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公主何不带吴钩 > 50-60
甲下瘦削的身形,兜鍪中微昂的头颅,苍白的面容,锐利的眸光……即便再难以相信,也千真万确是他朝思暮想的靖安公主。

    如若不是至亲至近之人,谁会把眼前这个一身煞气的边将,同那皇城里的金枝玉叶联系起来?公主此刻当高坐京城,运筹帷幄,不染半粒风沙。谁曾想她竟会亲自深入这茫茫大漠不毛之地,身披铠甲,带兵冲锋陷阵?

    小将回过头来,冲谢青崖抱了抱拳道:“末将凉州杨辉,见过谢大将军。我等奉凉州刺史刘肃刘大人之命,驰援肃州。”

    此言既出,却久不闻应答。

    谢青崖怔然失语,呆呆地看着公主骑着马由远及近地过来了。

    他麾下的副将提着敌军将领的尸首近前来,禀报战况,他也恍若未闻。

    直至公主翻身下马,俯身自那尸首手臂上取下那只箭矢,他方才瞧见那只箭的尾端原是白羽。

    赵嘉容拾起箭,用衣摆擦去了箭矢上的血污,将那只箭重又放回了箭筒之中。尔后,她方抬头睨了谢青崖一眼。

    视线交错,一高一低,他如梦初醒,忙不迭下了马,准备行礼,却被公主横了一眼过来,动作便顿在了原地。

    此刻战况已明,敌军尽数退去,两方援军各自整合,清点人头和俘虏。

    众目睽睽之下,赵嘉容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拱手道:“下官赵无忧,凉州刘刺史府中谋士,见过谢将军。”

    谢青崖无所适从地僵站着,硬生生受了这一礼,脸色涨红。

    让公主给他行礼,岂不是折寿?遥想这辈子此前唯一一次受过公主一拜,还是在多年前的婚仪上。

    “……赵兄不必多礼,快请起。”他上前虚扶了一把,瞥见公主手背上有道细长的血痕,欲言又止。

    恰在此刻,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大开,尔后有几人自门内而出。荣子骓一身血污,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朝在场的一干人等皆行了礼。

    “属下李的卢,系瑞安公主车队护卫,多谢众位将军解围襄助之恩。公主现下已无虞,命某再三拜谢众位。”

    赵嘉容侧眸瞧了他一眼,目光不善。

    荣子骓如芒刺在背,心下一沉,抬眼望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竟是靖安公主。她竟千里迢迢亲至边塞阵前。

    一旁的谢青崖乍见荣子骓,也惊了一惊。

    荣子骓先时还被关押在京城大理寺,怎么如今又回西北了?

    他当下略一思量,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让荣子骓尚公主,原不过是皇帝和公主瞒着荣家起用荣子骓这颗棋的幌子。既是幌子,便也不足多虑。

    他想通这些,此刻看着荣子骓顿时顺眼了不少,见他一脸惊诧地看着公主,还帮着引荐:“这位是凉州刺史刘肃府里的谋士,赵无忧,赵兄。”

    荣子骓闻言,收回目光,又行了个礼:“诸位还请随某进城,稍作休整。”

    谢青崖头一个应下,当即便欲上马进城。他一只脚踩上脚踏,又扭头瞧了眼公主,观她上马时有些吃力,想伸手扶一把,不得已忍住了。

    直至候公主上了马,他方再上马。

    两路军马徐徐入城,城内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谢青崖落后了两步,望着公主单薄的背影,紧跟了上去。两匹马相贴之时,他假作无心地瞧了几眼。

    只见公主面色沉沉,眉间隐隐有愁绪。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赵无忧这个名字并非公主信口编来。无忧二字,正是公主的字。

    靖安公主名嘉容,封号靖安,字无忧。皇室长辈只唤她的封号,底下人自是恭称公主,几乎从未用到过字。连京城里也甚少有人知晓公主的字,这边塞之地更无人会因赵无忧这个名讳,联想到京都那位骄横跋扈的靖安公主。

    旁人不知,谢青崖却知晓公主这字的缘起。这原是他的祖父谢太傅为公主取的字。

    可惜公主并不喜欢这个字。

    她蹙着眉问谢太傅:“忧,乃忧患。所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太傅何以为我取字如此?”

    她却也并未让谢太傅重新拟一个字给她。而身边亲近人知她不喜,遂从未如此唤过她。

    彼时谢青崖不明白。无病无灾,长乐无忧。何其美好之祝愿,何以不喜?

    他祖父听了他这话,笑着训斥他:“你这燕雀,安知公主鸿鹄之志?”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祖父言罢,摸了摸斑白的胡子,长叹了一声,又道——

    “公主非金屋鸟雀,自有展翅高飞之时。奈何生为巾帼之身,恐有粉身碎骨之祸。无忧,无忧……怕是难矣。”

    谢青崖自幼贪玩,非好学之才。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祖父对他的谆谆教导,他没几句听进耳朵里,更遑论记在心间。

    他忽然惊醒。

    有些情愫其实早已在当初甘露殿里的读书声中,在听经筵时无数次不经意间的注视里,在偷偷递给公主一颗又一颗止咳的饴糖时,在匆匆抱着浑身冰凉的公主赶往太医院的那个雪天,埋下了根须。

    只是他那时还太年轻,太愚钝,根本不知情为何物。

    第57章

    肃州城内, 一片狼藉,哀声连连。

    赵嘉容牵着缰绳骑马入城,脊背挺直, 目光一寸寸在夹道两侧逡巡。

    城外局势初定之时,她瞥见城墙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悄悄隐去了。

    这乱糟糟的城里, 何处容得下她那娇柔矜贵的妹妹?

    一路望下来,触目惊心,腥臭的尸体胡乱地堆叠,伤者裹着早已被血水浸湿的纱布痛苦地呻吟……

    赵嘉容甚至不敢想象该如何与妹妹相见。今日赵嘉宜所遭之困、所受之苦, 皆因她这个皇姐无能护妹妹周全。

    她实在不忍再细想妹妹这些日子以来遭受的磨难,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眼眸再睁开时,她锐利的目光移向旁侧的荣子骓, 暗含探究和责备。

    荣子骓愣了一下, 有些惊疑不定, 定神忖了忖,方领会公主这一瞥的含义。

    公主不出声, 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答话, 只微侧过头, 定定望向前方夹道边用篷布支起的医帐。

    赵嘉容蹙了眉, 顺着荣子骓的视线一道望过去,眼眸陡然间睁大。

    那医帐实在简陋,却挤满了伤员。伤员众多,医者却只有一个。

    这头刀口的血止不住了, 急急用纱布包扎;那头伤口感染发起高热,急急灌下去热的汤药。年轻稚嫩的医者忙得脚不沾地,顾不得去整理凌乱的发髻和血迹斑斑的衣裙, 也顾不得回头看一眼她日思夜想的皇姐。

    赵嘉容呼吸一窒,勒马停在了医帐前,静静地望着。她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喉头哽咽起来,半晌无法开口唤一声。

    她身前身后一行人也都跟着停下。凉州那小将杨辉颇有眼色,忙不迭招手让凉州军随队的两个军医顶上去。

    荣子骓翻身下马,也跟上前去,低声道:“公主,去歇会儿罢。”

    赵嘉宜见有人接手了她的伤兵,闻得此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哑声问:“仗打完了?”

    “谢将军和……凉州援军已至,目下安矣。”

    她闻言,方松懈下来,又累又困,几近睁不开眼。最后又交代了几句顶上来的医官,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移步出帐。

    她实在太疲惫了,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听见近处有人拜见行礼,方抬眼望过去。

    一众身披盔甲的将领皆弓腰低头行礼,人群之中唯有一个拎着箭筒的清瘦小将仍直直地立着。

    赵嘉宜一眼认出“他”是适才城门之下左方援军的将领,与谢将军一同一箭射中吐蕃贼人,救下了她和吐蕃赞普的性命。

    可当她睁眼细瞧,整个人便立时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浑身颤抖起来,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如断线的珠串般一颗颗坠下来。

    赵嘉容见状,心都要碎了。

    正当她强忍不住迈步上前去,想要将妹妹拥入怀中之时,忽闻一阵异动。

    还未及侧眸望去,身旁的谢青崖便倏地提剑窜了出去。

    剑光一闪,墙根下那妄图趁乱暗自逃遁的张孝检便被死死扣住了。

    凌冽的剑锋压在脆弱的脖颈上,张孝检手脚软如烂泥,张口便颤巍巍地喊:“将……将军饶命!”

    谢青崖冷哼一声,拽着他的后颈将人押至众人面前。

    张孝检脸色惨白,连声告饶。这位谢将军却油盐不进,恍若未闻,只用剑扣住他,并未再有旁的动作,像是在等人发话。

    可眼下在场之人,除了一个娇柔且并无实权的瑞安公主之外,再无比谢将军官阶、身份更高之人了。主事之人除了谢将军,还能有谁?

    张孝检勾着脖子,艰难地左右环顾。

    赵嘉宜见他还有脸到处张望,不由得出声指责道:“你身为一州长官,危难之际不思守城,不思百姓,便只顾一己之生死,弃城而逃吗?我命你看守好吐蕃赞普,你竟私自将人带上城墙送入虎口!若是真叫那赞普死在了我大梁地界,毁了两国邦交,予吐蕃借口攻伐我大梁,如此罪责你担当得起吗?!”

    她说话间情绪激动,胸口起伏,面上泪水未干,一双杏眼气得通红。

    赵嘉容思及城墙上那惊险的一幕,目光霎时便冷了下来。

    张孝检梗着脖子狡辩:“吐蕃贼子攻我肃州不正是因赞普被扣押于城内?把那小儿还给他们,岂不太平!某是为护一州百姓……”

    “那些吐蕃人分明是要杀他!”赵嘉宜气得脸色都涨红起来。

    赵嘉容从未见过妹妹如此疾言厉色。她印象里的妹妹永远低声细语,柔和如春风。

    她目光冷硬如刀,寸寸割在张孝检的身上。

    谢青崖压着剑,抬眼请公主示下。

    赵嘉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飘飘落下一句:“杀了。”

    话音未落,谢青崖便猛地一提剑——

    “住手!”一道清亮的声线响起。

    几颗血珠顺着刀尖滑落,张孝检惊吓失声,瞪着眼,张着嘴,好半晌才归魂。

    他还没死!

    谢青崖皱着眉,瞥了眼适才出声阻拦的瑞安公主,又望向神色难辨的靖安公主。

    张孝检猩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适才下杀令之人。不过是凉州军中一个小小谋士,哪来的胆子杀他?他可是和他的上峰刘肃同为边疆大吏,平起平坐!

    可偏偏谢大将军竟然乖乖听其指挥。

    巨大的惊恐之下,来不及深想这其中因果,保命要紧。张孝检咬着牙愤愤道:“我乃圣人亲封的朝廷命官,便是犯下滔天罪责,也是押回京城由圣人处置。哪容得尔等肆意诛杀!无故斩杀朝廷命官,便是欺君罔上,不把圣人放在眼里!谢将军今日若斩杀本官,来日圣人问责,你可担当得起?”

    谢青崖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嘉容移步过去,面无表情地垂眼望着地上犹斗的困兽。

    “谢将军担不担得起,不劳你费心。”她语气淡漠,沉静的目光仿佛正看着已死之人。

    张孝检心生寒意,瑟缩起来,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你又算什么东西?”

    话刚一出口,便觉压在脖颈处的剑刃猛地往下一沉,划出了一道血线。

    赵嘉容冷眼看着,伸手接过谢青崖手中的剑。

    谢青崖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何必脏了公主您的手……”

    剑锋忽地不再紧逼,迎来的却不是大赦。张孝检瞠目结舌,张嘴欲言,可惜话还未说出口,一阵剧痛袭来,胸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赵嘉容手起剑落,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汩汩的血液汇入早已被染红的泥沙地里,新鲜的血腥味也一同隐入肃州城混杂的气味中,毫不起眼。

    谢青崖拿回公主手中犹带鲜血的剑,回过头来,将之举起,面对众人扬声道:“肃州太守玩忽职守,通敌叛国,畏罪潜逃,已被本将军法处置。”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暗含警告。

    “杨辉,你有何高见?”

    赵嘉容闻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顺着谢青崖的视线望过去。

    那凉州小将杨辉适才目光略有躲闪,此刻忙不迭低头抱拳道:“下官并无见解,我凉州府兵今日驰援肃州,皆为谢将军和……赵兄趋驰。”

    他说着,又低眉顺眼地冲靖安公主拱了拱手。面色尚且镇定,心下却大震。适才他一直紧盯着张孝检,却竟险些未看清那杀人的手。

    快、准、狠。

    纵是久经沙场之人,也不见得能如此利落。

    一个朝廷钦定的地方大吏,她眼也不眨地便杀了。

    杨辉思及在凉州临行前上峰对他的嘱咐和告诫,不由得暗自咽了口唾沫。他弓着腰,浑身紧绷,直至察觉压在他身上的两道视线移开了,方长舒一口气。

    谢青崖低头将剑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擦净后方将之放回剑鞘。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叹了口气,心知公主今日委实是动了怒。滔天的怒气背后恐怕还有深深的悲痛与自责。

    这世上能让靖安公主珍之重之,牵肠挂肚,为之忧、为之痛的人,也只有一个赵嘉宜了。

    不惜千里奔驰,调兵遣将,不顾前程,只为护她周全。

    可如今的瑞安公主似乎宁肯伤痕累累,也不愿再躲在长姐的羽翼中了。

    赵嘉容自认凉州眼下尚且在她掌控之中,便不再去管杨辉。她目光向旁侧轻移,忽地对上妹妹惊惧的泪眼,心口顿时被狠狠揪了一下。

    赵嘉宜适才想上前去拦,凑得太近,猝不及防被喷洒了一脸的鲜血。

    她失魂落魄,怔然失声,只呆滞地望着她最敬爱的皇姐。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费尽九龙二虎之力也未必能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杀人却如此轻易,手起刀落,便一命呜呼。

    芸芸众生各不同,有些人该救,有些人该死。她不是想不明白,也心知皇姐此举到底是为了谁。

    可越是清醒,越是难受。她以为她长大了,不再是只会拖皇姐后腿的无用之人。到头来还是毫无长进。

    众目睽睽之下,张孝检的死当真能如此轻易抹杀吗?若日后遭人攻讦,此事是否会成为敌人的刀剑?

    皇姐从不是如此冲动、不顾后果之人。

    可堂堂靖安公主手握大权,不在京中运筹帷幄,暗自带兵入边关。在那群宵小之徒的口中,添枝加叶……

    赵嘉宜不敢深想。

    精神紧绷之下,她体力渐渐不支,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迎着皇姐望过来的目光,她抬手掖着袖子,擦了擦脸颊上渐渐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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