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能不能给悲伤一点尊重?”
商大灰委屈地哭:“俺也去尊重得都饿了。”
礼铁祝差点被这俩货整破防。
笑了一下。
又哭了。
这帮人啊。
真是没救。
大战刚结束,井星刚走,沈聊刚揭伤疤。
他们还能把冻梨聊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种没谱的人间气,让悲伤没把他们直接压死。
人如果只剩庄严,就离墓碑不远了。
能哭着扯两句废话,说明还活着。
沈聊也像是被这几句傻话拉回了一点。
她看着众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那么冷。
“井星临死前,不让我说。”
“他怕我愧疚。”
“怕我把亏欠当成爱。”
“可我现在偏要说。”
她低头贴近井星。
“井星,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死了。”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不是因为我欠你。”
“是因为你这个人。”
“你讲道理的时候很烦。”
“端茶的时候很慢。”
“看我的时候又傻又克制。”
“我每次想躲,你就退一步。”
“我每次冷脸,你就当没看见。”
“你从来没逼过我。”
“所以我才更怕。”
“因为你太好。”
“好到我觉得,我这种人不配拉你下水。”
礼铁祝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很多人都这样。
越喜欢一个人,越觉得自己不配。
自己一身泥,看见别人干净,就想躲远点。
不是不想抱。
是怕把泥蹭上去。
可真正爱你的人,也许不怕泥。
他怕的是你一个人站在雨里,还骗他说天气挺好。
沈聊哽咽道:“我错了。”
“井星,我错了。”
“我不该替你选。”
“不该以为推开你,就是给你好人生。”
“我忘了,人这一辈子,不是干净就叫好。”
“有人陪你一起脏着,一起疼着,一起把饭吃完,也许才叫好。”
沈狐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脸,嘴硬道:“这话说得晚。”
沈聊轻声道:“是晚。”
“所以才疼。”
龚赞站在沈狐身后三步远,抽噎着说:“沈狐妹妹,俺也去以后有啥都跟你说。”
沈狐红着眼瞪他:“谁让你说了?”
龚赞立刻点头:“那俺也去少说。”
沈狐:“也别少到没动静。”
龚赞一愣。
这句话太复杂了。
对龚赞这种狍子脑袋来说,理解难度堪比让商大灰吃饭只吃七分饱。
他小心翼翼问:“那俺也去是……适量说?”
沈狐咬牙:“活着说。”
龚赞眼泪瞬间喷了。
“俺也去懂了!”
“活着是前提,表达是选配!”
沈狐闭了闭眼。
“你最好别懂歪。”
礼铁祝看着他们,心里发酸。
井星走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正在悄悄起作用。
他用死告诉他们,别把爱变成赢。
沈聊用真相告诉他们,别把保护变成替别人决定。
这人间啊。
道理总是不便宜。
便宜的道理,刷短视频三十秒就能听一百条。
贵的道理,要拿泪买。
更贵的,要拿命买。
沈聊缓缓抬手,将井星残留的一点星光捧在掌心。
那星光很轻。
落在她指尖,像一只疲惫的小萤火虫。
她颤声道:“我本来以为,不接受他,是放过他。”
“现在才明白。”
“有时候,你替别人安排的幸福,可能正是他最大的遗憾。”
礼铁祝低声道:“嗯。”
“人不是快递。”
“不能你觉得该送哪儿,就给人派哪儿。”
“还备注一句:本人已签收。”
商大灰哭着道:“那要是本人不在家呢?”
黄三台崩溃:“你咋还真顺着聊快递了?”
商大灰委屈:“俺也去想把道理学明白。”
常青低声道:“他的意思是,幸福不能代签。”
商大灰恍然大悟。
“哦!”
“这个俺也去懂了。”
“幸福代签容易丢件。”
礼铁祝点头。
“对。”
“丢了还不好赔。”
众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竟然有人轻轻笑了。
很轻。
像悲伤里冒出来的一点气泡。
笑完,又都红了眼。
沈聊低头看着井星,忽然也笑了一下。
“他若听见你们这么解释,一定又要说粗俗。”
礼铁祝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肯定先说俺也去。”
“俺也去是粗俗总代理。”
黄北北哭着举手:“我觉得井星哥哥也会说镜子粗俗。”
万毒金鳞镜闪字:
“拒绝碰瓷。”
“本人只是客观播报。”
停了一下,又补。
“但茶仙若骂,我接受。”
黄北北又哭了。
“你怎么也这样啊!”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胸口一阵发疼。
原来连一面镜子,都知道有些骂声以后听不见了。
沈聊抱着井星,缓缓把脸埋进他已经快散尽的星光里。
“若有来生……”
她声音颤得厉害。
“井星,你不要再等我。”
“你那么好。”
“你应该被人早早珍惜。”
“应该有人在你倒茶前,就把茶杯递过去。”
“应该有人听你讲道理,不嫌你烦。”
“应该有人在你夜里等凉茶的时候,推门进来说,别等了,我来了。”
礼铁祝听得眼眶发烫。
沈聊停了一下。
又轻声说:
“可若你还等。”
“若你还认得我。”
“这一次,我一定先走向你。”
这句话落下。
井星残留的星光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一点星光从沈聊掌心飞起。
没有声音。
没有轰鸣。
只是轻轻落在沈聊发间。
像一只手。
很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沈聊整个人僵住。
随后眼泪彻底决堤。
“井星……”
礼铁祝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点星光。
心里酸得像有人往伤口上倒了一整瓶老陈醋。
井星死了。
可他最后还是没让沈聊难堪。
没有回应“我等你”。
没有索要来生。
没有把她的话变成新的枷锁。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
像说:
知道了。
别哭。
好好活。
礼铁祝忽然明白,真正温柔的人,连告别都不舍得用力。
怕一用力,就把活着的人拽疼。
沈聊哭得肩膀发抖。
“你总是这样。”
“连走都这么客气。”
“你就不能凶我一次吗?”
没人回答她。
只有星光慢慢散开。
落在众人身上。
落在礼铁祝手背上。
有点凉。
又有点暖。
像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不烫了。
但香还在。
礼铁祝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光,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井星大哥。
你这人真行。
活着时候讲道理。
死了还整售后服务。
还包邮到心口。
差评是不可能差评了。
只能含泪五星。
沈聊终于松开了一点手。
不是放下。
是知道再抱也抱不回来了。
她把井星的身体轻轻放平。
动作小心到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礼铁祝知道,碎的不是井星。
是沈聊自己。
沈狐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这一次,沈狐没有嘴硬。
她只是握住了沈聊的手。
“七姐。”
沈聊看了她一眼。
沈狐哽咽道:“以后别一个人扛。”
沈聊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好。”
这一个“好”,很轻。
但礼铁祝知道,它不容易。
有些人说一句“我没事”很简单。
说一句“我需要你们”却难得像上青天。
因为承认需要别人,就等于把自己的脆弱递出去。
万一没人接呢?
摔了怎么办?
所以很多人宁愿硬撑。
撑到骨头响。
撑到心里漏风。
还笑着说:“小事。”
小事个锤子。
人都快成承重墙了。
礼铁祝撑着克制之刃,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粉条。
他看着沈聊,声音沙哑。
“聊姐。”
“井星大哥最后说,别把他当战绩。”
“俺也去记着。”
“你也别把他当债。”
沈聊抬头。
礼铁祝道:“他爱你,不是为了让你余生还账。”
“他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每天罚自己。”
“你要真想对得起他,就活。”
“好好活。”
“该吃饭吃饭,该骂人骂人,该疼就疼。”
“别整天把自己活成一张欠条。”
沈聊眼泪无声落下。
“我能做到吗?”
礼铁祝看着她。
“做不到也得慢慢做。”
“人活着哪有一下就通透的?”
“牙疼还得疼好几天呢,心疼咋可能说好就好。”
“但别让疼变成魔。”
“井星大哥拿命讲完这课了。”
“咱要是还听不进去,那不白交学费了吗?”
商大灰哭着点头:“这学费太贵了。”
龚赞也点头:“贵到俺也去想投诉。”
沈狐红着眼道:“投诉给谁?”
龚赞哽咽:“不知道。”
“可能只能投给天道。”
黄北北抱着镜子,小声道:“天道客服会不会排队很久?”
万毒金鳞镜闪字:
“当前排队人数:众生。”
“预计等待时间:一生。”
众人一静。
然后都哭了。
这破镜子。
真是一刀比一刀准。
礼铁祝抬头望向处女宫残破的穹顶。
上面的星光还没散尽。
他忽然觉得,人活着真像排队。
排着排着,有人先走了。
有人换了队。
有人把位置让给你。
有人走前还回头说,别急,慢慢来。
可队伍不会停。
你只能带着他留给你的那点余温,继续往前挪。
一步。
再一步。
沈聊轻轻擦去眼泪。
她看着井星,声音还哑,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井星。”
“我不会把你当债。”
“我会把你当光。”
“债会压死人。”
“光会带人走路。”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颤。
对。
这话对。
逝者不该成为活人的牢。
也不该成为活人的奖章。
他们该是一盏灯。
你想起他,会疼。
但也会知道,不能烂。
不能把他用命护下来的日子,过成一摊烂泥。
沈聊低下头,最后亲了亲井星的额头。
很轻。
迟到了很多年。
却终于落下。
“对不起。”
“我爱你。”
“谢谢你。”
三句话。
没有宏大。
没有排比。
却把人心扎得稀碎。
礼铁祝偏过头,眼泪又掉了。
人生很多时候,最重要的话就这几句。
对不起。
我爱你。
谢谢你。
可偏偏很多人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嫌肉麻。
怕丢脸。
觉得以后有机会。
以后?
以后这玩意儿最会诈骗。
它天天跟你说不急。
结果某天突然关门。
还不退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