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得有一点对。”
龚赞傻了。
沈狐咬着牙。
“本仙家确实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醒悟了,比以前好。”
“甚至会因为自己懂了凡人,而觉得自己挺高明。”
她低下眼。
“这也挺恶心。”
礼铁祝心里一酸。
能承认自己那点恶心,不容易。
人都想把自己心里那点脏东西藏起来。
像过年大扫除时,把杂物全塞进床底。
表面干净。
床底开会。
魔影没说话。
镜子又转向商大灰。
画面里,商大灰在饭桌前说,以后不抢了,吃饱还给别人留一口。
可画面深处,又出现了他扛着斧子站在队伍最前,心里想着:
“俺最能扛。”
“俺是第一猛男。”
商大灰脸一下红了。
“俺……俺是有时候这么想。”
沈狐瞥他:“你那脸红得像锅里刚捞出来的虾。”
商大灰低头:“俺错了。”
魔影轻声道:
“你错了吗?”
“还是你只是学会了快速认错,以显得自己更厚道?”
商大灰一懵。
这话给他CPU干冒烟了。
“啥意思?”
礼铁祝替他翻译,声音有点哑。
“它说,有时候认错也能变成装好人。”
商大灰呆住。
“那俺咋办?”
礼铁祝也没立刻回答。
这问题太真了。
人活着,有时候连认错都不干净。
嘴上说“我错了”,心里想“你看我都认错了,你还要咋样?”
认错认成谈判筹码。
道歉道成道德反击。
这玩意儿可太生活了。
黄北北的镜子转向自己。
她还没准备好,镜面已经亮了。
画面里,她哭着问大家,不可爱的时候还喜不喜欢她。
大家说喜欢。
她笑了。
可画面深处,又有一个她悄悄照镜子。
“我现在哭得真实。”
“大家是不是更心疼我?”
黄北北眼泪一下出来。
“我没有……”
她说到一半,声音变小。
“可能……有一点点。”
“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可怜一点,大家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她低头。
“我不想这样。”
礼铁祝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人最可怜的地方,不是会耍小心思。
是连那点小心思,都是从害怕里长出来的。
有的人撒娇,是怕没人疼。
有的人逞强,是怕被丢下。
有的人装懂事,是怕麻烦别人。
有的人故意搞笑,是怕一安静,别人就发现他其实很难过。
镜子最后转向龚赞。
龚赞立刻挺胸。
“俺准备好了!”
沈狐冷冷道:“你准备啥?准备丢人?”
龚赞深吸一口气。
“俺已经习惯了。”
镜子里,龚赞戴着升级后的精准墨镜,说自己不当龚卫二号了。
他要当龚赞。
那一幕很动人。
可画面下一秒变了。
龚赞站在队伍后面,心里冒出一句:
“俺也去现在是不是成长了?”
“沈狐妹妹会不会因此喜欢俺也去一点?”
众人沉默。
沈狐也沉默。
龚赞红温。
龚赞低头。
龚赞试图钻进地缝。
可惜地缝不营业。
“这也太真实了。”
礼铁祝扶额。
“你这成长还带恋爱KPI啊?”
龚赞委屈:“俺控制不住啊。”
沈狐看他。
她没有骂。
这比骂还让龚赞害怕。
沈狐淡淡道:“至少你承认了。”
龚赞眼睛瞬间亮了。
“沈狐妹妹夸俺诚实!”
沈狐:“你再多解读一句,我收回。”
龚赞立刻闭嘴。
但嘴角比AK还难压。
礼铁祝看着这一圈人。
心里又酸又想笑。
魔影太狠了。
它不攻击他们最明显的欲望。
它攻击他们“战胜欲望之后”的尾巴。
那点小尾巴平时藏得很好。
一晃一晃。
自己都以为没有。
结果终局一照。
好家伙。
全员带货。
卖的产品叫“我已经进步了”。
黑暗深处,魔影终于完全苏醒。
它的身躯高得像山。
却没有山的厚重。
它更像一团巨大的影子,里面漂浮着无数张人的脸。
每张脸都在说:
“我没错。”
“我比你清醒。”
“我都是为你好。”
“我早就看透了。”
“你们还不懂。”
“我已经没有欲望了。”
“我已经战胜自己了。”
那些声音一层压一层。
像深夜评论区开了无限刷新。
礼铁祝听得脑仁疼。
这玩意儿比争辩地狱还烦。
争辩地狱至少是别人骂你。
这里是自己心里骂自己,还顺便给自己颁奖。
魔影低语:
“欢迎来到本魔窟最后一关。”
“这里没有诱惑。”
“没有掌声。”
“没有论点。”
“没有王座。”
“这里只有你们自己。”
轰!
黑暗震动。
众人脚下出现一面巨大的黑镜。
镜子里映出他们每个人。
不是丑化。
也不是美化。
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疲惫。
狼狈。
哭过。
饿过。
赢过。
错过。
懂过一点道理,又马上可能犯下一点毛病。
礼铁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中年男人。
东北口音。
一身伤。
两把剑。
眼角有皱纹,心里有房贷,胃里有刚喝下去的淡汤。
说不上伟大。
也不能说没用。
就是一个活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整半天,最后一关真是照镜子。”
龚赞咽了口唾沫。
“祝子,俺也去咋感觉这比打魔还吓人呢?”
礼铁祝点头。
“可不咋的。”
“前面打妖魔鬼怪。”
“这回怕是要打自己那点臭毛病了。”
商大灰挠头:“俺也去能用斧子劈吗?”
礼铁祝看着黑镜。
“你劈镜子没用。”
“毛病在心里。”
商大灰脸色凝重。
“那俺也去拿斧子劈心?”
沈狐冷冷道:“你先别说话,容易把哲理劈死。”
黄北北吸了吸鼻子,举起镜子。
“那我们怎么办?”
礼铁祝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黑暗。
看着魔影。
看着那无数张喊“我没错”的脸。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顿饭。
想起空碗旁边放的菜。
想起龚卫残影最后那句“别把自己弄丢了”。
想起红椿终于喊疼。
想起雪莲终于知道不发光也能被爱。
想起青榆说出那句“我没有偷钢笔”。
想起悦融手上沾着灰,才终于看见那些被他当成数字的人。
这些人都不是一开始就坏。
他们只是太怕承认。
承认自己需要爱。
承认自己会错。
承认自己输了。
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人心最硬的壳,不是欲望。
是“不肯承认”。
礼铁祝慢慢抬起头。
“俺不比欲望高贵。”
众人看向他。
魔影也静了一下。
礼铁祝声音不大,却很稳。
“俺刚才确实有点飘。”
“觉得自己讲得挺有道理。”
“觉得自己一路过来,也算整明白不少。”
“甚至还想过,回头要是能活着出去,俺也去是不是能给别人讲两句。”
他说到这儿,苦笑一声。
“结果你这一照。”
“俺发现,自己也就那么回事。”
“锅底灰擦干净了,锅还是锅。”
“下次炒菜不注意,还糊。”
井星轻轻点头。
礼铁祝继续道:
“但这不丢人。”
“人不是因为不犯错才算人。”
“是犯了错,还愿意低头看一眼自己错哪了。”
“不是喊一句‘我看透了’,就真看透了。”
“人这一辈子,像擦玻璃。”
“今天擦亮了。”
“明天哈口气,又花了。”
“你不能因为昨天擦过,就宣布自己家玻璃永久高清。”
黄北北眼泪掉下来。
“祝子哥……”
礼铁祝看着魔影。
“你说这里只有我们自己。”
“行。”
“那俺就认。”
“俺有光辉欲望。”
“有争辩执念。”
“有狂妄苗头。”
“有想被夸,想被理解,想少疼点,想回家的心。”
“俺也去可能以后还会犯。”
“还会嘴硬。”
“还会装明白。”
“还会把烂摊子往自己身上揽。”
“可俺也去会记着。”
“记着饭桌上那碗汤。”
“记着地上的灰。”
“记着别人也疼。”
“记着自己不是太阳。”
“也不是喇叭。”
“更不是房顶。”
他顿了顿。
轻声道:
“俺就是个人。”
“人味儿挺重。”
“缺点也挺多。”
“但俺愿意改。”
“改不完,就慢慢改。”
“今天发现一点,今天擦一点。”
“明天又脏了,明天再擦。”
“活人不就这么回事吗?”
黑暗里,魔影的边缘开始翻涌。
像有人往墨水里滴了一滴热汤。
不多。
但晕开了。
井星站到礼铁祝身边。
“我亦承认。”
“我会以清醒为傲。”
“会以道理自居。”
“会在讲谦卑时,藏着不谦卑。”
“但我愿时时自省。”
“道不在高声宣讲。”
“在日用不知。”
礼铁祝看他:“翻译一下?”
井星看着魔影,难得自己翻译。
“别老说自己懂。”
“做饭时候别糊锅。”
礼铁祝一怔。
随后笑了。
“井星大哥,你这土话进步挺快啊。”
沈狐也往前一步。
“本仙家也认。”
“我嘴硬。”
“我骄傲。”
“我有时候瞧不起人。”
“我还会用‘我是狐仙’给自己找台阶。”
她看了一眼龚赞,又很快移开。
“但我会学着低头。”
“学着别把凡人的眼泪当麻烦。”
龚赞立刻跟上。
“俺认!”
“俺恋爱脑!”
沈狐:“这个大家都知道。”
龚赞红着眼继续道:
“俺想成长以后被喜欢。”
“想让俺哥看见俺变好了。”
“俺甚至想过,自己现在不当龚卫二号了,是不是就能变得更值钱。”
他吸了吸鼻子。
“可俺不是商品。”
“俺也不是谁的升级版。”
“俺就是龚赞。”
“会偏。”
“会丢人。”
“会想哥哥。”
“会喜欢沈狐妹妹。”
沈狐:“最后一句可以删。”
龚赞含泪点头:“但它真实。”
商大灰扛着斧子走上前。
“俺认。”
“俺有时候觉得自己能打,就该站最前。”
“有时候认错,也想让别人夸俺厚道。”
“但俺以后尽量不装。”
“俺饿了就说饿。”
“怕了就说怕。”
“想吃就说想吃。”
礼铁祝:“你这个一直说得挺主动。”
商大灰认真道:“那俺保持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