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轻轻挪开他的手,披了件外衣起身。窗外传来清扫落叶的沙沙声,院里的桂花开了,甜香丝丝缕缕飘进来。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多年。
自康熙五十七年春皇上身体好转,整个京城仿佛都活了过来。如今入了秋,宫里宫外气氛越发松快,朝堂上的火药味也淡了许多。尤其是老十,这些日子简直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当然,他如今也不过三十六,还算不上老。
“福晋起了吗?”若曦轻声问门外候着的侍女。
“回侧福晋,福晋已在前厅理事了。”
若曦点点头,回身看床上那位爷。老十翻了个身,咂咂嘴,含糊道:“若曦……再睡会儿……”
“爷,该起了,今儿还得上朝呢。”若曦推推他。
“不去不去……”老十眼睛都不睁,“去了也是听他们吵来吵去,没劲。”
这话不假。老十在朝堂上向来是“点卯王爷”,人到了,心不在。兵部的差事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在有四爷照应着,倒也没人真敢说什么。
“爷快起吧,皇上如今身体好了,万一问起来……”若曦话没说完,老十已经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对对对,皇阿玛现在精神头足得很,昨儿还把三哥训了一顿。”老十揉着眼睛下床,“给爷更衣。”
侍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更衣。老十一边伸胳膊让她们套朝服,一边对若曦嘟囔:“还是四哥厉害,你说四哥图什么?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干的比牛多。昨儿我去户部找他,都戌时了,他还在那儿对账本呢,眼都熬红了。”
若曦替他整理衣领,笑道:“四爷是能干的人,爷您这性子,真让您那样,您也受不住。”
“那可不!”老十挺直腰板,“所以说皇阿玛英明,没把担子压我肩上。要真让我当什么大任子,我宁可去西北打仗!”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自打康熙明确属意四爷后,老十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运气好——上头有皇阿玛宠着,有四哥护着,下头有一群孩子闹着,中间还有福晋这样贤惠的妻子,若曦这样的可心人陪着。这样的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穿戴整齐,老十凑到若曦脸上亲了一口:“爷走了,你好好在家歇着。昨儿说想吃桂花糖藕,已经吩咐厨房做了,晌午就能送来。”
“谢爷。”若曦抿嘴笑。
“跟爷客气什么!”老十大手一挥,迈着四方步出去了。
秋日的紫禁城,金瓦红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朝堂上果然又吵了起来——西北军饷、漕运改道、秋税收缴……一件件一桩桩,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老十站在后排,靠着柱子打哈欠,心思早飘到西山赏红叶去了。
“胤!”康熙的声音忽然传来。
老十一激灵:“儿臣在!”
“秋操在即,兵部准备得如何了?”康熙板着脸问。
老十脑子一片空白,秋操?什么秋操?昨儿好像是有这么个折子……他硬着头皮道:“回皇阿玛,兵部上下正在筹备,儿臣……儿臣定当督促。”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康熙瞪他一眼,摆摆手:“罢了,退下吧。散朝后去老四那儿,让他教你。”
下了朝,老十溜得飞快,生怕被皇上或者哪个哥哥逮住问话。刚出宫门,就碰见老十三,十三阿哥是在这里专门等他呢。
“十哥!”胤祥笑着迎上来,“西山红叶正当时,走,跑马去!”
“正合我意!”老十一拍即合,“正好躲开四哥,省得他抓我去办差。”
两人骑马直奔西山。秋高气爽,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似火,间或夹杂着金黄、橙红,美不胜收。老十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叫日子!在朝堂上憋着,人都要发霉了。”
胤祥大笑:“十哥洒脱,弟弟佩服。不过四哥有他的难处,秋税收缴、西北军饷、漕运改道,哪一件都是大事。”
“要我说,皇阿玛就该早点把担子给四哥,也省得他两头为难。”老十压低声音,“不过这话你知我知,可别往外说。”
“弟弟明白。”
两人在山间纵马驰骋,一直玩到日头偏西。老十的骑射功夫这些年没落下,反而因为教孩子们,越发精进了。弘晞如今十二岁,已经能拉开一石弓,是老十最得意的。
“我那几个儿子,弘晞最有我年轻时的样子!”老十对胤祥显摆,“前几日跟他比射箭,这小子进步很大。这小子,再过两年准能超过我。”
胤祥勒住马,笑道:“十哥好福气啊!”
老十顿时眉飞色舞:“可不是!爷的儿子都是巴图鲁,厉不厉害?”
胤祥忍俊不禁:“厉害厉害,十哥最厉害!”
这话说到老十心坎上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爵位,不是差事,而是府里那一大家子。福晋贤惠大度,侧福晋若曦懂事贴心,几个侍妾也安分守己。孩子们更是一个比一个争气——虽然课业上比不上四哥家的弘弘晖,但骑马射箭个个都是好手。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老十心里美滋滋的。
回府时已是傍晚,天边晚霞如火。老十先去福晋屋里,这才溜达到若曦院里。
若曦正坐在桂花树下绣花,见他来了,放下针线起身:“爷回来了。”
“别动别动,坐着。”老十按住她,凑过去看,“绣什么呢?”
“给弘晞做个护腕。”若曦笑道,“他说同窗们都有娘亲做的,他也要。”
“这小子!”老十笑着摇头,“都十二了,还跟娘撒娇。”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宠溺。
晚膳后,两人在院里散步。一轮明月挂在桂树枝头,清辉洒了满地。老十牵着若曦的手,忽然感叹:“若曦,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点?”
若曦侧头看他:“爷怎么说这话?”
“我就是觉得……”老十挠挠头,“太顺了,顺得我都怕。你看四哥累成那样,八哥那边都被圈进了据说还不消停,十四弟去了西北,大哥二哥关着……就我,整天吃喝玩乐,啥心不操。十三弟还有理想抱负呢,爷也没有。”
若曦握紧他的手:“这是爷的福气。爷性子直,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皇上和四爷都明白,所以才让爷过舒心日子。”
“也是。”老十嘿嘿笑,“所以说我命好。有皇阿玛宠着,有四哥护着,还有你陪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前几日初一,我去福晋那儿,福晋还夸你懂事,让我多来你院里呢。”
若曦脸一红:“福晋待我极好。”
这是实话。博尔济吉特氏出身名门,蒙古格格性子大气,从未为难过若曦。这些年两人相处,倒真是有姐妹情谊。
“福晋说了,等开春就把西边那个向阳的院子也给你,离花园近,你爱种花种草也方便。”老十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到时候咱们在那儿种一院子桂花,秋天坐在树下喝茶赏月,美得很!”
若曦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这个男人也许不够聪明,不够圆滑,但有一片赤诚之心。跟了他十几年,她从最初的讨好和惶惑不安,到如今的安心踏实,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爷,”她轻声说,“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
老十停下脚步,看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喜欢就好!爷保证,一辈子都让你这么喜欢!”
“爷快放我下来!”若曦惊呼,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光下,两人的笑声混着桂花香,飘了很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老十照旧上朝点卯,兵部混日子,偶尔被皇上抓去训一顿,转头又忘了。若曦在府里养花种草,教女儿们写字,日子平淡却充实。
直到那日清晨。
若曦起身时忽然一阵头晕,扶着床柱才站稳。侍女连忙扶她坐下,又去请太医。
老十正在前院教弘晞射箭,听说若曦不舒服,箭也不教了,直奔后院。
“怎么回事?昨儿还好好的!”他冲进屋,见若曦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心都揪起来了。
太医已经到了,正在诊脉。老十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太医的脸。
只见太医眉头微皱,又松开,又皱起,反复几次。老十急得直搓手:“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太医收回手,起身拱手:“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侧福晋这是喜脉。”
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十眨眨眼:“你说什么?”
“侧福晋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太医笑道,“只是秋日天凉,侧福晋年纪又稍长,需要好生将养,切不可劳累。”
老十张大嘴,看看太医,又看看若曦,再看看太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真的?真的有了?”
“千真万确。”
“养!一定好好养!”老十乐得合不拢嘴,“快,看赏!重赏!”
太医退下后,老十冲到若曦跟前,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若曦,你听见没?咱们又要有孩子了!”
若曦也是懵的。她今年三十一了,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当奶奶的都不少。弘晞十二岁,再过几年都能娶亲了,她居然又怀孕了?
“我……我真没想到……”她喃喃道。
“这说明爷厉害!”老十挺起胸膛,“这京城里没几个比得上!”
若曦哭笑不得:“爷说什么呢!”
消息很快传开了。福晋第一个过来道喜,拉着若曦的手说了一堆要注意的事。接着几个侍妾也来了,有真心祝贺的,也有酸溜溜的,都被福晋打发走了。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派人送来了上好的阿胶和燕窝,还特意嘱咐:“秋日干燥,让若曦妹妹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
宫里也来了赏赐。康熙听说后,笑骂了一句“这个老十”,命梁九功送了些温补的药材和柔软的面料来,还带了口谕:“马尔泰家会养女儿,若曦好生养着,给老十再添个健壮的小阿哥。”
听到这句话时,若曦正在喝安胎药。她手一颤,药碗差点摔了。
“妹妹怎么了?”福晋忙问。
“没、没事。”若曦强笑道,“就是有点烫。”
侍女接过药碗退下,若曦靠在枕上,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马尔泰家会养女儿……是啊,阿玛养了两个女儿,一个已经没了。姐姐若兰,那个像兰花一样的女子,现在在哪里呢?可曾自由翱翔?西北的秋日,该是草黄马肥的时候了。
“侧福晋怎么哭了?”嬷嬷慌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家了。”若曦擦掉眼泪,“想阿玛,也想姐姐。”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姐姐,如果你生在现代该多好。可以自由地选择爱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远嫁千里,不会因为身份束缚就郁郁而终。
那是个多美好的女子啊,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老十听说若曦哭了,急急忙忙从兵部赶回来——虽然他也就是去点个卯。
“怎么了?是不是孩子不好?”他一进门就嚷。
“爷小声些。”福晋嗔道,“妹妹好好的,就是想家了。”
老十这才松口气,坐到若曦床边:“想家?那简单!爷这就去求皇阿玛,让你阿玛回京述职,你们父女见一面!去年爷还说了呢,今年一直没找到好机会,这个时候不错。”
若曦连忙拉住他:“爷别冲动,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十瞪眼,“你怀着我爱新觉罗家的骨肉,想见见亲爹怎么了?皇阿玛准也得准,不准也得准!”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真跑宫里去了。
养心殿里,康熙正在批秋操的折子,听说老十求见,以为他又惹了什么事。
“让他进来。”
老十进来就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头也不抬,“秋操的事办妥了?”
“呃……四哥在办呢。”老十搓着手,“皇阿玛,儿臣想求您个恩典。若曦不是有孕了嘛,她想家了,想见见她阿玛。您看能不能让马尔泰将军回京述职,让他们父女见一面?正好秋日,西北军务也不那么紧了……”
康熙笔一顿,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老十,”康熙缓缓道,“你知道什么是宠妾灭妻吗?”
老十一愣:“儿臣知道啊。可这跟若曦有什么关系?福晋对若曦可好了,昨儿还吩咐人给她炖鸡汤呢!”
康熙扶额:“朕不是说这个。朕是说,你为了一个侧福晋,跑到朕这儿来求恩典,未免太过上心了。”
“皇阿玛,这怎么叫太过上心呢?”老十不服,“若曦入府十多年了,向来懂事,从没给儿臣惹过麻烦。现在她年纪大了还怀孕,多不容易啊!儿臣这不是心疼她,也是为了皇子嘛!”
“皇子……”康熙嘴角抽了抽,“你府里还缺皇子?这几年庶子庶女也有几个了。”
“那不一样!”老十理直气壮,“这是若曦给儿臣生的,儿臣稀罕!”
康熙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直来直去,重情重义。也罢,总比那些心思深沉的好。
“罢了罢了,”康熙摆摆手,“朕准了。秋收后让马尔泰回京述职,父女团聚。”
“谢皇阿玛!”老十喜出望外,磕头谢恩。
“不过老十,”康熙叫住他,“朕得提醒你一句。重情是好事,但也要有分寸。你是皇子,是大清的敦郡王,凡事要顾及体统。”
“儿臣明白!”老十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体统能当饭吃?能让若曦开心?福晋都不在意,他才不管那些呢!要不是不敢,他都能当皇阿玛的面翻白眼。
从宫里出来,老十马不停蹄回府告诉若曦这个好消息。
若曦正在院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桂花香一阵阵飘来。见他兴冲冲地进来,笑着问:“爷这是捡着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还好!”老十一屁股坐下,“皇阿玛准了!秋收后让你阿玛回京述职,你们父女就能见面了!”
若曦愣住了:“真的?”
“那还有假!爷亲自求来的!”老十得意洋洋,“怎么样,爷厉害吧?”
若曦眼眶一热:“谢爷……”
“谢什么谢!”老十摆摆手,“你好好养胎,等马尔泰将军来了,爷摆酒接风,让你们好好说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若曦一边养胎,一边开始近乡情怯。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