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间,目光流转,顾盼生辉。
谢青崖喜欢公主这般灵动的样子。她平日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苟言笑,常年道袍加身,头戴莲花玉冠,好似从不曾为这凡尘俗世动过心。
他嘴角微勾,接话道:“兔子肉最嫩,火候把控得宜,撒些调料,的确是人间美味。”
思及如今安西的局势,她又沉默了片刻,不再关心兔肉。
须臾后,她又唤了一声:“谢青崖。”
他依然立刻道:“臣在。”
“我想学剑,你赶紧养好伤,教我剑术防身。”她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愣了一下:“……学剑?”
原以为公主此番遇险,日后便不会再以身犯险。谁知她经此一役痛定思痛,认为弓箭乃远距离作战,近战毫无战斗力,因而要再学剑术以备近战。
此次让公主身陷险境,到底让谢青崖生出无穷的后怕,不免有些迟疑。若是再学了剑,往后恐怕就更拦不住公主涉险了。思虑再三后,他方答应下来。如今公主身在军营之中,学点武艺防身总是没有坏处的。
赵嘉容瞥了眼榻边搁着的长剑,本想出言将之收归己有,思及众人皆见谢大将军常佩此剑,早已识得,遂作罢了。
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手握刀剑,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他人。而非如昨夜那般,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受重伤,甚至命在旦夕。
她思及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忍不住蹙眉。
“疼吗?”她轻声问。
谢青崖没作声,脑袋在公主肩窝蹭了蹭。
细密的发丝在她颈项间揉成一团,温热的呼吸也喷洒在她莹润细腻的皮肤上。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往旁侧躲了一下。
他又追了上来,斩钉截铁地道:“疼!很疼。”
她推不开,轻哼了一声,道:“谢大将军,你身上全是血腥味,很臭。要知道柳灵均一日沐浴要两次,用香胰子清洗,随身佩戴香囊,远远便能闻见淡雅的香气。”
这一字一句在耳边炸开,他浑身都僵硬了:“……公主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致?”
赵嘉容一脸嫌弃:“好多男人身上都很臭的,夏日里上朝,有的大臣不修边幅、不爱干净,那股子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臭死了。公主府西院住了那么多男人,不设点规矩约束一下,岂不是脏了我的府邸?”
“那他们用什么香?”他忍不住问。
她不料他这么问,随口道:“随他们去,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要管。”
他却松了口气,嘴角悄悄勾了一下,独自沉浸在公主只要求他一人用檀香的隐秘快乐之中。
公主倒不曾察觉这些,见他终于乖乖松手,乖乖躺好,让她起身去叫郎中,心想还是这招能奏效。
她越发觉得府里多养几个男人也好,免得他侍宠生骄,仗着她会心软,整日里胡闹。
赵嘉容起身下榻,临走时,没忍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笑道:“这才乖。”
第78章
谢青崖的伤好得很快, 没过几日便能行动如常。
只是上药的时候,在公主跟前总叫唤,嚷嚷着疼。喝药的时候, 一会儿嫌烫,一会儿嫌苦, 娇气得很,非要让公主吹一吹再喝。
偏偏他这般难伺候,公主也纵着他胡闹。
陆勇在跟前照应最多,这些时日简直对自家大将军叹为观止。他眼观鼻, 鼻观心,当做什么都瞧不见,也听不见。
“公主,将军, ”陆勇今日来是有事禀报, 他行礼后, 呈上一封信,“是太子殿下的信。”
谢青崖正喝着汤药, 闻言, 挑了下眉。
太子又想折腾什么?
赵嘉容的案几上也搁着几封信, 是今日上半晌送达的。她早已读过信, 眼下正在字里行间反复琢磨。
昨日京中有消息传来,皇帝头疾复发了,头痛难忍,情况日渐严重, 前两日甚至罢了朝。太子一党有些沉不住气,让皇帝急召太子回京,协理朝政。此举惹得皇帝分外不悦, 严词训斥了几个文臣。
皇帝如今不到五十的年纪,换做旁人,虽非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却也绝不至于力不从心,以致于退位让贤。太子虽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此举却未免太过着急。皇帝本就疑心深重,自然不爱听这些。
相比太子一党,荣家则聪明得多。如今皇帝正拿荣建开刀,京城的荣家姿态摆得很低,谨小慎微,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皇帝在朝上提什么,荣相便应什么,绝不多话。
如此一来,皇帝又觉得荣家收归到他的掌心之中了。何况荣家在京中根基很深,在朝中势力庞杂,不可擅动。帝王之术是制衡,皇帝从未想过要将荣家连根拔起。
而此时,在太子一党急功近利之时,荣相却上书皇帝,请旨派秦王赵嘉宥前往安西,劝服其亲舅舅投降,上交兵权。蛰伏了这么些日子,荣相才下出了这步棋。
不得不说,这步棋下得挺妙,一箭三雕。首先是再度表态,荣建所行悖逆之事与京城荣家并无干系,京城荣家的忠心可鉴;再者,由母族荣家的皇子出面劝降,最大限度将荣建谋逆之事从朝政大事转变成荣家、皇家的家务事,尽可能地保全荣家的名声;最后,也能让秦王赵嘉宥从此在朝中崭露头角,为其日后上位做准备。
如今吐蕃大军仍虎视眈眈,大梁若因内乱损兵折将太过,绝非明智之举。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劝降荣建,无疑是利国利民之事。
在荣相的信中,并未提及皇帝是否下旨,说明眼下皇帝态度仍不明。阻力自然是太子一党,京中只有太子一党誓要将荣家斩草除根,再无起死回生之能。
那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局面。因而荣相和靖安公主都认为,这道旨意皇帝定然会下。皇帝真正犹疑不定的,应该是如何安置太子。
“赵嘉宸信里写了什么?他现下人还在甘州吗?”公主忽然出声问。
谢青崖正认真端详公主的脸容,闻言,愣了一下才将太子的信递给公主。
见他有些迟钝,赵嘉容也跟着顿了一下,尔后才反应过来其实是自己走神了。桌上的那碗汤药已经有些凉了,而她手中还拿着汤匙。
她皱了下眉,不悦道:“你没长手吗?药凉了不会自己喝?又不是手被砍断了。”
他心里委屈,却也只好乖乖去端起药碗,一口闷掉了剩下的半碗汤药。
公主摊开那封太子的亲笔信,一目数行地阅览,末了冷哼了一声,道:“这下安西可要热闹起来了。”
谢青崖眉梢轻挑,问:“荣家那边也有动作?”
如今吐蕃退兵,安西四镇收复指日可待,荣建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谁都想来掺一脚,分一杯羹。
太子一党请命让太子协理朝政的折子被驳回,皇帝动了怒,这些人也跟着回过味儿来,想法子补救,索性效仿荣相,让太子前去安西。这份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荣家占去了。
赵嘉容指尖在桌案上轻敲,须臾后道:“我的兄长、胞弟都要亲赴安西,看来这安西我是非去不可了。”
“依公主之意,圣人会允准太子和秦王二人皆赴安西?”谢青崖实在是不愿那些皇子王孙们来军中指点江山、插手军务。况且若是他们要来,岂不是又得和公主演戏避嫌。在京城演也就罢了,到了西北还得继续演,原本就少的相处时间这么一闹就更少了。
他一脸不高兴,巴不得皇帝下旨,一个人都不准过来。
皇帝的态度尚且不明,公主的语气却很笃定:“十有八九,都会来。劝降之事,赵嘉宥更名正言顺,赵嘉宸反倒会让荣建戒心更重。但皇帝疑心未消,若让赵嘉宥独自前来,又怎知荣家并非假意投降请和,实则暗地里另有勾结?”
秦王为了母族自然想要尽可能地保全荣建,而太子则希望荣建死得越惨越好。那么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让他们都过来,彼此相争,这样一来,最后的局面才是皇帝真正想看见的。
而荣相此时来信,背后之意则是让她全力辅佐秦王,从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争斗中,尽量保全荣家的势力。
皇帝有皇帝想要看到的局面,京城乃至地方的各方势力当然也有自己想要的局面。
“公主意下如何?”谢青崖这句话问的则是靖安公主想要的局面。公主在朝中的立场向来暧昧,大多时候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明面上并不参与党争。
“我不过是个并无实权的监军,就此罢手回京去也无可指摘。这事儿明面上我不会插手,就让他们争吧。”赵嘉容如此说着,落笔写给荣相的回信却字字恳切,直言定会襄助自己嫡亲的胞弟秦王赵嘉宥。
她出言、落笔皆不曾有分毫迟疑,唯一让她思虑的是皇帝的头疾。
太元帝的头疾是早年落下的病根,顽固非常,只能仔细将养,治愈不了。前次回京便闻皇帝头疾加重,如今更是因此罢了一回朝。如若皇帝当真有个万一,龙驭宾天,太子作为储君登基自然是顺理成章,而荣家的势力又因荣建被大大削弱,无力再与之抗衡。
一旦太子登基,荣家必定被清算、被打压,而她作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首当其冲。
赵嘉容捋清思路。万不可让太子顺利登基,若当真出了变故,事出情急,要协助荣家助秦王登基,方可徐徐图之。
思及此,她这才正面回复适才谢青崖的问话:“硬要在太子和秦王之间选,我只能选后者。归根结底,我和荣家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使皇帝并无三长两短,荣家也不能垮。荣家一倒,她这颗棋子在皇帝眼中便再无利用价值。
谢青崖颔首表示明白,又试探着问:“那臣此次……”
“你当然还是太子的人。”公主不假思索便道。
他不再问了,见公主转头又去忙其他的事去了,于是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一想到要惺惺作态应付太子,他就心烦气躁。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他凑过去又道:“那日臣受伤,公主骑马带我回城,应是不少人皆瞧见了……如此还怎么瞒得住?太子又不是傻子。”
他提起这茬儿,倒让她思量了一下。且那日夜里不少将领来官衙闹事,她出面制止,言辞间对谢青崖也是颇多维护。
这事儿的确不大好办,但也不难办。
“不妨事,待太子来了,闹一场给他看,暂且先糊弄过去。他眼下无趁手之人可用,必定还要依仗你。回京之后,再看着办吧。”她思忖片刻,又道,“我让刘肃写封状告信,状告你擅杀朝廷大臣。”
那肃州刺史张孝检纵然罪孽深重,却到底也是皇帝亲封的边疆大吏,她那日为了给瑞安出口恶气下手杀了他,终究不妥。此事当日是谢青崖出面替她挡下的,他有御令在身,皇帝不会过多追究,倒可以让她利用此事来演出戏给太子、给各方势力都瞧一瞧。
谢青崖闻言,大抵明白公主何意,心知她还有下文。
“而你则在太子那告我一状,”公主说着,顿了一下,“告我公报私仇,威逼之下迫使军中大将出逃。”
“谁?”他眉心狠狠一蹙。
赵嘉容移开了目光,此事她之前一直没作声。
“典合军李达。”
谢青崖这才意识到,养伤的这几日不曾见到过典合军的将领。
这又是哪一出?
公主却不欲多言。
正巧这时候陆勇急匆匆过来,一脸喜色,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谢大将军劈头盖脸地一通问。
“李达犯了什么事?现在人去哪儿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声也不知会我?”谢青崖脸色不善。
陆勇面色一僵,瞥了眼一旁的靖安公主,见其事不关己毫不在意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夜及后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谢大将军听。
“那夜李将军违令,擅自提前出动,致使公主未能一箭射杀赫达,打乱了此前议定的作战计划,典合军也因此损失惨重。公主遂……”陆勇说着又瞅了眼靖安公主,三言两语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又道,“如今军中亦有人风言风语,说是靖安公主逼走了李将军。”
谢青崖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拍案而起,怒道:“此等竖子,该杀!传我的令,将李达捉回来,本将要亲自动手砍了他的脑袋!”
赵嘉容惊了一下,低喝道:“你坐下。牵动了伤口又要重新包扎。人杀了是痛快了,回京后又多一堆扯不清的烂摊子,一个张孝检已经够麻烦的,何必再惹事上身。”
他愤懑不已,哪里肯罢手。
她移步过去,拽着他的手让他坐下来,道:“此事你不准插手。我又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落到我手里,死可比活着容易。明面上的手段不好使,暗地里多的是手段让他生不如死。”
这话吓不住谢青崖,倒叫陆勇听在耳朵里吓出一身冷汗。他一抬眼见谢大将军和公主的手牵在一处了,越贴越近,又忙不迭低头不敢再看,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逃走。
可公主偏偏又提起他来,问道:“陆勇,你适才要禀报什么?那般高兴。”
赵嘉容本意在岔开话题,没想到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陆勇声音有些发颤:“回禀公主,荣小将军来报,昨日已攻下了疏勒城!”
谢青崖闻言,和公主对视一眼。
虽则收复疏勒是意料之中,此刻听到消息,仍觉心潮澎湃。
自太宗征服西域,设下安西四镇,这片广袤的西北大地早已成为大梁王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数十年间,边塞不宁,安西四镇常年遭受外敌侵扰,屡次失守。
到今日,终于彻底收复了失地。
西北的子民们终于不再是泪尽的遗民,可以重新撑起腰杆,堂堂正正地、扬眉吐气地作为大梁朝的子民而活着。
第79章
盛夏时节, 炎炎烈日,晌午时分太阳火烤似的,照在身上烫得慌。
靖安公主连学了几日剑, 只觉分外艰辛。长剑与弓箭虽皆是武器,却截然不同, 箭术主要练的是臂力,而剑术则对身体的敏捷度、灵活性要求极高,一招一式,变幻无穷。
谢青崖却暗自惊叹, 这才几日工夫,公主便能学到一些门道,当真是极有天赋的,只是身子有些弱, 体能跟不上。
他发现似乎没有公主做不好之事, 这世上只有她不想做, 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这几日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得闲便来陪公主练剑。
此刻见公主额角鬓边冒出一层薄汗, 遂自袖袋中取出素帕, 伸手为她擦了擦汗, 动作轻柔。
“公主歇会儿吧。”他劝道。
赵嘉容侧头问:“太子动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