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公主何不带吴钩 > 60-70
唤了他一声,语气并不严厉,却很认真。

    他的唇停在她脸颊咫尺之距。

    “臣在。”他应了一声。

    许是察觉到太近,她往后退了些。

    世家门阀传承千百年,历经数朝,不动如山,屹立不倒。宫里谁来做皇帝,世家们其实并不太在意。除了李家这般因李贵妃而与太子绑在同一条船上的,大多数世家皆不愿淌夺嫡党争的浑水。

    但近些年来,因大梁广开科举,大量寒门士族得以入朝为官,世家再不能垄断入仕的渠道,而逐渐有些式微。

    赵嘉容在一片漆黑里,目光渐渐没有了焦距,喃喃道:“谢家……”

    “谢家不会和太子有牵扯,公主放心。”他接过话茬,又道,“臣当年尚公主,祖父便有训诫,谢氏一族永不参与党争。”

    公主锐利的眸光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她闻言,忽地扭过头来望向他。

    赵嘉容心下讶然。

    她与谢青崖初成婚时,她才刚争取到上朝听政的机会。满朝文武皆以为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准许她胡闹,折腾不了多久便消停了。

    可谢太傅竟从那时起,便认为她日后能搅动党争吗?

    她以为她野心藏得很好,原来在恩师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这份被察觉的野心并未遭到横眉讥笑,也不曾被劝诫抹灭,甚至得到了尊重。

    谢青崖回忆起成婚前,祖父对他说的话。

    谢氏一族不求富贵鼎盛,只求族中子弟才有所用,居庙堂之高能护佑一方百姓。旁的不必争,也不能争。

    然你既尚公主,夫妻一体,公主要争,你也不能袖手。

    今后同你荣辱与共的,是公主,不是谢氏。

    “谢家中立以求自保,但我谢十七始终是公主的人。”他沉声道。

    第64章

    夜色浓如泼墨, 一室漆黑。

    一片黑暗之中,赵嘉容眯了眯眼,定神细瞧, 也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影子。

    似真似幻。

    “谢十七,你不和我算账了吗?”她问。

    谢青崖闻言, 不假思索地道:“账当然要算。”

    这账最好一辈子都算不清。

    她在黑暗中探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想怎么算?”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掌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皮肤, 深入骨髓,温热了她静静流淌的血脉。

    下一瞬,滚烫的吻迎面而来,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 尔后缓缓试探着, 吻上了她的唇。

    赵嘉容闭上眼, 抬手勾住他后颈,迎接这炙热而缠绵的吻。

    自京城一别, 谢青崖惦记了太久这样的亲吻, 到今夜方得偿所愿。他吻得贪婪, 攻城掠地, 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这一腔热血和赤忱的真心撕扯开,献给她看。

    她照单全收,回以热烈的亲吻。

    间隙里,她喘着气, 睁开眼问:“谢十七,你知道我要争什么吗?”

    谢青崖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并不清楚公主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若以世俗的眼光,囿于身份, 这路实在走不长远。但靖安公主从不是被世俗捆缚的笼中雀,这路她要走,无人拦得住。

    既如此,刀枪火海,他奉陪便是。

    公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话,兀自低喃道:“我幼时,争的是母后的笑颜和夸赞。可任凭我如何费尽心力地讨好她,她始终对我不理不睬。赵嘉宥就不一样了,他只要乖乖吃几口饭,写几个漂亮的字,母后就开怀不已。可是凭什么呢?明明都是中宫嫡出,明明我比赵嘉宥那个废物优秀得多。”

    谢青崖听得心头一涩,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角。

    夜深人静,回忆在脑海中异常清晰。她语气很淡:“后来我发现,母后和赵嘉宥讨的也不过是父皇的欢心。他们在父皇跟前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就像我当初讨母后的欢心一样。”

    儿女讨父母的欢心,妻子讨丈夫的欢心,奴仆讨主人的欢心,下官讨上官的欢心,臣子讨君主的欢心……似乎人活一世,只要有所求,必须卑躬屈膝。

    也不尽然。

    她话音一转:“谢青崖,在三思殿里读书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你似乎从来不会看人脸色,不必讨任何人的欢心。”

    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父母慈爱,祖父谆谆教诲,又才貌出众,在关爱和赞誉中长大,什么都不缺,才养出他这高傲张扬的性子。在皇帝跟前也不卑不亢,连太子都敬他三分。

    谢青崖欲言又止。

    大抵就是前半生太过顺遂,命中注定要在公主手里狠狠摔个跟头。

    公主不曾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又道:“你什么都不用争,就得到了一切。我不一样,我若是不争,恐怕早就死在冰冷的太液池里,无人问津。纵是苟活,也逃不脱被皇帝送去和亲、被荣家用来换取政治利益的命运。”

    许是今夜心潮起伏,她头一次敞开心扉,把深埋心底的心思诉与旁人听。

    “起初,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瑞安也能和幸安一样有新衣裳穿、新首饰戴。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我想放手搏一搏我的命。凭什么我的命要掌控在那群废物男人手里?”

    要想挺直腰背,不卑躬屈膝、仰人鼻息,就要站得高,站到那群男人之上。

    到那万人之上。

    谢青崖心跳如鼓。

    日后登顶之人不论是太子赵嘉宸,还是秦王赵嘉宥,都难有公主容身之地。

    公主要争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心里感慨万千,由衷地敬佩公主。大梁建国以来,历代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她不光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更敢为常人之不敢为。

    “谢青崖,你当真要把你的全部身家,你的性命,压在我身上吗?若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抄家问斩,死无葬身之地。”她轻声道。

    他回应的是更紧的拥抱,装作听不见她后一句,语调轻快地道:“我的命就交到公主手里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公主殿下可不能吝啬。”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纵然前路坎坷,危机四伏,却有人对她抱有必胜的信心。她问:“你想要什么?”

    谢青崖沉默了许久。公主站得越高,就离他越远。待公主登高御极,他只能匍匐在数百阶丹陛之下,隔着千山万水,仰头望她。到那时,她还会回头看他一眼吗?

    他字斟句酌,犹豫良久,方开口道:“……臣想再当一回驸马。”

    她愣了一下,当即否决:“换一个吧。旁的我能赏的,我皆赏你。”

    他彻底沉默下来,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年幼的时候贪玩惹了祸,祖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其实有些错犯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良久,他哑声问:“……公主当真不要我了吗?”

    赵嘉容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难过。她仰头轻轻吻他,却依旧没有松口,只是道:“你我都不是十几岁的人了,何必拘泥于此。”

    谢青崖心里酸涩难言。

    年少时不懂珍惜,到如今追悔莫及。

    “你只管把西北平定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她说着,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了,遂闭上眼道,“睡吧。”

    他应了一声,为公主掖了下被角。

    许是精神松弛了些,公主难得很快便睡着了。

    谢青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近在耳旁,心里却安定不下来,一整晚似睡似醒。

    他如今手持利剑,手握兵权,尚有几分利用的价值。若他日再无用处,公主卧榻之上,恐怕便再无他的一席之地了。

    ……

    翌日一早,赵嘉容还未睁开眼,睡梦中便觉得腿上一阵阵酥麻。

    挣扎了半晌,她终于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子,定睛一瞧,顿时皱了眉。

    “你做什么?”她睡眼惺忪地问。

    窗外隐隐有天光,才刚天亮。

    谢青崖闻声,头也不抬地道:“公主醒了?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也不早了,也该下榻梳洗,准备动身了。

    赵嘉容手肘撑住脑袋醒神,沉沉望着他的头顶,问:“又上什么药?昨天不是才上过了吗?”

    腿间又痒又痛,让她脸色险些有点绷不住了。

    “一早弄来的新药,听说有奇效。”他专心致志,把药膏仔细地抹在她大腿内侧因骑马磨破的皮肤上。

    隐隐有风吹在她大片裸露的皮肤上,有些凉。药膏也是冰凉的,他的指尖却是滚烫的。

    一下一下,或轻或重,点起火来。

    轻微的痛意被掩盖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痒意。

    她咬牙忍了半晌,道:“大不了我扮作瑞安的侍女,与她同乘一车就是了。”

    谢青崖还是没抬头,兀自专心地上药。昨夜公主可不答应乘车,非要骑马。指不定眼下又是糊弄他的鬼话。

    赵嘉容见状,有些恼了,准备踹他一脚,又想起他腰上还未好透的伤,忍住了。

    她忍着忍着,喉间也跟着发痒,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他吓了一跳,这才抬起头看向公主。

    “怎么好端端地又咳起来了?”他拧了眉,放下了手中的药膏,把衣裳被子给她盖好。

    公主的咳疾是幼年受了寒,因而冬日里吹不得风,受不了凉。但如今已是暮春,临近夏日,且这几日皆不见公主咳疾复发,他便掉以轻心了。

    赵嘉容咳了两声便止住了。此刻见他抬头,他才发觉他眼底的乌青,不由也蹙了眉,问:“你何时醒的?没睡吗?”

    他翻身下榻,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闷声道:“……睡不着。”

    她迷惑不解,坐起身喝了几口热茶,又问:“太子要来,你紧张不成?”

    “……谁还怕他不成。”谢青崖忍了忍,才没翻白眼。

    他话一出口,忽地想起初成婚的那两年,公主夜间总是睡不安稳,时有噩梦,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日有所忧惧,夜有所梦。公主忧惧的是什么呢?

    他想起那年冬日,公主在三思殿上昏迷,他抱起她拔足狂奔,察觉到她浑身抑不住地发颤。

    她曾被赵嘉宸摁进冰冷的池水里,几近溺毙。

    那年公主才十三岁。

    会怕吗?

    此事知情人甚少,唯一几个知情之人私底下提起此事,大多也是感慨公主胆大妄为、性情狠戾。

    却无人想过,那么瘦弱单薄的身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惊惧。

    “公主急着走,难不成也是怕他了?”谢青崖觑着公主的脸色,试探着问。

    赵嘉容闻言,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和他在肃州城碰上了,你还怎么做戏给他看?他也不至于蠢到那个份儿上。”

    他顿觉自己的关心毫无用武之地,心里轻叹口气。白日里的公主简直刀枪不入,脸上真是一点破绽都寻不出。

    公主放下茶杯,准备起身了。

    他取来衣裳,服侍公主穿衣。

    她站着不动,眼见他忙前忙后,心想这一别恐怕又是数月。战场上刀枪无眼,比起暗流涌动的朝堂,更有性命之忧。

    待穿戴整齐,赵嘉容定定打量他片刻,忍不住仰头亲了他一口。

    这一吻,一发不可收拾,被他扣住,吻得难舍难分。

    末了,她正色道:“你好好听话。等你平定西北,凯旋回京。”

    谢青崖应了声“好”。

    他低头想再吻一下,忽有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将军!将军!太子殿下已至三里外。”他的亲兵在门外扬声道。

    厢房内的两人同时一拧眉头。

    公主当机立断:“即刻出发。”

    谢青崖也知道耽误不得,再晚就避不开了。他移步推开门出去,吩咐亲兵立马去检查护送的人马和车驾,又叫人去通禀瑞安公主。

    一行人匆匆忙忙动身。

    谢青崖送公主出城,忍不住低声叱骂。太子急着这样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嘉容对杨辉叮嘱了几句,又瞥了眼护卫队中瑞安的马车,尔后利落地翻身上马,这才发觉她的马鞍换了新的,比之前的更加柔软舒适。

    她看向一旁沉着脸的谢青崖,微探身过去,低声道:“他越是急,越是容易上钩。你稳着点来,不要意气用事。”

    他沉声道:“公主放心。”

    赵嘉容直起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朗声道:“那某便恭候谢大将军凯旋。”

    他仰头望她,有些失神。

    话音刚落,马鞭扬起,马蹄声阵阵。沙尘飞扬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谢青崖立在原地良久,望着公主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弭在眼帘中,再也看不见了。

    第65章

    肃州城外。

    公主一行人前脚刚走, 太子后脚便到了。

    谢青崖带着一干将领在城外迎接,脸上费劲地堆起和气的笑。他隔老远便瞧见层层叠叠的东宫护卫之中,一顶华盖马车由远及近, 越发皮笑肉不笑了。

    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还坐马车。这是来打仗,还是来享福呢。

    “谢十七!”太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一眼瞧见城门处候着的谢青崖,遂快步而来,亲热地搭上他的肩。

    相比谢青崖眼底乌青、满脸憔悴,赵嘉宸则显得神采奕奕, 精神抖擞,似乎很有一番大展拳脚的壮志。

    谢青崖弓腰作了个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太子的手,道:“拜见殿下。真是不巧, 瑞安公主归心似箭, 昨日听闻殿下奉圣人之命来接她回京, 今日一早天不亮便让下官派了一队人护送她去甘州了。谁知殿下今日便至,恰巧错过了。殿下在路上可曾碰到瑞安公主的车驾?”

    “不曾。”赵嘉宸摆手道, 一笑而过, “不打紧, 甘州自有人接应她, 再送她回京便是。”

    他言罢,察觉谢青崖精神不大好,脸色也有些阴郁。

    “谢十七你这是……?”太子迟疑了一下,问。

    谢青崖闻言, 捂了一下腰,丧着脸道:“前些日子臣在甘州遭人刺杀,伤着了。若不是臣警觉, 恐怕今日见不到殿下了。”

    “刺杀?!”太子大惊失色。一军主将受了伤,非是在沙场抗敌所致,而是遭人背后放冷箭,多么荒唐!

    谢青崖略微凑近了些许,压着声道:“圣人命臣北上密杀荣建,不曾想事情败露了,杀我的人埋伏了一路。臣千辛万苦到了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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