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婆牵着小孩,乐呵呵地走出屋子。
她们离得远了,何贵芳才说:“书生被姓陈的活活咬下一块肉,姓陈的把肉吃了。”
“吃人?”欧阳翠被吓了一跳。
“他说他饿,看到书生撸起衣袖露出手臂,就觉得馋。”何贵芳低声解释,“我们给了他吃的,没饿着他,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
“后来呢?”金竹兴致勃勃,一点都不害怕。
“书生疼得大叫,我以为他们打起来了,进去一看,书生抱着受伤的手在地上打滚,姓陈的跪在地上,吃他自己的手。”何贵芳不善于讲故事,语气平淡,“他吃得很香,好像一点都不痛。我看到他满嘴都是血,竟然笑着,感觉他跟鬼上身一样,我马上拔/出桃木剑施展斩杀恶鬼的法术。”
“他真的被饿死鬼上身了?”
“不清楚,我一剑砍下,他浑身一僵,立刻变正常了。”何贵芳抚摸着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它使她感到安全。
她接着说:“姓陈的知道痛了,一边惨叫一边认错求饶,要娘娘保佑他,要我帮他除了附在他身上的恶鬼。我正要查看他身上有无恶鬼,他便晕倒了。醒来后,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赌咒发誓从今往后改过自新,做个好人。”
“那他变好了吗?”周阿青也好奇。
“谁知道呢?”何贵芳不相信吝啬鬼能转性,“不过,姓陈的发了誓,看起来确实正常了很多。娘娘大慈大悲,当真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希望他珍惜吧。”
王红叶想到赵麻子,摇摇头:“娘娘说过,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姓陈的在哪?我去看看他的贪欲有没有长回来。”
陈氏族亲在修路,村里的泥巴路下雨了会变泥泞,他去河边挑来沙子修路,好让大家雨后出门舒服点。
吃住在村里,总得为村里付出点贡献。
王红叶看到他便咦了一声,盖因他的贪欲不再从内向外生长,而是凝聚在肚子里,他干一点活贪欲便少一点,可他的脑子在源源不断地滋生贪欲,他永远也无法消除贪欲。
干活不仅减少他的贪欲,更减少了他的痛苦,他是真心实意修路的。
所以,秉性能改变?
王红叶静静地观察陈氏族亲,想从他身上找到彻底改变赵麻子懒馋本性的方法。
看了半天,她没什么收获,只得接了孩子,回家吃饭。
女儿离开她几天,没有变瘦,仍和从前一样,开心地跟她说话。
“神巫不吓人!”
“神巫是个好人!我认识了好朋友!她叫高天阔!”
“天阔带我去小溪抓鱼!我抓不到小鱼,抓了一只青蛙!”
王红叶听一句嗯一声,也跟女儿讲她外出的见闻,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回到村中,家里却是冷锅冷灶,吃的没有,还弄得脏兮兮的。
赵麻子根本不做家务。
虽然他变俊俏了,见到王红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张开嘴,便吐出阴阳怪气的话来:“你这狠心妇人,我还以为你丢下男人孩子跟人跑了,再也不回来了!怎么?野男人没给你吃的喝的,你受不了,又惦记起我来了?”
讲话真难听。
王红叶一点也不想忍耐他,左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右手一伸,干脆利落地给了赵麻子一巴掌,扇得他说不出话。
不是赵麻子不想说话,而是赵麻子变哑巴了。
王红叶说:“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赵麻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又惊又怒,恐惧的情绪在他脑里疯狂地生长。
他怎么忘了,王红叶学会邪术,惹了谁都不能惹王红叶!
趁他呆愣,王红叶又碰了他一下,用法术让他的两条腿变得不听使唤。赵麻子控制不住两条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俊俏的脸摔出淤青,眼角也溢出泪花。
王红叶放开捂住孩子的手,说:“赵麻子,你好好想想,你应该怎么做。”
饭是要吃的,她没有周阿青那等神奇的搬运法术,家里没吃的,天又黑了,只好找赵麻子的爹娘要粮要肉。家里也没有水,还是问赵麻子的爹娘要,他们不给无所谓,她自己拿。
王红叶拿得很开心。
她嫁给赵麻子,做了赵家人,赵家就该养她和孩子,不是吗?
且说周阿青寻亲成功,与周琼文母女团聚,这件事迅速在五虎村传开,人人惊奇。
被拐二三十年了,还能找回亲娘,周阿青运气这么好,定是得了娘娘的恩赐!娘娘真是个好神仙,有求必应,那么灵验,逢年过节必须拜一拜!
什么?周阿青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没有叔伯兄弟,她是仅有的独苗?
陡然间,周阿青变成全村最令人羡慕的人。
女人羡慕她出身好,男人懊恼自己没有娶周阿青当老婆,否则周阿青的家财不得归自己?
可惜那猎户四兄弟,娶了周阿青过门,命却差,一个个的不是病死就是死在山里,享不得周阿青变成有钱小姐的福气。
不过,他们死了也挺好,周阿青没男人,只要她同意就能和她成亲!
为了富贵,男人是不要脸的。
天还没黑呢,周阿青家里就来了好几拨求亲的人,还有人找到何贵芳,想要神巫大人做个牵线搭桥的红娘。
周阿青把人都赶走了,再有登门的,金竹抄起笤帚赶人。
至于何贵芳,她是不做红娘的。
不要面皮的人没能得逞,大家私下偷笑:“人家周阿青什么都有,成了亲,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男人?”
“她找到亲人了?”周书生也听说周阿青寻亲成功。
“对啊,娘娘保佑她,她找到她娘时,她娘正在找她的路上。”村人说,“她娘也姓周,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什么叫也?周书生有种不好的预感。
村人说:“她娘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听闻是招了赘婿生下的周阿青。周阿青要是没有被拐,到了成亲的年纪,也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这描述太熟悉了!周书生的心禁不住乱跳起来,急忙追问:“周阿青老家在哪里?”
“我没问,她们没说,不知道。”村人斜着眼看周书生,“你长得不丑,家里不算穷,应该不会做赘婿吧?”
“呸!”周书生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赘婿,他说,“我姓周,我在想,我跟周阿青是不是一家人。”
“想屁吃呢!人家没找到有钱娘,你说不认识她,人家找到有钱的娘,你倒是跳出来认亲戚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像不像周阿青。”村人嘲笑他,“周阿青的娘在村里,你明天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见吗?”周书生感觉自己晚上得睡不着,如果不能见的话。
“天黑了,你见人家干嘛?男女有别!”村人道。
周书生夜里果然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上山拜访周阿青,没能见到母女两个,只见到个干家务的金竹。
很不幸,他认识金竹,金竹也记得他:“咦?你怎么在这里?”
“你是金竹?”周书生的脸色变得惨淡。
“是我。”
“那姑姑……”
“大小姐找到小姐了!”金竹笑吟吟地说,“昨天找到的!”
周阿青竟然是疯姑姑的女儿!
她竟然是周青胜!
周青胜竟然还活着!没死!还跟疯姑姑相认了!
周书生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但他撑住了,他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周青胜没儿子!他还有过继的希望!
第28章 何故为亡夫守节 只是外人自以为
周琼文一大早就和女儿去县城了。周阿青曾幻想过找到母亲后她会应有尽有, 周琼文也幻想过找到女儿后给女儿自己拥有的一切。她要补偿女儿,她什么都愿意为女儿做,只要女儿高兴。
“做一身新衣服吧。”
“嗯。”周阿青也有买新衣服的想法。
“鞋子也做几双新的, 我付钱。”
“一双够用了。”
“出门有出门穿的鞋,在家有在家穿的鞋, 娘不差钱。”
“好吧。”
“这是银楼,我们进去看看。哎, 这个金子适合你, 快拿着!”
周阿青不喜欢首饰, 金子银子做的也不喜欢,周琼文送她金元宝银元宝,唯恐她不要。
她们在街上买了很多东西,来时骑着马,回去时坐马车,车里堆满了周琼文对周阿青的心意,从米面粮食到各种肉, 从衣服布匹到棉花被褥, 从锅碗瓢盆到家具, 应有尽有。
如果可以,周琼文恨不得把整条街送给周阿青。
喜欢女儿会心甘情愿地为她花钱, 周阿青从物质中感受到周琼文的爱,有点愿意跟周琼文回周家了。
但,她只是有点愿意。
五虎村有她的田地, 她信奉的娘娘住在山上, 她最好的朋友何贵芳在村里,她还认识了新朋友王红叶,她不想离开朋友们, 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迎接不确定的未来。
看出女儿的想法,周琼文感到失落,心里越发痛恨人牙子,痛恨那些导致她女儿被拐走的歹人。
阿银的残疾、刘马的死,无法结束她的恨。
她要更多人为她失散二十八年的可怜女儿付出代价!
回家后见到周书生,周琼文眉头皱起,不悦地问:“你怎么会在这?”
莫看周书生心里将她称作疯姑姑,看不起她,实际上,周书生在她面前很老实,从未有过出言不逊的时候。她问了话,他乖巧地答道:“侄儿游历至此,听闻山神娘娘显了灵验,便想求娘娘保佑姑姑早日找到姐姐。”
“是吗?”周琼文不信他。
“我知道姑姑跟姐姐终于团聚,可高兴了。”周书生笑着说。
他跟周阿青真是亲戚!村人看看他,再看看周阿青和周琼文母女,小声说:“这个书生不敬重娘娘,不敬重神巫,被惩罚了。”
短处被揭,周书生气得瞪了村人一眼:“你乱说什么?我之前确实狂妄,但我现在对娘娘、对神巫绝无半分不敬重!娘娘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你在想什么娘娘一清二楚!”
村人讪讪一笑,嘀咕道:“你难道没有被惩罚?”瞧了一眼周书生受伤的手,“姓陈的贪心遭报应,你不够诚心,受伤就是你的报应。”
周书生只顾着看周琼文的脸色,解释道:“姑姑,你不要误会,我受伤是被人害的!我知道教训了,我是你侄儿,我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是你娘,管不着你。”周琼文懒得跟他纠缠。
据人牙子透露,周阿青被拐时身边没有人,是谁使的坏,周琼文已经有所猜测。周书生跟她女儿被拐大抵没有关系,可他的亲爹、他的爷爷嫌疑很大,周琼文怎么可能对害她女儿的人的儿孙露出笑脸?
她没骂他,算她涵养好。
她没弄死他,算她恩怨分明,不牵连无辜。
可是,周书生真的无辜吗?她若果找不到女儿,周书生能占得多少好处去?
常言道,爱屋及乌。恨一个人,也会恨跟他有关的一切。
不再理会周书生,周琼文陪女儿布置家,该收拾的东西收拾,该淘汰的东西处理掉。周阿青的房子小而窄,周琼文轻声说:“阿青,盖个新房子吧。”
“房子大,不好打扫。”周阿青很满意自己的房子。
“雇个人打扫,娘有钱,娘的钱都是你的。”周琼文主意已定,“你喜欢住在山上,还是喜欢住在山下?”
“山上。”
“山是谁的?土地能买下来吗?”
“山当然是娘娘的,土地也是娘娘的。”
“那我求娘娘赐你一块地,给你盖个新房子。”周琼文说,“娘娘是慈悲救人的真神仙,山上竟然没有庙,我得出钱给娘娘修庙,找最好的匠人给娘娘塑金身。对了,还要修路,修一条从山脚到庙里的好路,再找几个老实本分的人给娘娘庙做些洒扫杂活……”
说到做到,第二天周琼文便找人来给娘娘修庙,她先问娘娘有无属意的地方,娘娘让她拿主意,她便选出几个适合修庙的地方请娘娘做主。
真是个贴心人。
娘娘选了半山腰的地址,周琼文立刻安排人为修庙做准备。
村人得知她出钱修庙,纷纷表示自己能帮一把手。
娘娘分了大家田地,大家无以为报。娘娘庙即将修建,大家不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好好地报答娘娘的恩泽。
消息传到大枣村,机灵的陈地主亲自来五虎山捐了五十两银子作为修庙的费用,王红叶将赵麻子带来,告诉周琼文:“他是我男人,你不要客气,他能干什么便让他干什么,他吃得起苦,不怕累!”
赵麻子如今的相貌实在俊俏,周琼文忍不住打量他,如果他没成亲,他也许能做女儿的赘婿……不,成亲这种大事不能乱来,这个俊俏村汉一看就不老实,不是良配。
其余大枣村人也有捐钱的、出力的,反正给娘娘修庙是不缺钱,更不缺人手,不断有人积极主动地捐钱,不断有人来帮忙。
就连城里的知县,都派人送来五十两银子,要跟娘娘结一个善缘。
娘娘是真神仙,在某些人看来,娘娘或许记不住谁捐了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但娘娘肯定会记住那些不肯捐钱也不肯出力的人。
实际上,那些不捐钱不出力的人不会被娘娘记住,只会被他们的仇家记住。
泥土、砂石、砖瓦陆续运到五虎山上,娘娘庙正在快速建起,周琼文既出钱又出力,一件件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周阿青和何贵芳反而没怎么出力,前者时而进山打猎,时而练习射箭,后者一边侍奉娘娘一边养猫。
至于王红叶,她成为周琼文的得力手下,活干得热火朝天。欧阳翠也没急着回家,留在五虎村,借住在王阿婆家里,给周琼文做点跑腿的杂活。
周琼文实在是顶厉害的人,欧阳翠也见过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论本事,她们似乎没有一个比得上周琼文。
对此,周琼文说:“我从前打理过家里的生意。”
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周琼文成亲前,跟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其实没有太多的不同。
成亲后她生下女儿,父亲很不满意,催促她赶紧生个男孩。母亲却说女孩也是后,与其盼着尚不知有没有的男孩,不如好好培养周琼文,好好培养襁褓里的女孩。
父亲听了没说话,可周琼文知道,他打心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