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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天家父子

讲。离开时,胤礽送到门口,忽然道:“四弟,保重。”

    “二哥也保重。”

    回到雍亲王府,已是深夜。胤禛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去了书房。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端了参茶进来,见他凝眉沉思,轻声问:“爷今日进宫了?可还顺利?”

    胤禛接过茶,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听到康熙属意他继位时,乌拉那拉氏手一颤,茶盏差点落地。

    “爷……”她声音发颤。

    “不必多说。”胤禛摆摆手,“此事心中有数即可。”他顿了顿,“明日你备些日常用度,派人悄悄送去咸安宫给二福晋。不要太张扬,但要周全。”

    乌拉那拉氏会意:“妾身明白。”

    第二日,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咸安宫侧门。侍女扶着一位素衣妇人下车,正是二福晋瓜尔佳氏。

    比起当年,她瘦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曾经的太子妃,一身荣光,高高在上;如今的废太子福晋,洗尽铅华,反倒显出几分从容的气度。

    乌拉那拉氏亲自来的,二人相见,一时无言。

    “四弟妹。”还是瓜尔佳氏先开口,语气平和。

    “二嫂。”乌拉那拉氏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瓜尔佳氏微笑:“谈不上委屈。比起从前战战兢兢的日子,如今反倒踏实。”她看向院中那几株梅树,“你知道吗?从前在东宫,我每日要见无数命妇,说无数违心的话,戴无数沉重的头饰。现在好了,一袭布衣,三餐简食,心里却从没这么轻松过。”

    乌拉那拉氏细细打量她,发现她眼中确实有从前没有的宁静。

    “四爷让我送些东西来,都是日常用度。”乌拉那拉氏轻声道,“二嫂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替我谢谢四弟。”瓜尔佳氏道,“其实这里什么都不缺。皇阿玛仁厚,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我们。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若方便,可否送些书来?胤礽喜欢读书,这里的书他都翻遍了。”

    “我记下了。”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家常琐事,却有种难得的温情。临走时,瓜尔佳氏忽然道:“四弟妹,回去告诉四弟,让他放心。我们在这里很好,不会再起波澜。只盼他能……照顾好皇阿玛,也照顾好这江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乌拉那拉氏郑重点头:“二嫂的话,我一定带到。”

    几日后十四阿哥去请安,跪地陈情:“皇阿玛,儿臣有一事相求。”

    康熙抬眼看他:“说。”

    “额娘在永和宫已闭门思过数月,日夜以泪洗面。”胤禵叩首,“恳请皇阿玛开恩,饶恕额娘。她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煎熬。”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德妃偏心,妄图要求四爷来干预朝政,为十四阿哥谋奔忙,这是宫闱秘闻,却也是朝野皆知的事实。皇上让她对外称病,已是格外开恩。

    康熙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十四子,良久,缓缓道:“回西北去吧,那里更适合你。”

    胤禵愕然抬头:“皇阿玛?”

    “朕说,回西北去。”康熙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就动身。”

    “可是额娘……”

    “胤禵。”康熙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气温骤降,“你若再多说一句,朕现在就可以让德妃明日‘病逝’。”

    死一般的寂静。

    胤禵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朕经历过董鄂氏的事。”康熙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最恨后宫干政。德妃偏心也罢,但手伸得太长,就是取死之道。”他在胤禵面前停下,俯视着这个儿子,“帝王家,偏了心,就会影响前朝。这个道理,你额娘不懂,你也不懂吗?”

    胤禵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退下吧。”康熙挥挥手,“去西北,好好带兵,莫再想不该想的。”

    十四走后康熙叫来了胤禛,也告诉了他十四所求。

    “老四,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康熙问。

    胤禛沉默片刻,道:“十四弟年轻气盛,顾念母子亲情,情有可原。”

    “只是如此?”

    胤禛深吸一口气:“额娘她……确有不当之处。皇阿玛处置得宜。”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实诚。”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胤禛,“老四,朕告诉你,十四不是坏的。他只是与你额娘牵连太深,被亲情蒙了眼。朕还是希望他有个好结果的。”

    “儿臣明白。”

    “所以朕没有重罚他,只是让他回西北。”康熙转过身,“他的爵位,朕不会再提。……留给新君施恩吧。”

    这话几乎已挑明。胤禛跪倒在地:“皇阿玛……”

    “起来。”康熙扶他起来,“朕只是把话说在前头。你们都是朕的儿子,朕希望你们都好。”他顿了顿,“你去看看你二哥,是对的。兄弟之间,就该如此。”

    春深了,紫禁城的冰雪终于完全消融。康熙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又开始每日上朝理政。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而是更多地将政务交给胤禛处理。

    父子二人时常在养心殿待到深夜,一个教,一个学。有时康熙会想起教导保成的时光,那时他也是这般倾囊相授。不同的是,老四比保成更稳重,也更刻苦。

    “治国如烹小鲜。”这日晚间,康熙指着奏折上关于漕运的一段,“既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懈怠拖延。你看这漕运改革,奏折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先试点,再推广,循序渐进。”

    “儿臣受教。”胤禛认真记下。

    康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道:“老四,你可知朕为何选你?”

    胤禛放下笔:“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因为你像朕,又不像朕。”康熙缓缓道,“像朕的是勤政,是担当;不像朕的是……”他顿了顿,“你像朕年轻的时候,你比朕更纯粹。朕这一生,到老了权衡太多,顾忌太多。而你,认准的事就会做到底,哪怕得罪人,哪怕背骂名,且始终如一。这是为君者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胤禛心头震动,喉头哽咽:“皇阿玛……”

    “但你要记住,”康熙正色道,“为君者不能只有刚直,还要有包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该坚持的要坚持,该宽容的也要宽容。”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烛火噼啪,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胤禛忽然想起儿时,皇阿玛也曾这样手把手教他写字。只是那时他太小,太怕这个威严的父皇,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情。

    如今,他也有些理解自己这位皇父了。

    四月,康熙下旨南巡。朝野震惊,众臣纷纷上书劝谏,说皇上龙体初愈,不宜远行。康熙却一意孤行,只带了胤禛和少数随从。

    这是胤禛第一次随驾南巡。一路上,康熙兴致很高,每到一处,都会给胤禛讲解当地风土人情、历史典故。

    在扬州,康熙指着运河上来往的漕船:“你看,这一船船的粮食,关系着北方的命脉。漕运通,则天下安;漕运阻,则天下乱。”

    在苏州,康熙带他去看织造局:“江南富庶,皆因商贸兴旺。为君者要懂得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强。”

    在杭州西湖,父子二人泛舟湖上。康熙忽然道:“老四,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南巡吗?”

    “儿臣不知。”

    “因为朕想让你看看这江山。”康熙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奏折上写的,都是冷冰冰的文字。只有亲眼见过,亲手摸过,才知道这江山有多重,又有多美。”

    胤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湖美景尽收眼底。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垂柳依依,游船画舫穿梭其间,好一派太平景象。

    “皇阿玛放心,”他郑重道,“儿臣必不负这江山,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感伤。

    回京的路上,康熙染了风寒,行程耽搁了几日。胤禛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康熙看着他憔悴的脸,忽然道:“老四,朕这一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天下,却独独对不起你们这些孩子。”

    “皇阿玛何出此言?”胤禛忙道,“皇阿玛是天下的君父,也是儿臣们的君父。君父之恩,如山如海,儿臣们感激不尽。”

    “君父……”康熙喃喃重复,苦笑道,“君在前,父在后。这就是朕的无奈。”

    他握住胤禛的手:“往后,你要记得,先是父,再是君。对弘晖他们,莫要像朕对你们这般严厉。”

    胤禛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回到京城时,已是八月。

    康熙的身体经过这一路颠簸,又有些反复。但他精神却很好,时常召胤禛进宫,有时只是下下棋,说说话。

    这日,父子二人在御花园对弈。康熙执白,胤禛执黑。棋至中盘,康熙忽然道:“老四,朕昨日梦见你皇祖母了。”

    胤禛落子的手一顿。

    “她问朕,这一生可曾后。”康熙缓缓落下一子,“朕说,后悔的事太多,但若重来一次,大抵还是会这样选择。这就是命,是爱新觉罗家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胤禛:“你准备好了吗?”

    胤禛深吸一口气,落下决定胜负的一子:“儿臣准备好了。”

    康熙看着棋盘,忽然大笑:“好!好!这一子落得妙!”他站起身,望着满园春色。“守好这江山。”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棋盘上,像一场美丽的雪。

    胤禛跪倒在地:“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扶他起来,父子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这座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也将终老于斯的紫禁城。夕阳西下,给重重宫阙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纷争、所有的遗憾,都在这暮色中渐渐淡去。留下的,只有血脉相连的亲情,和那份沉甸甸的传承。

    康熙知道,他可以放心了。这江山,后继有人;这血脉,延续不绝。而他自己,终于可以放过那个在龙椅上坐了五十七年的爱新觉罗·玄烨,做一回纯粹的父亲。

    “回宫吧。”他轻声道,“明日还要早朝。”

    “儿臣扶您。”

    父子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紫禁城深深的暮色里。而大清朝的太阳,正在缓缓落下,又将在明日,由另一双手,重新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