队伍一次次陷入危局?”
“你若真冷静,为什么还会害怕?”
商燕燕脸色发白。
她强势惯了。
习惯别人需要她分析。
需要她判断。
需要她指出路。
可越是被需要,就越怕出错。
普通人错了,还能说“我尽力了”。
可聪明人错了,往往连自己都不放过自己。
因为他们最痛的不是失败。
是“我明明应该想到”。
礼铁祝看见这一幕。
心里像被一只脏手攥住。
攥得他喘不上气。
这地狱长太会了。
他不是拿刀砍人。
他是把每个人心里那条“我本可以更好”的绳子,慢慢收紧。
你越挣扎,越觉得自己不够。
你越觉得不够,越想变成那个幻象。
你越想变成幻象,越嫌弃现在的自己。
这就是攀比最狠的地方。
它不一定让你恨别人。
它让你恨自己。
恨自己没本事。
恨自己没抓住机会。
恨自己不够漂亮。
不够强。
不够有钱。
不够懂事。
不够像别人。
甚至不够像一个“理想中的自己”。
可人活着,哪有那么多够?
日子就是一件旧棉袄。
东边补一块,西边漏点风。
你嫌它不好看。
可冬天来了,还是它替你挡雪。
成功版礼铁祝又靠近一步。
他身后的画面继续播放。
妻子不再疲惫。
女儿不用羡慕。
他不再深夜停在小区楼下不敢上楼。
亲戚饭局里,所有人都夸他。
同学会酒店里,所有人敬酒。
他坐在主桌。
他是别人嘴里的“你看人家”。
成功版礼铁祝低声说:“承认吧。”
“你想成为我。”
“你想让所有瞧不起你的人闭嘴。”
“你想让妻女过上好日子。”
“你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礼铁祝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疼。
他想反驳。
可反驳的话很轻。
现实的痛很重。
他说不出“我不想”。
因为他想。
太想了。
穷人最怕被人问梦想。
因为梦想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像吹牛。
他不是圣人。
他不是站在云端的哲学家。
他就是个被房贷催过、被亲戚问过、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过的中年男人。
他怎么可能不想赢?
他怎么可能不羡慕?
他怎么可能看见别人轻轻松松过好日子,心里一点不酸?
有时候,他刷到别人一家三口出国旅游,自己在车里啃冷包子。
他也会想。
凭啥?
有时候,女儿看着同学的新玩具,他笑着说“下回给你买”。
转身心里也会像被针扎。
有时候,妻子说“没事,咱慢慢来”。
他听着更难受。
因为懂事的人说没事,往往最有事。
成功版礼铁祝笑了。
“看。”
“你沉默了。”
靓岛轻轻抬手。
大厅顶端出现一圈巨大的光环。
光环里,浮现无数人的脸。
老同学。
亲戚。
邻居。
前任。
同事。
陌生网友。
家长群。
朋友圈点赞的人。
短视频评论区。
他们异口同声。
“你看人家。”
“你怎么不行?”
“你再努力点啊。”
“人家也苦,怎么人家成功了?”
“你就是懒。”
“你就是没本事。”
“你就是命不好还不认。”
“你不羡慕?装什么清高?”
这些声音不大。
却密。
像夏天夜里的蚊子。
一只咬不死人。
一群能让你怀疑人生。
礼铁祝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净化之衣亮了一下。
挡住了一部分侵蚀。
可挡不住全部。
因为这些话不是外来的魔气。
是他自己也曾偷偷问过自己的问题。
你为啥不行?
你为啥没让家人过好?
你为啥总是差一点?
你为啥还没出息?
人这一辈子啊。
最难过的不是别人骂你。
是别人骂你的话,你心里竟然也有回音。
井星一直站在后方。
他没有完全陷入幻象。
星光扇在他手中微微发亮。
他的眼神冷静。
但这份冷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高高在上。
他看着众人被幻象撕扯,看着礼铁祝的沉默,看着龚赞几乎跪倒,看着商大灰对着姜小奴幻影落泪。
井星第一次觉得,所谓人心之苦,并非三言两语就能破。
道理很轻。
生活很重。
你跟一个为了孩子学费熬夜跑车的人说“不必比较”。
他会点头。
然后第二天继续看账单发愁。
你跟一个失去爱人的人说“放下”。
他会沉默。
然后夜里还是会摸向身边空掉的位置。
你跟一个活在哥哥光环下的人说“做自己”。
他会努力。
可每次有人提起龚卫,他还是会低头。
道理不是没用。
道理只是需要落在生活里。
像盐。
撒在汤里才有味。
光捧着盐袋子喊“这是人生真谛”,那叫齁。
井星皱眉。
他想出手。
可靓岛像早就看穿了他。
“井星。”
“你倒是清醒。”
“可你清醒,是因为你站得远。”
“你没背房贷。”
“没养孩子。”
“没在亲戚饭桌上被问工资。”
“没抱着哥哥遗物被人要求成为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比?”
这一句话,竟让井星也停住。
星光扇的光芒微微一暗。
礼铁祝听见了。
他想骂靓岛。
想说你少挑拨。
可他心里也知道。
靓岛这话依旧掺着真相。
井星太清醒。
清醒的人,有时候像站在岸边教溺水的人呼吸。
话没错。
可水里的人听着,只觉得肺疼。
靓岛笑了。
“看见了吗?”
“你们所谓的团结,也不过如此。”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更好的自己。”
“每个人都在偷偷嫌弃现在的自己。”
“你们可以嘴上说知足。”
“但只要比较存在,我就永远存在。”
他说完,猛地张开手掌。
“无限攀比,第二重。”
“更好之人。”
轰!
众人面前的幻象再度变化。
不只是“更好的自己”。
而是“更好的人生”开始互相碾压。
礼铁祝的成功版自己刚刚还体面。
下一秒,旁边又出现一个更成功的礼铁祝。
资产更多。
名气更大。
孩子更优秀。
妻子更幸福。
然后又出现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好。
他好不容易觉得第一个已经遥不可及。
第二个立刻告诉他,你连遥不可及都不够格。
礼铁祝脑袋嗡嗡响。
“淦。”
“这还带套娃的?”
“俄罗斯套娃都没你这么缺德。”
成功版礼铁祝们围着他。
一个说:“你可以有钱。”
第二个说:“你可以更有钱。”
第三个说:“你可以让所有人羡慕。”
第四个说:“你可以让羡慕你的人也自卑。”
第五个说:“你可以赢过所有人。”
礼铁祝被他们围在中间。
像一个穿旧棉袄的人,被一群西装革履的自己审判。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那种累像跑了一天车,回家到门口,钥匙还找不着。
你不想哭。
但眼睛自己加班。
商大灰那边更惨。
他刚看见一个救回姜小奴的自己。
下一秒,又出现一个不但救回姜小奴,还让她过得富足安稳的自己。
再下一个,是孩子绕膝。
再下一个,是一家人白头偕老。
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他。
你本来可以拥有更多。
你失去,是因为你不够好。
商大灰跪在地上。
双手抱头。
“别放了。”
“俺求你别放了……”
一个猛得能劈山的人,说出了“求你”。
礼铁祝听得眼眶发酸。
沈狐身边的幻象也越来越多。
更美的她。
更强的她。
更不受伤的她。
更被敬仰的她。
更不会动心的她。
那些沈狐像一面面镜子,照得真实的沈狐浑身是裂。
她咬着牙。
打魔之鞭几次抬起,又几次落下。
因为她抽得碎镜子。
抽不碎心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