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赞最惨。
他面前的完美龚赞,变成了一个又一个。
第一个像龚卫。
第二个比龚卫还强。
第三个被所有人称为英雄。
第四个让沈狐对他微笑。
第五个站在龚卫墓前,所有人都说:“你没有辜负你哥。”
真实龚赞终于撑不住。
他跪坐在地上。
墨镜滑到鼻梁下。
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复仇之弓上。
“哥……”
“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你?”
这句话一出。
礼铁祝心里那根弦差点断了。
他想冲过去。
可成功版礼铁祝挡住他。
“你救不了他。”
“因为你也救不了自己。”
礼铁祝抬起剑。
火焰冒起。
可火焰很小。
像灶台上快没气的火苗。
他咬牙骂道:“你能不能别老说实话?”
“当反派就不能纯坏一点吗?”
“你这样我打你都得先做心理建设!”
靓岛笑了。
“真相才最伤人。”
“谎言只会骗人。”
“真相会让人自己跪下。”
礼铁祝抬头看他。
眼睛红得厉害。
“你这算什么真相?”
“你只给人看想要的。”
“不给人看代价。”
靓岛摊手。
“代价?”
“代价不重要。”
“人只在乎别人拥有的东西。”
“至于别人为此失去了什么,没人真的关心。”
这句话像一盆脏水泼下来。
却泼得礼铁祝说不出话。
因为现实里,确实很多人这样。
看见别人买房,羡慕。
看不见别人还贷时的失眠。
看见别人孩子优秀,羡慕。
看不见孩子桌下攥紧的手。
看见别人事业成功,羡慕。
看不见他胃药当糖吃。
看见别人婚姻圆满,羡慕。
看不见关门后那声叹气。
人太容易看见光。
却不爱看光背后的电费。
靓岛缓缓走近。
“礼铁祝。”
“你不是很会讲生活吗?”
“那你说。”
“当你的女儿有一天问你,为什么别人有的我没有。”
“你怎么答?”
礼铁祝脸色一白。
靓岛继续问。
“当你的妻子看着账单叹气,你除了讲热汤,还能给她什么?”
“当你的朋友需要你,你除了嘴硬,还能赢过谁?”
“你总说不比。”
“可你真的不想让他们过得比现在好吗?”
礼铁祝握剑的手更紧。
手心被剑柄硌疼。
疼得真实。
像生活。
成功版礼铁祝在他耳边轻声说:
“成为我吧。”
“承认你输了。”
“承认你羡慕。”
“承认你现在的人生不够好。”
“只要承认,你就能获得力量。”
大厅四周,无数画框同时亮起。
所有人的“更好人生”都在招手。
像无数个橱窗。
橱窗里摆着你买不起却想要的东西。
偏偏每一件都写着你的名字。
礼铁祝喘了一口气。
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棉被。
沉。
闷。
还甩不开。
他抬头看见龚赞还跪在那里。
看见商大灰流泪。
看见沈狐手指发白。
看见常青眼中魔气翻涌。
看见黄北北哭得像被世界证明自己只是个“靠家里”的小孩。
他忽然很想骂人。
也很想哭。
有时候,男人最难受的状态就是这样。
你气得想掀桌。
可桌上坐着的都是自己在乎的人。
你一掀,怕他们也受伤。
你只能咬牙。
咬到牙根酸。
靓岛站在他面前。
面具变成了成功版礼铁祝的脸。
“认输吧。”
“攀比不可战胜。”
“因为人永远会想要更好。”
礼铁祝低着头。
沉默很久。
久到靓岛以为他真的要跪。
忽然。
礼铁祝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还有点抖。
“你说得对。”
靓岛眼神一亮。
众人心头一紧。
礼铁祝缓缓抬头。
眼睛红着。
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想要更好。”
“我想让我老婆孩子过好。”
“我想让我兄弟都别死。”
“我想大灰的小奴还活着。”
“我想常青救回他哥。”
“我想龚赞不用天天被人拿龚卫比。”
“我想沈狐不用装得那么硬。”
“我想北北不用总觉得自己除了家世啥也没有。”
“我都想。”
他说着,声音哑下去。
“我又不是电线杆子。”
“我也有心。”
“看见别人好,我也酸。”
“看见自己没给家人最好的,我也难受。”
“我不是什么看破红尘的圣人。”
“我要真看破红尘,我还还啥房贷?”
“我直接找个山洞修仙,水费都省了。”
靓岛皱眉。
礼铁祝继续说。
“可想要更好,不等于我得恨现在的自己。”
“羡慕别人,不等于我得把自己踩进泥里。”
“我想赢。”
“但我不能为了赢,把自己活成你这副破样。”
他抬起剑。
火光很弱。
但还在。
“你说我输了。”
“行。”
“我承认,我很多地方都输了。”
“我没钱。”
“没大房子。”
“没让女儿想要啥就有啥。”
“也没能把龚卫拉回来。”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龚卫两个字出口,像喉咙里滚过碎玻璃。
“可我不能因为输了这些,就说我整个人没价值。”
“人不是比赛成绩单。”
“不能一科没考好,就判定这人白活。”
靓岛冷笑。
“嘴硬。”
“你还是无法破开无限攀比。”
“因为你的心已经承认,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礼铁祝咬牙。
他知道。
光靠嘴,破不开。
因为靓岛不是普通幻象。
他的无限攀比,会不断生成更好的版本。
你打碎一个。
还有下一个。
你接受一个缺点。
它立刻给你安排一个新缺口。
像手机系统更新。
永远提示你版本落后。
礼铁祝刚才那点火光,在无数“更好自己”的包围下,又开始变暗。
成功版礼铁祝们一起抬手。
无数道金色锁链从他们掌心射出,缠住礼铁祝的手脚。
锁链上写着字。
房子。
车子。
孩子教育。
妻子健康。
兄弟牺牲。
同学眼光。
亲戚评价。
男人尊严。
每一个字都很重。
重得像现实。
礼铁祝单膝跪地。
膝盖砸在镜面上。
咔嚓一声。
镜面裂开。
可裂开的不是幻象。
像是他自己。
靓岛抬手。
“诸位。”
“看清楚。”
“再会讲道理的人,也会跪在自己想要的人生面前。”
众人的幻象同时加强。
商大灰被姜小奴幻影抱住。
他哭得像孩子。
常青伸手想抓住常白。
却一次次抓空。
沈狐被万千完美自己围困,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孤。
黄北北抱着头,蹲在地上,小声说:“我不是只会靠家里……”
龚赞跪在复仇之弓前,声音碎得不成样。
“哥……”
“我真的好想像你。”
礼铁祝抬起头。
看见这一切。
心里疼得发麻。
他想站起来。
可锁链压着他。
成功版礼铁祝俯身。
“你站不起来的。”
“因为你越爱他们,就越会恨自己不够强。”
“这就是攀比。”
“这就是胜欲。”
“你想保护所有人。”
“可你连自己都赢不了。”
礼铁祝额头青筋暴起。
净化之衣疯狂发光。
克制之刃也在颤。
可依旧不够。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这不是简单的魔气。
这是每个人心里藏了很多年的那点不甘。
那点委屈。
那点“凭什么”。
那点“如果我再好一点就好了”。
它们不是敌人塞进来的。
它们原本就在。
靓岛只是把它们点亮了。
点得刺眼。
点得人睁不开眼。
井星看着礼铁祝跪下,眼神终于变了。
他握紧星光扇。
星光在扇骨间流动。
他想上前。
可靓岛只是看了他一眼。
一面镜子在井星面前竖起。
镜中出现了另一个井星。
那个井星不再只是旁观。
他入世。
懂人心。
懂烟火。
能在龚卫死前说出最该说的话。
能在常白堕魔前看穿根源。
能在每一次悲剧前提前阻止。
完美井星轻声问他。
“你总说因果。”
“可你真的救下过谁?”
井星身形一震。
星光扇的光芒也被压低。
礼铁祝看见这一幕,心里暗骂。
完了。
这货连井星都开始搞了。
这靓岛不愧是攀比地狱长。
业务能力是真强。
要是开公司,估计专门做焦虑营销。
三个月上市。
半年把全人类整抑郁。
靓岛站在大厅中央。
衣袍飞扬。
无数镜像围着众人旋转。
“承认吧。”
“你们所谓的珍惜当下,只是得不到更好之后的自我安慰。”
“你们所谓的不比,只是不敢比。”
“你们所谓的真实,不过是失败者给自己盖的旧棉被。”
“被子再暖。”
“也掩盖不了你们输的事实。”
轰!
镜面黑海掀起巨浪。
无数“更好的自己”从浪里站起。
密密麻麻。
像一场由人生遗憾组成的审判。
礼铁祝被锁链压得弯下腰。
他的手掌撑在地上。
镜面冰冷。
冷得像医院缴费窗口的台面。
他眼前闪过女儿的脸。
妻子的脸。
龚卫满身血还笑着的脸。
龚赞跪地哭的样子。
商大灰捧着那碗回不来的粥。
常青伸手抓不到哥哥。
沈狐背过脸不让人看见红眼圈。
黄北北说自己会怕。
每个人都在疼。
每个人都在跟一个“更好的人生”较劲。
可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
你永远能想象出一个更好的版本。
如果当年我没选错。
如果那天我多说一句。
如果我更有钱。
如果我更强。
如果我来得及。
如果我能回头。
如果……
如果是人心里最便宜的刀。
不用买。
不用磨。
随时能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礼铁祝咬着牙,手指一点点抠进镜面裂缝。
可他还是没能站起来。
靓岛笑着走到他面前。
“礼铁祝。”
“这一关,你输了。”
他说着,抬手按向礼铁祝的额头。
“从现在开始。”
“你会永远追逐那个更好的自己。”
“直到你彻底厌弃现在的你。”
“直到你承认——”
“自己这一生,不过如此。”
金光落下。
礼铁祝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