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公主何不带吴钩 > 30-40
主唇边,红润的朱唇和玉色的指尖几乎紧贴在一起。

    谢青崖呼吸几近停滞,衣袖之下的手握成拳,不住地发颤。

    宴会待客的果盘都一样,他抬手取了颗自己案几上果盘里的葡萄,连皮丢进嘴中,使劲咬了几口,顿时酸得皱眉,险些咽不下去。

    ……

    宴正酣时,又新上了一曲舞乐,胡姬们转着圈,笑容明媚,舞姿动人。

    赵嘉容今夜酒喝得有些多了,只觉得这丝竹之声分外吵闹。她掐了掐眉心,搁下酒樽,缓缓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

    柳灵均见状起身相伴,随公主一道出了热闹非凡的麟德殿。

    殿外寂静得多,却也少了灯烛映照,沿途草木葱茏,小径幽深,越发漆黑一片。

    柳灵均暗自恼恨自己不够细心,试探着问公主:“某回殿去借只灯笼,公主且在此处静候片刻?”

    公主轻“唔”了一声,醉意上涌,有些昏沉,随意地摆了摆手。

    柳灵均四下瞧了几眼,这才刚出殿,隐隐能听见麟德殿中的歌舞喧嚣,加紧脚程,一眨眼便能回来。他思及此,扭头赶紧回殿去。

    这宫里的大路小径于赵嘉容而言皆谙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

    略走几步,穿过这青石小路,视野就开阔了,眼前便是御花园最雅致的景色。太液池在夜色里微波荡漾,些微灯火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倒映出巍然的宫城。

    蜿蜒的水榭延伸至池中央,尽览壮阔又不失秀丽的景色。

    赵嘉容刚一踏足水榭,忽觉耳旁有疾速的风声擦过,顿时整个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浑身紧绷。

    下一瞬,一股推力重重压向她的后背,直将人往水中推去!

    她一个趔趄,好在早有准备,立时稳住了身形。电光火石之间,她扭身抽出袖中的匕首冲身后捅了过去。

    利刃刺破衣裳,闷声刺入皮肉,腥臭的鲜血味顿时钻入鼻腔。

    赵嘉容讶然睁大了眼眸。她以为这一刺必然会空,只是起威慑和自保的作用,未曾想当真刺中了。有胆子来暗害她,却连躲开这一刀的身手都无?

    天色昏暗,四周漆黑,只余刀光凛冽。

    此人被刺中了肺腑,却迟迟不曾倒地。

    原是其后有人用手肘死死地反扣了住他的脖颈,动弹不得。

    谢青崖适才眼见有人在公主身后鬼鬼祟祟图谋不轨,心跳骤停,飞奔而来,到此刻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色沉沉,他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让公主一抬眼便认出来了。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凶手奄奄一息还在挣扎,公主面无表情地抬手又补了一刀。

    谢青崖拦都来不及拦,瞠目道:“公主杀了他作甚?留活口对证!”

    他原以为是公主手中刺出的是簪子,未料竟是一把短刀。出入皇宫任何人不允许佩带兵器,公主竟在身上藏了把刀。

    赵嘉容置若罔闻,自腰间取出枚素帕,擦拭干净匕首,将之重又收回袖中绑好。

    “拖进水里去吧。”她低声吩咐,脸色冷若寒霜。

    人已经死了,他只能领命照办。

    水面在夜色中泛起些微波涛,不多时又再次归为平静。

    赵嘉容冷眼看着,脱下被溅上血迹的外裳,捆上石头,将之一同扔进宽阔浩然的池水中。

    春夜寒意未散,她蹲在池边净手,寒意一层层裹上来,起身时有些昏厥。忽有温暖的衣裳盖在身上,其上有熟悉的熏香气息。

    “公主为何不留活口,彻查幕后凶手?皇宫内院,哪来的杂碎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加害于公主?”谢青崖咬牙问。

    若不是公主警惕性高,若不是他恰巧碰见,永远长眠于这冰冷池水之中的便是……公主了。

    赵嘉容望着重归平静的湖面,有些怔然,指尖轻颤。

    “你知道是谁。”她低语,“何必折腾?”

    她言罢,转身离开,迈入昏暗的林间小路。

    谢青崖忙不迭跟上去,轻握住她的手臂,道:“如果是他,那不更要在圣人面前检举揭发吗?”

    公主摆手挣脱开,冷喝:“有何用?他想杀我又何止今夜,陛下哪一次有所惩戒?”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那公主身边为何不多带几个人?陈宝德呢?玳瑁呢?明知凶险,又为何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插手了?”她脱掉身上披着的衣袍,扔还给他。

    谢青崖头疼欲裂,接住衣裳将之重又披在公主身上,有些恼了:“是!轮不到臣插手。公主马前卒如过江之鲫,自然用不着臣。可他们哪一个照顾好公主了?今日若是那人身手再好些,若是公主酒喝得再多些,若是臣不曾追出来……”

    “我会凫水,淹不死。”赵嘉容咬了咬唇,伸手想再脱掉他的衣裳,反被他裹得更紧。

    “今夜冻病了,明日早朝又忍着不敢咳出声?”

    公主抿唇不再挣扎。晚风掠过,她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仍有抑制不住的轻颤。醉酒误事,这个教训要牢牢记下。

    谢青崖叹了口气,又问:“陈宝德呢?他应该备下了备用的衣裳吧?臣去取来给公主换上吧。”

    她半晌未作声,如此便坐实了他听来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公主当真赶走了陈宝德,却重用杨怀仁、宠幸柳灵均?柳灵均以色侍公主不提也罢。那杨怀仁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年公主当真待他不薄,予他十分的信任,他却藏了三分的私心。承天门前煽动举子,明着是舍生取义为公主效力,暗里早已给自个儿找好了退路,何曾管过公主的死活?虚伪小人,贪得无厌,凭他也配拜相入政事堂?”

    赵嘉容轻蹙眉,懒得与他争论,转身顺着小径加快脚步往外走。

    谢青崖脚步急促,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这些字句搁在心里愤懑已久,昭然之时一下子挑起了燎原之火,越烧越旺,出口之言也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公主要养条狗在政事堂看家护院,何必选这等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时公主位高权重,他自然百般奉承,若他日公主受困,恐怕头一个扭头咬人自保的就是他。公主如此放心,是拿捏了他什么把柄,还是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想来他这中书侍郎的衔儿,便是在公主卧榻之上讨来的吧!”

    公主眉头越蹙越紧,话听到最后实在太刺耳了些,猛地折身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才叫他住了嘴。

    谢青崖懵了一下,脸颊上的疼痛泛起来之时,方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他僵住了,没再作声,可疼痛和狼狈并不能浇熄心里燎原的妒火,反倒有熊熊之势。他暗自按捺着,眼睫低垂下去,目光落在她轻颤的袖摆上。

    赵嘉容一时情急,使了不少劲,眼下整个手掌都是麻的。她抬眼睨着罪魁祸首,咬牙切齿:“谢青崖你当真长本事了。”

    第34章

    夜色昏昧, 四下阒静。

    谢青崖目光缓缓上移,自公主轻捏着的袖摆一路移向她纤细的肩颈,却始终不敢抬眸对上公主带刺的视线。

    公主从来学不会低头, 脖颈永远倔强地挺直着,如高傲的鹤, 颈项间莹白的肌肤在夜色里好似有玉般润泽的光芒。

    他恍惚想起三思殿里与公主同窗的日子。

    公主坐在他前桌,晨时经筵总是早早就到了,端坐案前温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柔美的肩颈, 脊背单薄却笔直,韧如青松。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牖洒落在她身上,难得有娴静柔和的美。他不经意间侧眸,瞥见这抹芳华, 会下意识放轻呼吸, 不敢惊扰, 悄悄红了耳畔。

    记忆里唯有那一回,公主姗姗来迟, 推门入殿时, 玉面上有如林中迷途小鹿般的惊慌失措和腼腆的歉意。

    谢大学士向来严肃古板, 却待公主分外和蔼可亲, 见此也不恼,摆手让公主入座,转头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课来。

    平铺直叙的陈词滥调令谢青崖昏昏欲睡,在公主耳中却仿佛精彩纷呈的话本。她永远专心致志, 近乎于贪婪地汲取文墨书香背后的理义。

    然而许是那日谢大学士所讲的《尚书》实在太枯燥无趣,连公主都有些微的走神,哗哗的书页翻动声渐次迭起, 唯独公主桌案上的书本不动如山。

    谢青崖垂眼望过去,只见公主圆润的肩头微微耸动,后颈僵直,耳畔延伸出一大片不自然的潮红。细瞧之下,又发现公主发髻微乱,发尾似乎是濡湿的,大抵是适才路上遇上大雪吹了冷风。

    他一怔,慌忙在身上搜刮,好不容易寻出一枚饴糖。犹豫了片刻,趁谢大学士背过身去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倾身伸臂,将饴糖悄悄放在公主桌案上。

    公主似乎半晌皆不曾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饴糖,兀自僵坐着忍着咳嗽,硬生生忍了过去,尔后才抬手将饴糖捏在了手心里。

    她忽地扭头望过来,目光泠然,让身后人猝不及防。

    谢青崖险些舌头打结,讪讪地压低声音提醒她道:“该……翻页了。”

    言罢,才发现公主此刻脸色苍白,朱唇也失了往日颜色,唯有眼眸红得出血。

    他讶然,正欲出声探问之时,便见她倏地软了身子,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往一侧倾倒下去。

    “公主?!”他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扑了个空。

    动静惊扰了满殿之人,打断了谢大学士的筵讲。一阵兵荒马乱,却始终吵不醒紧闭双眼的公主。

    宦官领命去紫宸殿通禀消息,请旨遣太医过来,奈何脚程太慢,半晌一去不回。

    谢青崖垂眼盯着满脸惨白,紧蹙眉头的公主,心慌不已。左等右等等不及,他干脆一把打横抱起公主,为她裹上一层软毯,疾步出殿,冒着风雪拔足狂奔。

    太医院离三思殿并不远,这一路却好似走了很久很久。

    风雪声在耳旁呼啸,身后跟着一众零零碎碎手忙脚乱的宫女内侍,却丝毫不妨碍他听见公主怦然有力的心跳声。

    怀中人轻若无骨,安静地依偎在他臂弯里,眉眼柔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坠入清甜的梦境中。

    他似乎也入了梦,皂靴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神魂颠倒。直至进了太医院,将公主轻放在矮榻上,他才仿佛回了魂。

    公主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隔着丝帕搭脉,皱眉言公主肺中有积水。随后而至的陈宝德闻言在一旁哀声控诉太子的恶行。

    谢青崖方知公主并非寻常的风寒,而是遭人为迫害。

    近日朝中太子被控告德行有失,险些丢了储君之位,京中皆有耳闻。原是圣人千秋宴上太子醉酒强幸宫女,被当众撞破,狼狈不堪。

    那宫女不偏不倚,正巧是清宁殿中贴身伺候靖安公主的宫女。

    幕后黑手简直昭然若揭,荣家对储君之位觊觎已久,明目张胆,几次三番地攻讦太子。使出如此阴险的手段,还要把才刚入三思殿读书的靖安公主一齐拖下水。

    太子报复无门,抽刀向更弱者,把怒火和怨气通通撒在了公主身上。

    哪料到公主是个硬骨头,几近溺毙依旧隐忍不发,伺机而动,趁他松手的间隙,转手费尽全力用石块砸破了他的脑壳。

    太子和靖安公主之间的梁子自此结下,不死不休。

    那名宫女最后被皇帝处死,太子几经风波,勉强稳住了储君之位。

    宫女的爹娘颤颤巍巍地在宫门前领闺女的骨灰,公主远远瞧着,紧咬朱唇,鲜血淋漓毫无所觉。

    那宫女名唤白芨,正值芳龄,有一手极好的绣活,总能把公主洗得陈旧的襦裙用五彩的丝线点缀出新意。她总是夜里点烛做绣活,偷偷送出宫去卖,置换些纸墨给公主读书练字,剩下攒起来,念叨着年满二十五便能出宫,到时要在京都置办一座小宅院,接家乡的爹娘进京享福。

    不过是眉眼间有几分姿色,便被荣皇后一眼挑中,毫不留情地推入万丈深渊。

    公主自那以后再也不曾携侍女赴宫宴,恐怕也是从此开始在袖中暗藏匕首。这皇宫内院本是她的家,却提防至此,如履薄冰。

    她战战兢兢,步步维艰到如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越发锋利,稍有犹疑,便万劫不复,而她手起刀落也越发果断。

    谢青崖始终对公主心怀敬佩。她像绝壁攀缘而生的清谷幽兰,如此倔强地绽放,傲然不群,芳华绝代。

    远观时或许会望而却步,天长日久之下,步步沦陷而不自知,让人甘愿俯首称臣。

    他喜欢她在宣政殿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模样。插袖而立,下颌微扬,字字珠玑,不卑不亢。

    她像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旗杆,染血的旗帜迎风飞扬,是将士们驰骋沙场奋勇杀敌的信仰,心甘情愿地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这支队伍如今越发壮大,靖安公主丝毫不顾阵前自损兵将。陈宝德被贬谪其实不难理解,私自鼓动瑞安公主接下和亲圣旨,已然犯了赵嘉容的大忌。

    夜色暗涌,月光稀薄,天际零散挂着几颗星子,隐隐有微凉的晚风拂面。

    谢青崖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半晌未退,可见公主怒气十足,下了狠手。

    公主此番动怒当然也不仅是因他失言,十成十还是因他谏言被瑞安公主听去了,误了她此前的大计。

    眼下和亲一事已成定局,礼部和鸿胪寺紧锣密鼓地置办起瑞安公主的嫁妆和婚仪,似乎再无转圜的余地。

    陈宝德被贬谪回乡,而他如今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她眼前恐怕已是幸事。

    杨怀仁口中倒也并非全是弄虚之言。公主如今要的是尽忠职守的臣子,而非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忤逆她的人。

    公主指尖摩挲着微微发烫的掌心,良久不再出声,望向他的目光里似乎有难以言明的失望。

    但谢青崖并不后悔。她冒着风雪跋山涉水而来,似乎早忘了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冷也会怕。总要有人在她自身难保时为她披一件暖和的夹衣,免她受冻受惊。

    公主再开口时,语气平和下来,还是一贯的无情无绪,带着些冷意与疏离,叫人琢磨不透:“怀仁毋须顾忌我的死活,忠心的臣子只须听从主子的命令,哪怕是让他杀了我。”

    提起杨怀仁,他才按捺下去的火气险些又窜上来,忍不住低声讥讽:“若真有这一日,公主可别指望这忠臣替您收尸。”

    赵嘉容满不在乎。踏进宣政殿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若行差踏错,功败垂成,免不了死于非命,受孤魂野鬼之颠沛,遭政敌报复鞭尸。

    那又如何?若是惧死,她甚至走不出清宁殿,活不到如今,成为玉碟上某个平平无奇的早逝公主。

    万般皆是命,她偏要放手一搏,与天命斗一斗。赢了便登高御极,败了也不留遗憾。

    小径尽头隐隐有昏黄的灯火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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