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看向礼铁祝。
井星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像夜里一盏灯亮起来。
不刺眼。
但能让人看见路边的坑。
“攀比之苦,不生于无。”
“而生于见。”
靓岛眯起眼。
“又要讲道理?”
礼铁祝喘着气,艰难抬头。
“你让他说。”
“他讲道理虽然有时候像老干部会议纪要。”
“但关键时候,能续命。”
井星继续道:
“你喝汤,本可暖胃。”
“可你看见别人吃肉,汤便成了羞辱。”
“你有屋可住,本可避雨。”
“可你看见别人住别墅,屋便成了牢笼。”
“你孩子健康,本是福分。”
“可你看见别人孩子第一名,健康便不值一提。”
“你有朋友同行,本可不孤。”
“可你看见别人功成名就,同行便像落魄。”
一句一句落下。
大厅里的金光微微颤动。
礼铁祝听得心口发紧。
这话不华丽。
可扎实。
像老家冬天的一碗疙瘩汤。
看着不精致。
喝下去,胃知道它管用。
井星抬起星光扇。
扇骨上,有细碎星芒亮起。
“痛苦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而是因为你看见了太多本不该用来衡量自己的东西。”
“眼见生分别。”
“分别生高下。”
“高下生不甘。”
“不甘生攀比。”
“攀比生苦。”
“此为因果。”
靓岛冷笑。
“因果?”
“你所谓因果,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强者本就该在上。”
“弱者本就该仰望。”
井星摇头。
“高低存在。”
“不等于人必须用高低定义自己。”
“山有山高。”
“水有水长。”
“草木不因矮于高树,便不配发芽。”
“萤火不因弱于明月,便不配发光。”
礼铁祝听到这,忍不住插了一句。
“翻译一下。”
“小葱拌豆腐,不用跟佛跳墙比价格。”
井星顿了顿。
认真点头。
“也可如此。”
礼铁祝差点乐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
井星还真能接。
这人一本正经到离谱。
像把哲学课开进了夜市摊。
但奇怪的是。
这么一接,反而让那道理落地了。
井星望向靓岛。
“万物有周期,万事有因果。”
“别人今日花开,不代表你永远寒冬。”
“你今日低谷,也不代表别人永远山巅。”
“花开时不必嫉妒。”
“花落时不必嘲笑。”
“人若只盯着别人花期,便忘了自己也有根。”
这句话落下。
礼铁祝心里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辆破车。
破是破。
但载过女儿去医院。
载过妻子买菜。
载过他深夜回家。
它不是豪车。
可它没有在雪夜把他扔在半路。
他想起自己那个不大的家。
墙皮有点旧。
厨房不宽。
水龙头还滴答漏过水。
可女儿在那屋里笑过。
妻子在那屋里骂过他袜子乱扔。
他也在那屋里,吃过热乎面。
那不是别墅。
可那是家。
家不是房本面积。
家是有人等你进门。
他又想起龚卫。
龚卫死了。
这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可龚卫活着时,笑过,闹过,欠揍过,也真真切切把命给了他们。
如果只拿“没能救回来”衡量龚卫。
那就太对不起那个活得热烈的人了。
死亡不是抹掉一生的橡皮。
它只是把一生的光,停在了最后一刻。
礼铁祝眼眶发热。
他低声骂了一句。
“淦。”
“井星大哥,你这道理咋还带催泪弹呢?”
井星没看他。
他周身星光越来越亮。
不是冷光。
不是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星河。
而像深夜楼道里那盏老灯。
灯罩发黄。
还有小虫撞。
可你加班回家,看到它亮着,就知道自己没走错门。
井星闭上眼。
他的声音低缓,却清晰。
“不与万物争长短。”
“万物便不能困我。”
“不以他人花期,判己枯荣。”
“心便有归处。”
星光扇猛然展开。
轰。
一道温柔却浩大的星光从扇面铺开。
不是砸。
不是劈。
不是烧。
是流。
像河水顺着地势走。
像风穿过树叶。
像春天到了,冰自己化。
礼铁祝看傻了。
“这啥?”
“井星大哥终于从哲学系毕业,转职自然系法师了?”
井星睁眼。
眸中星光流转。
“道法自然。”
四个字出口。
整座攀比大厅猛地一静。
不是被冻住。
而是像所有喧哗都被一只温柔的手按低了音量。
礼铁祝看见了。
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些幻象背后的线。
一条条因果线。
从豪车后面延伸出去。
线的另一头,是深夜还贷的男人坐在车里抽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察觉。
朋友圈里,他配文:“新车落地,感谢努力的自己。”
可照片之外,是他不敢告诉妻子的贷款压力。
别墅幻象后面。
是一对夫妻住在三百平的屋子里,隔着两个房间冷战。
屋很大。
大到吵架都有回声。
也大到一个人哭,另一个人听不见。
高薪幻象后面。
是一个白领凌晨三点在厕所里吐。
胃药放在工牌旁边。
电脑屏幕还亮着。
聊天框里老板发来一句:“辛苦,明早八点开会。”
礼铁祝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成功人生。”
“这是精装修版熬鹰。”
学霸孩子幻象后面。
一个小孩坐在书桌前。
奖状贴满墙。
可他手里偷偷画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我想睡觉。
礼铁祝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女儿。
想起自己也曾差点被焦虑推着,想给孩子报一堆班。
可孩子不是项目。
不能拿KPI养。
孩子是小树。
浇水,晒太阳,慢慢长。
你天天拿尺子量它长没长,它不一定长得快,但肯定害怕。
完美婚姻幻象后面。
是镜头前恩爱的夫妻,关掉直播后各自沉默。
女方卸妆卸到一半,眼神空得像没电的广告牌。
男方刷手机,手指机械地划。
他们赢了点赞。
输了说话。
名牌包幻象后面。
是一个女孩拆快递时很开心。
拆完后,坐在床边看信用卡账单。
开心像烟花。
账单像消防车。
来得特别快。
礼铁祝越看越沉默。
不是因为他开始幸灾乐祸。
不是看见别人也苦,就觉得自己赢了。
那不叫醒悟。
那叫另一种缺德。
他只是突然明白。
别人晒出来的生活,不是完整生活。
那只是切片。
还是精修切片。
就像饭店菜单上的红烧肉。
照片油亮。
端上来可能就三块。
人生也是。
朋友圈是菜单。
现实是后厨。
后厨里有油烟,有烫伤,有洗不完的碗,还有厨师边骂边干活。
你不能只看别人菜单,就骂自己家剩饭没档次。
道法自然的星光继续铺开。
众人的幻象都开始显露因果。
商大灰面前,那个救下姜小奴的完美自己背后,出现另一条线。
那条线里,商大灰为了救姜小奴,放弃了所有朋友。
他守住了小屋。
却没去帮礼铁祝。
没去救常青。
没去参加后来的战斗。
他和姜小奴活着。
可每逢夜里,他都会听见远方兄弟死去的声音。
完美商大灰脸上的笑变了。
变得空。
商大灰怔怔看着。
“俺……俺如果救了小奴,就一定救不了你们吗?”
井星轻声道:“不是一定。”
“只是人生每一种选择,皆有代价。”
“你失去的是真痛。”
“但你留下的情义,也非虚假。”
商大灰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不是被幻象拖着哭。
是他终于明白。
自己不是因为不够强才失去姜小奴。
有些失去,不是考试扣分。
不是你再努力一点就能满分。
有些失去,就是命运那天没讲理。
它像大雨。
你带了伞。
也可能湿鞋。
龚赞那边,完美龚赞的因果线也浮现了。
那个被所有人称为“新卫哥”的龚赞,站在龚卫墓前,背影笔直。
可他脸上没有龚赞自己的表情。
他学龚卫笑。
学龚卫说话。
学龚卫扛事。
学到最后,没人再叫他龚赞。
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
真实龚赞呆住。
完美龚赞看着他,脸上那种像龚卫的笑,开始裂开。
裂缝里露出的,是空白。
礼铁祝看到这一幕,心里狠狠一酸。
“赞哥。”
龚赞抬头。
礼铁祝被锁链压着,却还是冲他挤出一个笑。
“不像你哥,真不是罪。”
“像你哥像到把自己整没了,那才叫事故。”
“你哥要是在这儿,指定得骂你。”
“说你小子模仿我可以,别连我欠揍都模仿不明白。”
龚赞哭着笑了一下。
鼻涕都出来了。
沈狐嫌弃地别开脸。
“擦掉。”
龚赞吸溜一下。
“没纸。”
沈狐一鞭子抽碎旁边一块幻象,甩出一片光布。
“用这个。”
龚赞接住,感动得不行。
“沈狐妹妹,你对我真好。”
沈狐冷冷道:“那是擦脚布。”
龚赞:“……”
礼铁祝差点笑出眼泪。
笑完却更想哭。
这破队伍。
真好。
乱七八糟。
鸡飞狗跳。
可真好。
常青面前,救回常白的幻象背后,也显出因果。
那个常白活了下来。
可他体内贪欲未净。
常青为了保住他,日日夜夜用白蛇魔剑压制。
兄弟二人不再是兄弟。
像病人和看护。
像罪人和牢笼。
常白痛苦。
常青也痛苦。
那不是团圆。
那是把悲剧拖长。
常青闭上眼。
一滴泪落在白蛇魔剑上。
“哥。”
“原来我想救你。”
“也可能是在困你。”
白蛇魔剑轻轻鸣响。
像有人在远处叹息。
沈狐那边,完美的她背后显出因果。
狐族敬仰。
万人跪拜。
无情无伤。
可她也再没有朋友。
没有吵闹。
没有龚赞那种烦人的蠢话。
没有礼铁祝乱七八糟的吐槽。
没有人敢靠近她。
她高高在上。
也孤独得像一座供人参观的冰雕。
漂亮。
但没人敢抱。
沈狐握紧打魔之鞭。
眼神微微颤了颤。
礼铁祝看见了,却没拆穿。
有些人嘴硬。
你不能当场揭。
容易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