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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靖安公主一箭致使太子殿下狼狈坠马, 伤未可知。此举无异于砸下一颗惊雷,震得众人良久难以回神,呆若木鸡。

    城墙上的荣建也愣了许久。纵是荣家与太子一党明争暗斗多年, 可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满朝文武也寻不出一人敢与太子当面作对, 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伤人。

    如此嚣张,如此胆大妄为。

    若说太子根基不深不足为虑,可太子代表的是皇室、是朝廷的脸面,其背后乃是皇帝, 帝王雷霆万钧之怒谁又能承受得起?

    赵嘉容扭过头,冲城墙上的人笑了笑,笑得张扬又快意。

    荣建一阵心惊。

    她显然并非是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

    一个女人竟有如此的魄力。

    荣建此刻再低头看向城墙下倒地不起的太子,心里只觉得畅快。

    “太子手底下的人不懂事, 伤了舅母, 我为舅父以牙还牙, 舅父可满意?”赵嘉容压低声音道。

    荣建不答反问:“公主想要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道:“我知你不信任荣子骓,西北军不会安然交接到他手中。”

    荣建心领神会:“若公主能保住臣家眷性命, 力保西北军不受牵连……西北军日后定效忠于……荣子骓。”

    言下之意不用点明, 连一旁的秦王赵嘉宥都听懂了。

    日后西北军效忠之人——是靖安公主赵嘉容。

    她莞尔一笑:“请舅父放心, 我定竭尽所能。”

    荣建回头瞧了眼脸色发青的秦王, 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错在何处。

    良才善用,能者居之,又何必太过在乎血缘和性别?如若他重用义子荣子骓而非庸碌的亲儿子,西北军或许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困顿的境地;如若荣家支持靖安公主而非秦王, 或许荣家在朝中便不会如此举步维艰。

    时至今日再择良才能者似乎也不晚,只是他荣建再也看不到了。

    而此刻城墙下的太子踉踉跄跄终于站了起来。

    谢青崖下了马,俯身想去扶一把, 竟被太子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他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如今太子对他的信任已如一层薄纸,只差当面挑破。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扶着太子站起来,又将扰乱阵型的李达给擒住,扣押了过来。

    赵嘉宸当众出丑,丢尽了脸,不由怒火中烧。疼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已然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狠狠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李达,又转头望向身侧的谢青崖。

    “谢十七,孤命令你,杀了她。”太子狠声道。

    谢青崖闻言眯了眯眼,故作听不懂:“李达叛逃出营,其罪的确当诛,只是……”

    赵嘉宸拧眉,听不下去,忽然抽出身旁亲兵手里的剑架在了谢青崖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孤命令你,杀了赵嘉容。”

    谢青崖倒也不曾躲开这一剑,兀自扭头回望了一眼城墙上的靖安公主。

    这遥遥的一眼,好似隔着万水千山,怎么也看不清公主的面容。

    赵嘉容听不清城墙下出了什么变故,只瞧见太子持剑似乎正威胁谢青崖做什么。她神色不愉,紧握着手中弓箭,静观其变。

    片刻后,谢青崖收回目光,对太子道:“殿下息怒,公主千金之体,为人臣者断不敢行如此悖逆之事。殿下冷静些,此刻贸然动手伤人,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公主居上,臣在下,以臣的射艺,恐难伤及公主分毫,反倒让殿下落了下乘。”

    赵嘉宸何尝不知此刻要冷静,可他一忍再忍,只要抬头看一眼城墙上嚣张到极点的靖安,他便被怒火烧了心。

    太子将手中剑锋又逼近了几分,愤然道:“谢十七你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愿?”

    谢青崖一顿,心跳骤然加快。

    “你们以为孤是什么蠢货?任由你们戏弄?”太子冷笑道。

    恰在此时,城墙上的靖安公主再度举起了弓箭,引起一片惊呼。

    太子亲兵这一回终于警戒起来,举着盾牌挡在了太子身前。

    太子眯眼望着城墙上,一时间怒极反笑。下一瞬,他移步站在了谢青崖的身后。太子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背后,让他躲不开。

    “谢十七,你觉得她舍得杀你吗?”此前太子高声喊话了许久,又吃了一嘴的沙,眼下声音分外嘶哑,宛如毒蛇吐着蛇信子在谢青崖的耳边嘶嘶作响。

    谢青崖梗着脖子扭头,果不其然见公主的箭锋指向的正是他和太子所在之处。

    冷硬的箭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弓弦崩起,已然蓄势待发。

    谢青崖抿着唇道:“殿下误会了,臣在公主心中算得了什么?非公主舍与不舍杀臣,而是公主不敢……伤害殿下。”他将“杀”字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此言却引得太子越发激愤起来:“她有什么不敢的?!”

    谢青崖冷静道:“这一箭只是虚张声势,意在吓退殿下罢了。殿下又何必中了公主的圈套?”

    两相僵持之下,城墙上的荣建忽然高声厉喝——

    “住手!”

    各方势力的目光顿时汇聚在荣建身上。

    “太子殿下既然认为臣无投降认罪的诚心,臣便给殿下表一表诚心,让殿下安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屏息,静待其变。

    下一刻,荣建高喊道:“开城门!放下兵器!迎太子殿下和众位将士入城休整。”

    他话刚落,城门缓缓打开,众副将鱼贯出城,将手中兵器仍在地上,单膝跪地。

    众人见状,皆有些惊讶。荣建如今在西北军中竟仍有如此威信。当着太子秦王的面,西北军依旧唯荣建之命是从,也无怪乎皇帝心生猜忌。

    虽则城门大开,众将臣服,可明眼人谁瞧不明白西北军只听荣建调遣?

    太子面色沉沉,只静静望着,尚不曾有回应。

    而荣建却扭头看向靖安公主,沉声道:“还望公主信守诺言。”

    赵嘉容眉心轻蹙了一下,已然猜到了他的决定,抿了抿唇,正色道:“定当尽力而为。”

    荣建颔首道了句谢。

    下一瞬,他引颈探向秦王架在他脖颈上的长剑——

    剑锋划破皮肉,霎时便喷涌出鲜红的血液。

    秦王始料未及,来不及收剑,眼睁睁看着荣建自刎于他的剑下,血溅了他一脸,呆愣在原地。

    他手中剑哐当一声落地,与之一同倒下去的还有荣建沉重的身躯。

    城墙下传来荣夫人撕心裂肺的喊声。

    赵嘉容闭了闭眼,收回了手中举着的弓箭,高声宣布道:“罪臣荣建现已伏诛,即日起,奉圣人谕旨,西北军由荣子骓将军代为统领。逆贼已除,请众位将士入城暂歇。”

    城墙下的三军中发出一阵欢呼。荣建在西北独断已久,旁支边军在其辖制下没有好日子过。如今见荣建伏诛,不由自发地欢欣起来。

    谢青崖回望了一眼,给身后的太子递台阶下:“恭喜殿下,为圣人除去了心头大患。舟车劳顿已久,不若进城歇息片刻,养精蓄锐,才好回京复命。”

    太子的脸色隐隐发青。他回京怎么复命?他与秦王相争,反倒让靖安出尽了风头。

    然眼下荣建已死,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

    太子冷着脸收回剑,哑着嗓子下令:“众将士随孤进城。”

    谢青崖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道此番收服安西当真是一波三折。

    眼见三军有序地入城,靖安公主也自城墙上移步而下,来迎接她的太子兄长。

    赵嘉容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眉头却紧蹙,惺惺作态地道:“靖安技艺不精,竟伤及了皇兄,当真是罪该万死。万幸皇兄万金之躯有真龙之气护佑,不曾伤及要害……”

    太子额上的青筋暴起,忍了又忍。

    谢青崖在一旁也忍得辛苦,听到公主学着东宫里的那帮佞臣平日里谄媚太子“有真龙之气”云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冷不丁见太子的目光扫视过来,他当即压下嘴角。

    赵嘉宸由亲兵搀扶着,右腿的疼痛似乎加剧了,要咬牙忍着才能不失态。两相刺激之下,他看向靖安公主的目光仿佛淬了毒,连带看向谢青崖的目光也阴狠起来。

    荣子骓显然是靖安的人,太子不明白皇帝为何会放心将西北军交给又一个荣家人。而眼前的谢青崖也与靖安有着剪不断的关系,纠扯不清。他身边到底还有忠诚可靠之人吗?

    此刻太子看向身旁簇拥的亲兵们,目光甚至也带了不加掩饰的怀疑。

    眼见亲兵们察觉他身上的戾气和敌意,纷纷感到迷惑和惊恐之时,太子方回过神来。

    可再一回头,竟见靖安正与李达说着话。

    赵嘉容见太子望了过来,一侧身避开了太子的目光,继续压低声音对李达说了几句,尔后这才放人离开。

    而那李达被太子亲兵扣押着,动弹不得,也不知听了什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得很。

    太子目光冷如寒冰,见状不由对公主讥笑道:“这时候威胁人,还有何用?他的命在孤的手中,又岂会受你威胁?”

    赵嘉容也跟着笑,却是笑得如沐春风:“有用与否,到时候朝堂上见分晓。皇兄既执意如此,今日便先恭喜皇兄觅得一员干将。”

    她话里藏刀,听得太子越发心里不舒服,针扎似的。他俯身凑近了些,影子罩在她身上,狠声道:“赵、嘉、容,来日你落到孤的手中,定叫你生不如死。”

    公主面上笑意不减:“臣妹恭候便是。”

    第82章

    荣建已死, 再扣住荣府家眷已无意义。荣夫人由儿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爬上城墙,抱着荣建的尸身痛哭。

    靖安公主听见哭声, 回头看了一眼,吩咐侍从去盯着, 为荣建妥善敛尸,不要让太子插手。

    谢青崖本也想回头,可见太子疾步往都护府中去,又不得不跟上去, 只能飞快地用余光深深地看了公主一眼,尔后加快脚步跟上太子。

    太子亲兵一进都护府中,便开始大肆搜刮金银财宝。都护府后院便是荣建的私宅,其间奇珍异宝无数, 件件价值不菲。

    行军打仗夺一城池便能补充不少军需, 其中有许多钱财便出自于此。谢青崖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

    太子被搀着坐上了主位, 亲兵去请了军医过来诊治。太子强忍着痛,一腔怒火难泄, 抬手摔了案几上的汉白玉摆件。

    谢青崖皱眉, 移步过去, 俯身将那摆件捡起来, 重又放回案几上,对太子道:“殿下息怒。”

    太子没搭理他,兀自叫人把李达押了进来,又问亲兵适才是否听见靖安公主对李达说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亲兵答道:“属下听靖安公主的意思, 这李将军似乎并非是被公主逼迫而离营,相反,他是奉靖安公主的命假意叛逃, 也是公主授意他投靠殿下您,潜伏在殿下身边……”

    谢青崖闻言,抬眸瞥了眼正说话的太子亲兵。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

    这些年靖安在他身边安插了太多人,此前举子闹事一案便是她在东宫安插人,把东宫当抢使。他背靠母族李家的势力才有今日,因而任人唯亲。李家世代显贵,家族庞杂,有太多旁支血脉。前面出了个李瑞,现下又来个李达。

    李达被押上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片。

    谢青崖在一旁作壁上观。

    太子冷笑着问:“靖安让你回京后怎么反咬我一口?”

    李达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伸冤,说话间都有些语无轮次:“请殿下明鉴!臣对殿下绝无二心!臣是遭靖安公主强逼而离营,连手底下的典合军也被收编去了……臣若不逃,恐怕就被公主暗害死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求殿下庇护……公主一心要杀臣,臣又怎会听命于公主?”

    “她箭术卓绝,你是亲眼见过的。”太子眼神冷硬如刀,“她若一心杀你,那一箭为何不射你?”

    太子原以为自己手中有李达,便是握住了靖安一个大把柄,只待回京在皇帝面前兴师问罪。

    可她箭在弦上,不趁机让这个把柄消失,反而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挑衅当朝储君。

    若不是李达其心有异,这一切实在难以解释得通。

    李达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慌乱间只反复道:“……殿下,是公主陷害臣!臣是被栽赃的!请殿下相信臣!”

    他哭喊的声音,落在太子耳中,越发叫人烦躁。

    太子眼下谁也不信。他思来想去,连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而谢青崖一直在旁侧静立,不动声色,冷不丁见太子侧头望了过来,不由心神一凛。

    “谢十七如何看?他可是在于阗城离营的,那时候典合军还是你管辖吧。”太子眯着眼问。

    谢青崖斟酌着字句:“李将军离营时,臣正受伤昏迷,醒来时才得到消息,具体情形臣并不清楚。”

    这一番撇清干系的话让太子越发恼火起来。

    李达也跟着喊起来:“殿下,臣去求见谢大将军,是公主拦着不让臣面见谢将军!谢将军身边的人应当可以为臣作证!臣对殿下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谢青崖顿觉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了刺。

    恐怕此刻在太子心里,他已有和公主合谋利用李达的嫌疑。李达这话不光救不了自己,反倒把他也拖下了水。

    见太子和谢将军没动静,李达哭喊得越发撕心裂肺。

    听得太子脑仁都疼起来了,脑中嗡嗡作响。他忍无可忍,又抄起桌案上的汉白玉摆件,往李达身上砸去,大喝一声:“闭嘴!”

    这一下真叫李达彻底闭了嘴。

    谢青崖愣了一下,只见李达跪在那,上半身直挺挺的,额上几道血痕淌下来,瞪着双眼,砰一声倒了下去。

    太子却丝毫不见慌乱,面无表情地抬手让亲兵把人抬出去,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青崖一眼。

    谢青崖读懂了这一眼。是敲山震虎,是警告他,这就是背叛东宫的下场。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李达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被蓄意杀害。

    须臾后,他低下头,沉声告退:“殿下好生歇息,臣去营中盯着点。待西北军全数清点完毕,庭州军和凉州军便可先行回驻地了。”

    太子轻颔首,摆手示意他退下。

    ……

    谢青崖离开都护府,在城中一家富商的私宅中见到了心系之人。

    他将李达已死的消息禀报给公主,见公主并不意外,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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