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容坐于马上,低头侧眸瞥了他一眼,道:“刘刺史说笑。刺杀当朝公主,还能如何处置?纵是不落在我手里,也逃脱不了一死。既是个爱胡闹惹事的小妾,没了也就罢了。世间美人儿何其多,你再多纳几个便是了。若都看不上眼,待我回京了,给你挑一位续弦的夫人。”
“……不敢劳公主费心。”刘肃抬起头来,想瞧一眼公主的脸色,不想正撞上公主打量的视线。
赵嘉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见他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模样,也难怪如此风流。
大军正准备出发时,官道尽头忽有一人快马加鞭而来。
那人近前来,急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声道:“启禀公主,沙州沦陷。荣将军已护着瑞安公主退至肃州。”
赵嘉容深吸一口气,下令:“再探。”
那暗卫领命,立时上马,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直奔肃州。”赵嘉容对一旁的小将吩咐道。
“属下明白。”
话落,二人纵马来到队伍的正前方。
随着小将响亮的一声“出发”,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了,激起一阵阵浮尘——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谢就出场咯
第55章
肃州城内。
夜色沉沉, 夜幕被星星点点的篝火烫出了几个洞,除去嗞嗞的火苗声响之外,唯余一片寂静, 掩盖着道不尽的恐慌和愁绪。
瑞安公主蜷缩在火堆前烤火,杏眸中倒映出燃烧着的星火。
他们一行人是前日夜里到的肃州城。原以为沙州尚且守得住, 怎料到敌军攻势愈来愈烈,区区千人的散兵再也抵挡不住吐蕃进攻的势头,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地送死。刀枪箭雨之中,荣子骓护送着她弃城而去, 留下数百人死守沙州断后。
当初浩浩荡荡数千人的和亲车队,到如今已不足两百人。
人的性命脆弱得像纸糊的,前一瞬还在跟前温言笑语,下一瞬便成了再也无法睁眼说话的死尸。除了冷冰冰的尸首外, 还有漫天漫地的血, 鲜红的, 腥臭的,喷涌着的……整个堂皇的世界, 灰白一片, 只剩了猩红的血色。
正出神, 身后有人急急连声呼喊。
“公主!公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脏!您待不得!”
瑞安公主听了, 并未回头搭理来人。
张孝检一口气跑过来,喘了几口气,弓腰行了礼,劝道:“公主且回府里歇着吧。您这要是有个好歹, 下官十个脑袋也不够割啊。”
她不接他的话,兀自僵坐在火堆前。这几处篝火是适才兵卒们围着吃饭烤火点的,现下到那边草场上集合去了。
她自顾自往那个方向望着, 昏暗夜色里只隐约得见有一人立于高台,正运筹帷幄,发号施令。
张孝检也跟着望过去,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边陲小镇的太守,安安稳稳捱几年,只等着外调出去便好,哪料到临到头,从天而降这么个烫手山芋。
肃州既不是关塞要地,也非转运粮草物资的中枢之地,历来兵家不屑争之。如今被推上争锋的前线,皆因收留了落难的和亲公主。
也皆因公主车队中的那个护卫,欺负公主年幼无知,仗着阵前无人,自以为是地跑出来瞎指挥。
正想着,遥遥瞧见高台上的那人散了士卒们,往这边走过来了。
张孝检鼻子里哼了一声。
荣子骓见瑞安公主席地坐在火堆前,不由加快脚步,到跟前来行了礼后,赶忙道:“夜里湿气重,公主快起身回屋去吧。”
她坐了太久,半个身子都僵了,一时间起不来。
荣子骓上前去,轻搭了把手。
张孝检侧过脸,翻了个白眼。
三人沉默着回府去,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沉默不只在三人间蔓延,黑夜里的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沉沉死寂中,毫无生气。
临到刺史府前,荣子骓弯腰欲告退。把公主送回府,他便要再赶回城门下。吐蕃大军已于数里外扎营,随时可能发兵攻城。
瑞安公主忽然扭过头,抓住了他的手臂。
荣子骓回过头,对上公主惶然的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身形太高了,她须得微仰着头,方能看清他的脸。府门前的灯笼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和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她在心里暗暗记着数,算来他已有好两三日不曾合过眼。
她柔软的掌心下是他坚硬结实的手臂,曾托着她穿过刀光剑影,背着她淌过冰冷的河水。
敌军在身后叫嚣着追赶而来,他们走投无路,弹尽粮绝,不顾一切地往河里淌。
马蹄声、咒骂声、惨叫声、哗啦的水声往耳中灌,他却说:公主您闭上眼睡一会儿,醒了便进城了。
“夜深了,公主您回去歇息罢。”荣子骓整只手臂皆紧绷起来,硬得像铁块,动弹不得。
瑞安公主渐渐松了手,指尖只堪堪捏住了他的袖子。她垂下眼睫,又忽地仰起头望着他,哽咽着出声问:“他们明日便会攻城吗?”
荣子骓还来不及回话,一旁的张孝检忍不住插了话——
“城里就这么几百号人!攻城了要怎么守?”
荣子骓瞥他一眼:“肃州城易守难攻,加上城内的守备军有千数之人,守一两日不难。”
“说得轻巧!探子回报,吐蕃大营足足有数万之众!”张孝检冷笑不已,“你算个什么东西?公主给你点脸面,你便蹬鼻子上脸,到这儿来班门弄斧。”
荣子骓冷了脸,问:“张刺史有何高见?”
他们一行人连夜退往肃州,肃州城非但无人接应,还紧闭城门。待进了城,正撞上张孝检卷了财物准备逃之夭夭。
张孝检闻言,脸色难看起来,赤着脸道:“都到这般境地了,为何还要扣下那小贼子?大军不在前头打仗,追到这穷荒地界来,不都是为了他们这小主子?”
荣子骓懒得与他争辩。
“蠢材!急功近利,引狼入室,还指望着借此邀功呢!你要拉着整个肃州城数千人一道死,还没问过我这个一城之主答不答应!”
他话未落,遭瑞安公主狠狠瞪了一眼。
“放肆!”
柔弱的嗓音此刻竭力扮出唬人的气势,听得荣子骓心口一跳。他扭过头去,望见公主苍白的面容之下透出隐隐的潮红。
瑞安公主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嗓子有些哑:“你……你弃城而逃,我还未治你的罪。你还有脸提你是一城之主?”
张孝检噎住了,梗着脖子道:“即便不为肃州百姓,又怎能不顾公主性命安危?城破之时,公主又该如何?”
荣子骓闻言,眉头猛地拧起来。
“住嘴!”瑞安公主瞪着张孝检,“你懂什么?那些人是要他的命,不是来救他的。若让他在我大梁的地界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时边境刚开始起兵戈时,和亲队伍并未大乱,吐蕃使团和大梁两方人马皆静观其变,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突然窜出来一队汉人打扮的人马,挥刀砍向吐蕃使臣,冷箭直指年少的吐蕃赞普。吐蕃丞相次仁赞拼死冲出来替他挡下了那一箭,方叫赞普活了下来。
吐蕃使团被斩杀殆尽,只剩了一个年少的赞普。
瑞安公主侧过头望向荣子骓,眼眶有些红。
荣子骓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沉声道:“公主放心,援军不日便至。”
张孝检闻言,气得跳脚:“哪来的援军?!甘州王建那竖子半月没个信,除非圣人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只管龟缩在甘州城!”
他话音未落,忽地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划破了死气沉沉的夜色,整个肃州城都被震了震。
尖锐的鸣金声乍响,遥遥传来哨兵嘶哑的喊声——
“攻城了!”
瑞安公主还未回过神,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着,推入了府门内。
荣子骓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冲向了城门的那片火光中。
……
不绝于耳的刀枪相碰声伴着阵阵的痛呼与呻吟声,喧嚣了一整个夜晚。
刺史府前的棚架子里,瑞安公主捆着袖口,正埋头分拣各类药材,按药方子制药。
散兵残伍之中并无军医,这一路来负责收治伤员的是和亲车队里的医官。好几个医官年纪有些大了,受不住这遭遇,没能进入肃州城。
瑞安公主为了她皇姐的咳疾,自幼熟读医书,熬药侍疾,便也跟着帮忙。她起初被浓重的血腥味和惨不忍睹的士卒们吓得手脚发软,却依旧不听劝,兀自忍着不适,埋头帮忙,到今日已然驾轻就熟了。
埋头苦干的时候才不觉得时辰难熬,送入棚子里的伤员也应接不暇,忙得满地打转,无暇分神。
偶然间一抬头,才发现天际已然微微泛出鱼肚白。抬眼顺着长街望过去,尸首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不足千数的散卒竟撑了整整一夜。可前赴后继终有尽,一个又一个敌军翻过城墙入了城,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瑞安公主忍不住往后瑟缩了几步,被赶过来的两个小兵给扶住了。
“公主,将军命我等护送您出城……”
熬了一宿,此刻只觉得晕厥。她张了张口,想问些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传来,把她吓了一跳,惊弓之鸟般地往角落躲。
谁曾想一回头望过去,只见满城的百姓举着锄头斧头涌出来了,或愤恨,或迟疑,或愁眉,或紧张,一齐往城门口冲去。
瑞安公主眼睁睁看着他们冲上去,挥着手中的农具,迎头而上。一个个往前冲,一个个倒下……
她浑身发颤,泪水模糊了视线。
“公主!张刺史把赞普带走了!”
瑞安公主猛地惊醒过来,问:“带去哪儿了?”
“到城墙上去了……公主恕罪,我等实在拦不住……”
她一把擦掉了眼泪,让来接她的那两个小兵先带她上城墙。
见身边人迟迟不动,她板起脸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无论如何吐蕃赞普也不能在两军对阵前死掉。”
瑞安公主猫着腰踏上城墙的时候,腿软得险些走不动。两个小兵护送着她爬上防守最严密的那一段城墙。
一上城墙,便见张孝检正给吐蕃赞普松绑,他自己躲在石墩后,把吐蕃赞普给推了出去。
“住手!你疯了!”她尖喝道。
恰在此时,城墙之下的敌军之中有一人高高举起弓箭,对准了城墙上的吐蕃赞普。
瑞安公主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起身去推搡吐蕃赞普。
“公主!危险!”
眼见箭在弦上,弓满待发,电光火石之间,两只白羽箭齐齐破空而来,一左一右,闷声刺入了那名吐蕃将领的身躯。
与此同时,忽而大作欢呼之声——
“援军来了!援军到了!”
瑞安公主瘫软在地,往城墙下望过去。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左一右席卷而来,掀起漫漫黄沙。
右方的援军隔得远些,高举着“谢”字的旌旗奔腾而来,其领头之人冲在最前方,此刻正立于马上,拉弓连发数箭,箭无虚发。
左方援军则更近些,队伍正中间的是一个身披盔甲、头戴兜鍪的小将,手持弓箭,气势汹汹。那人身形瘦削,气度不凡,眉眼形容皆有些似曾相识。
不等瑞安公主在城墙上瞧清楚那小将的面容,两方援军已在城门下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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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靖安公主一行人不眠不休地赶了两日路, 方抵达肃州地界。
斥候急急来报:“禀将军,前方三里便是肃州城。敌军夜里攻城了,城内守兵恐已力战而不支……”
赵嘉容眼前发黑, 拽紧了缰绳,命身旁的小将下令全军疾驰以援肃州。
马蹄声震天, 吵醒了沉沉的夜幕,朦胧的日光自天际泄出,渐渐地天光大亮。
熹微的晨光中,她遥遥地望见一片混战中的肃州城。金戈铁马之音灌入耳中, 刀光血色映入眼眸。她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越发猛烈地抽动马鞭。
大军前锋自敌军右翼冲散了敌军的阵型,势如破竹。赵嘉容则留在了队伍的中间,目光往城门望去。
破旧的城门摇摇欲坠, 防线已临崩溃, 不少敌军爬上了城墙……
她视线到此忽地顿住, 眼眸微缩。
城墙上被捆着推出来的靶子,不正是那年少的吐蕃赞普吗?
她眉心紧蹙, 立时扭头往敌军前锋望去, 便见那前锋之中的将领恰在此时举起了弓箭, 箭锋所指正是城墙上的吐蕃赞普。
与此同时, 城墙上窜出来一个纤细娇柔的身影,正欲推搡那吐蕃赞普。
赵嘉容一眼认出妹妹的身影,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她来不及瞄准便迅速张弓射出一箭, 心也跟着那只呼啸而去的箭矢一同悬了起来。
白羽箭破空而去,刺入了那敌军将领张弓的手臂,教他手中射出去的那一箭沉沉地扎进了城门下染着血的沙地里。
赵嘉容屏住了呼吸, 目光所聚之处是那将领被刺穿的脖颈。
几乎同一瞬,另有一只箭矢极其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僵着脖子,颤抖着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紧接着便侧着倒下马去了。
于是她便看见了他脖颈另一端箭矢的尾羽,与她射出的箭矢同出一辙的白羽。
赵嘉容心口一跳,下一刻便瞧见了远处飘扬在半空中的谢字旌旗,和那队伍中冲在最前方的年轻将领。
他立于马上,张弓连发数箭,引来敌军围困反攻,随后又立时坐稳了马,抄起长矛,游刃有余地挑开敌军如雨的刀箭。
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嚣之中,赵嘉容定定地望着他,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敌军遭两路大军左右夹击,攻势顷刻间由强转弱,在两方援军的合围下溃败下来,兵败如山倒,如鸟兽散。
两方援军的前锋在阵前相会,谢青崖举着长矛,高声喝问——
“我乃庭州谢青崖,阁下何来?”
凉州小将闻言,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身后队伍中间的靖安公主。
谢青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呼吸陡然间一滞,再不敢眨眼。
那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