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歪黄瓜悬在他面前。
标签亮得刺眼。
“嘴笨的人没有资格参与讨论。”
幻影顾客全围了上来。
“说啊。”
“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
“连话都说不明白,你凭啥让别人听?”
“你哥哥龚卫多会说,你差远了。”
龚赞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张嘴。
闭上。
又张嘴。
像一台网络卡顿的老电脑。
沈狐眉头微皱。
礼铁祝没有立刻帮他说。
因为他知道。
有些话,别人替你说了,是安慰。
自己说出来,才是长骨头。
龚赞攥着复仇之弓。
手背青筋都绷出来。
他低着头,声音发抖。
“俺也去……嘴是笨。”
幻影们立刻兴奋。
“承认了!”
“笨就闭嘴!”
“闭嘴就是最好的贡献!”
龚赞吸了吸鼻子。
“俺也去有时候一句话绕半天。”
“想解释,越解释越像放屁。”
“想夸人,夸得像骂人。”
“想说喜欢沈狐妹妹,又怕她抽俺也去。”
沈狐冷冷道:“你现在也可以怕。”
龚赞却没停。
他抬起头。
眼圈通红。
“但嘴笨不代表心笨。”
“俺也知道谁对俺也去好。”
“俺也知道俺哥死的时候,是为了让俺也去活,不是为了让俺也去当个哑巴。”
“俺也去说不出大道理。”
“可俺也去知道,别人难过的时候,不能往伤口撒盐。”
“别人摔倒了,不能先问姿势标不标准。”
“别人哭了,不能先查他有没有资格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俺也去笨。”
“但俺也去不坏。”
“俺也去说得慢。”
“可俺也去是真想把话说给人听。”
歪黄瓜剧烈颤抖。
那些幻影顾客忽然沉默了。
礼铁祝眼眶发热。
这小狍子平时是挺丢人。
看见沈狐就像脑子被门夹了还反复开关。
射箭能射出命运漂移。
说话也常常像一锅煮糊的东北大碴粥。
可他真。
真得像雪地里的脚印。
歪歪扭扭。
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沈狐看着龚赞,眼神动了一下。
她别过脸。
“蠢死了。”
龚赞顿时笑了。
“她骂俺也去了。”
“说明俺也去说得还行。”
礼铁祝服了。
这恋爱脑,建议单独列入东北非物质文化遗产。
轰!
歪黄瓜碎了。
整个评论区菜市场开始震动。
所有摊位上的观点菜同时飞起。
萝卜白菜土豆大葱,像疯了一样砸向众人。
“立场不坚定!”
“观点背叛者!”
“改口就是软弱!”
“承认复杂,就是逃避!”
“必须简单!”
“必须绝对!”
“必须站队!”
礼铁祝抬头。
漫天都是观点。
每一颗都写着绝对。
绝对正确。
绝对错误。
绝对善良。
绝对恶毒。
绝对成功。
绝对失败。
绝对该骂。
绝对不配。
礼铁祝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现实里多少吵架,最后不都是这样吗?
人们不想听完整故事。
只想要一个标签。
好人。
坏人。
废物。
赢家。
圣母。
舔狗。
普信。
矫情。
一贴上去,就不用再理解了。
理解太累。
标签省事。
就像菜市场买菜,拿起来一看:萝卜。
不用问它从哪块地来,淋过几场雨,有没有被虫咬。
人也一样。
被贴了标签,就像被剥夺了复杂的资格。
可人偏偏是复杂的。
一个好人也会犯错。
一个坏人也可能有难处。
一个嘴硬的人,心里可能软得一塌糊涂。
一个看起来快乐的人,半夜可能躲在被窝里掉眼泪。
礼铁祝举起克制之刃。
没有砍向菜。
而是砍向那块写着“必须辩护到底”的市场牌匾。
“改主意咋了?”
他大声骂道。
“人吃饭还能今天想吃饺子,明天想吃面呢!”
“观点又不是结婚证!”
“就算是结婚证,过不下去还得离呢!”
轰!
牌匾裂开一道缝。
礼铁祝继续往前走。
“人活着,最怕把一句话当命。”
“年轻时候觉得天塌了的大事,过几年一看,可能就是当时饿了。”
“昨天坚信不疑的道理,今天碰上新的人新事,可能就得改。”
“这不丢人。”
“这叫人还在长。”
他眼神发红。
“真正丢人的,是明知道错了,还为了面子硬挺。”
“像穿反了裤子还非说这是潮流。”
“走一路,磨一路,还觉得自己引领时尚。”
商大灰一拍大腿。
“祝子,这个俺也去懂!”
“俺也去有次裤子穿反了,硌得慌,硬说新款。”
沈狐嫌弃道:“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提供真实案例?”
黄北北破涕为笑。
井星轻轻展开星光扇。
“人之观点,如舟行水上。”
“水势变,舟亦须调。”
“若执一舵不转,非坚定,乃撞岸。”
礼铁祝点头。
“翻译一下。”
“脑子不是祖传咸菜缸。”
“不能腌一辈子不换味儿。”
井星:“……”
“虽俗得惊人。”
“但依然准确。”
轰隆!
评论区菜市场彻底崩塌。
那些观点萝卜白菜落地后,都变回普通蔬菜。
商大灰眼睛又亮了。
“这回能吃不?”
礼铁祝叹气。
“你是真不挑。”
“刚才它们还骂你呢。”
商大灰认真道:“骂归骂,炖了也香。”
众人:“……”
礼铁祝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这就是商大灰的境界。
仇恨可以放下。
食材不能浪费。
菜市场尽头,出现一座天桥。
桥身悬在半空,下面黑雾滚滚。
桥头立着四个大字:
杠精天桥。
礼铁祝一看这名字,脑袋就疼。
“完犊子。”
“刚买完观点,现在开始售后抬杠了。”
天桥上站满了幻影。
这些幻影跟键盘峡谷的不一样。
他们不吵。
他们优雅。
他们抱着胳膊,歪着头,嘴角带着一种“你说啥我都能反驳”的微笑。
那笑容特别欠。
欠到礼铁祝想给他们办个全桥统一牙科矫正。
众人刚踏上桥。
一个幻影就开口。
“请随意发言。”
“我们只是理性讨论。”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最怕这句。
“只是理性讨论”六个字一出,后面不是讨论,是开席。
商大灰揉着肚子说:“俺也去饿了。”
一个杠精幻影立刻转头。
“世界上还有人吃不上饭,你有什么资格饿?”
商大灰懵了。
“俺也去饿也犯法?”
另一个幻影补刀。
“你饿只是欲望。”
“真正有格局的人,应该关注全人类饥饿问题。”
商大灰被说傻了。
“那俺也去现在能先吃口饼,再关注全人类不?”
礼铁祝差点笑喷。
沈狐冷冷道:“天冷。”
幻影马上接话。
“你怎么不考虑南方人?”
沈狐眯起眼。
“本仙家说这里冷。”
幻影摇头。
“你这是地域中心主义。”
沈狐手里的打魔之鞭开始冒电。
礼铁祝赶紧按住她。
“冷静。”
“别把天桥抽成露天停车场。”
龚赞小声道:“俺也去喜欢沈狐妹妹。”
这句话刚落。
整座天桥的杠精像闻见血的蚊子,齐刷刷转头。
“喜欢就是占有欲。”
“你有没有考虑她的主体性?”
“你这是把女性物化为情感寄托。”
“你是否经过她明确同意才产生喜欢?”
龚赞当场红温。
“不是,俺也去就是……俺也去心里扑腾。”
“扑腾也可能是心律不齐。”
“建议就医。”
龚赞快哭了。
“俺也去不是病!”
沈狐脸色一寒。
啪!
一鞭抽碎桥栏。
“他是傻,不是坏。”
龚赞感动得眼泪汪汪。
“沈狐妹妹,你终于公开认证俺也去只是傻。”
礼铁祝扶额。
这孩子没救了。
给他一盆狗粮,他能自己加热吃完。
天桥越来越窄。
每一句话都会引来十句反驳。
礼铁祝试探着说:“大家都不容易。”
幻影立刻道:“这句话太笼统。”
“你是否在用集体苦难抹平个体差异?”
礼铁祝:“……”
他又说:“那咱们先过桥。”
幻影:“你为什么这么急?”
“是不是害怕深入讨论?”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俺也去想回家吃饭。”
幻影:“你把家庭和食物作为逃避公共议题的借口。”
礼铁祝拳头硬了。
真的硬了。
硬得像冻了一宿的馒头。
他总算明白了。
杠精不是要讨论。
他只想让你永远解释。
你说天蓝。
他说盲人怎么办。
你说饭香。
他说有人过敏。
你说今天累。
他说比你累的人多了。
你说想安静。
他说你拒绝沟通。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没道理。
而是他永远能从道理边上抠出一根刺。
然后扎得你满身是血,再说你情绪不稳定。
礼铁祝停下脚步。
众人也停下。
杠精们围上来,微笑着。
“怎么不说了?”
“默认了?”
“被我们说服了?”
“承认自己逻辑漏洞了?”
礼铁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累。
也很清醒。
“俺也去发现了。”
“你们不是想过桥。”
“你们是想把桥修成辩论赛现场。”
他把胜利之剑收起。
又把克制之刃横在嘴前。
“跟你们说话,就像往漏勺里盛汤。”
“盛多少,漏多少。”
“最后汤没了,手还烫了。”
杠精幻影脸色一僵。
礼铁祝转身看向同伴。
“都别说了。”
商大灰愣住。
“真不说?”
“不说。”
“它们骂俺也去呢?”
“让它骂。”
“它问问题呢?”
“让它问。”
“它说俺也去没格局。”
礼铁祝拍了拍他肩膀。
“你有肚子就行。”
商大灰低头看肚子。
“这个俺也去确实有。”
黄北北噗嗤一笑。
沈狐也收起鞭子,冷哼一声。
“本仙家不跟桥上蟑螂讲道理。”
井星轻轻点头。
“杠者不为求明。”
“只为求缠。”
“缠之不应,藤自枯。”
礼铁祝摆手。
“翻译一下。”
“别理他。”
“他自己没电了。”
方蓝走在最前面。
蓝钥匙轻轻一晃。
他没有开锁。
因为这桥没锁。
锁在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