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起她。

    他会宠她,会待她好,他对她是真心的,可他不会把家业传给她。

    他恨她是女孩,恨她不是他的儿子。

    周琼文很不服气。

    她想,她难道比不上一个尚未怀上的男孩?

    母亲鼓励她,她便试着接手家业。

    打理生意难道很难吗?账册难道是看不懂的天书吗?

    周琼文轻而易举地证实自己有能力,父亲仍然不满意她,仍然催促她生男孩,直到她解决了他也无法解决的难事,他才愿意正眼看她。

    他把他最看重的生意交给她,愿意教她真正的本事,似乎打算把她当成真正的继承人。

    可惜,就在周琼文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女儿周阿青离奇失踪了。

    一夕间,父亲对她失去了信心,再次催促她生男孩。

    他为阿青的失踪伤心吗?

    周琼文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骂她,责怪她有失妇道,导致女儿失踪,他觉得她不应该接手家业,认为她应该做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周琼文听不得这样的指责,她跟父亲闹翻了。

    幸好母亲不怪她,母亲在安慰她,希望她不要那么伤心,希望她振作起来。

    父亲是不肯低头的,他不跟她说话,却找她的丈夫说悄悄话,命令她丈夫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怀上第二个孩子。

    失踪的阿青尚未找到,周琼文如何有心情生第二个?

    丈夫劝说未果,竟然动起手。

    周琼文一怒之下推了他,他跌破脑袋,血流淌了一地,当晚没能熬过去。

    出了人命,事情是没可能隐瞒的,周琼文问父亲:“你希望我被官府抓去杀头吗?”

    她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她如果被抓去杀头,父亲就绝后了。周琼文还记得父亲惨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她感到一阵快意,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他必须维护她,必须为她考虑。

    他把命案隐瞒下来,可他没有认命,他要周琼文再招一个上门女婿。

    总之,周琼文必须为家族生下一个男孩,他不能没有后。

    成亲前,周琼文很乖很听话,父亲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但她不可能永远乖巧、永远听话,她是人,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

    面对父亲挑选的男人们,周琼文只问了父亲一句话:“你想闹出第二桩命案?”

    她无所谓,反正她杀了人,父亲会为她遮掩——

    作者有话说:忽然间,下一本想写点轻松的、治愈的。

    我真是个善变的人,想把《神鬼世界终极BOSS》变成下下本小说了。

    第29章 愿世间人人如龙 我为万世开太平

    说起来, 人命确实很脆弱。她就那样轻轻一推,赘婿便死了。

    哦,他不仅脆弱, 还很愚蠢,自以为得到父亲的命令就能对她为所欲为, 竟然认不清她在父亲心中是怎样矛盾的地位。

    不说别的,刚成亲那会, 他甚至觉得他入赘了她家, 就跟她父亲的亲生儿子一样, 能得到父亲的重视,能理所当然地接手她父亲创下的偌大家业。

    真是可笑的人。

    她身为父亲这辈子唯一的孩子,都不被父亲视作继承人,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肖想父亲的家业?

    到了今时今日,周琼文已经是周家的继承人,没有人能夺走她的钱财。

    她不在家中,母亲和父亲共同打理生意, 全力为她提供钱财人手, 帮她寻找失踪的女儿, 帮她解决那些隐蔽的、不能跟她扯上关系的事。

    父亲终究向她屈服了。

    她在成长,他却日渐衰老。

    他已经明白, 他奈何不了她,无法说服她生男孩,除了迁就她还能对她怎么着?

    周琼文想, 也许他是不幸运的, 这辈子注定了只有一个孩子,而她,是他无法割舍的软肋。但她一定是幸运的, 不仅没有兄弟,还有鼓励她、教导她的母亲,更有经营管理的才能,如今甚至见识到超然于世外的山神娘娘。

    如果,如果阿青当年没有失踪的话……

    周琼文眼帘低垂,心中的自信、得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她无法忘记父亲指责自己的话,无法原谅没有照顾好女儿的自己,尽管她已经找回女儿,可女儿被拐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坎坷……

    好恨啊!

    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会有人牙子?那些该死一百次一千次的族亲为什么要对她可怜的无辜的女儿下手?

    当恨意浓烈到极致,就会变成冰冷的杀意,周琼文很想得到女儿掌握的法术,去找一些该死的人发泄胸腔中不灭的怒火。

    娘娘是神仙,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做了什么吧?

    “娘娘神通广大!求娘娘保佑!”

    周琼文克制着暴虐的情绪,朝石窟小山拜了拜,心道:“娘娘,信女希望这个世间再也没有拐卖,希望所有人拐子罪有应得,希望所有像我女儿这样被拐的人寻亲成功,从此开心快乐。然后,我希望我女儿的痛苦十倍百倍地报应在人拐子和恶人身上!”

    忽然间,她听到山神娘娘低沉的询问:“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

    在山神娘娘的视角中,周琼文脑海中涌现的念头就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熠熠生辉,璀璨迷人。她并不十分虔诚,但她产生的香火非常纯粹,一缕抵得上普通信徒贡献的十缕,乃至十几缕。

    山神娘娘喜爱她,就像喜爱虔诚的周阿青,喜爱何贵芳、何玉仙一样喜爱周琼文。

    对山神娘娘来说,周阿青单纯虔诚,却少了点固执,心态过于平和。何贵芳年纪偏大,或许是经历多,她没有十分强烈的欲求,比较安于现状,缺乏进取心。何玉仙则像个没长大的、胆小的孩子,被人伤害,便逃避人世,不愿意重归凡尘。

    所以,山神娘娘愿意赐予王红叶法术,一是因为她当面许愿,二是因为她心火未熄,娘娘想知道她得到法术后,心态是否会朝着自己期待的方向转变。

    王红叶显然没有让娘娘失望。

    周琼文、欧阳翠和金竹三人来到五虎山,娘娘立刻注意到她们,周琼文是最优秀的那个,也是最先向娘娘许愿的,她第一个得到娘娘的回应。

    “你愿意为你的心愿付出什么代价?”短暂的惊讶过后,周琼文重复着这句话,不禁产生万千思绪。

    她能付出什么?娘娘能给她什么?想要娘娘的回应,跟得到娘娘的回应是两回事,周琼文谨慎地答道:“我、信女尚未想好。”

    山神娘娘轻轻一笑,提出条件:“周琼文,我要你听从我,传颂我的声名,做我的虔诚信徒。你很优秀,优秀到有资格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享用人间香火。”

    优秀。

    在过去,周琼文不认为这个词能用来形容自己。随着年纪增长,阅历渐渐丰富,她认识到她是个优秀的人。可她对自己的认识,跟山神娘娘对她的评价是不一样的,她有种被吹捧的轻飘飘感,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心沉浸在欢喜中。

    娘娘青睐她!

    她可以站在娘娘身边,做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神仙!

    但,她要付出自己作为代价。

    周琼文并不想失去自主,也不愿意失去自我。

    她尚未理清思路,山神娘娘已看清楚她的想法,说:“你知道我吗?”

    周琼文被问得有些茫然。

    山神娘娘告诉她:“我从前也是人,我叫江春年。”

    周琼文愕然,继而心生窃喜:神仙曾是人!既然如此,她难道不能做神仙?

    娘娘说:“我从天外降临,看到这个封建落后的世界,便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将改变这里,将帮助所有人得到幸福——挨饿的吃饱喝足,不必为三餐担忧;受冻的有衣穿,不必畏惧冬日严寒;受苦的苦尽甘来;受罪的得到渴望的解脱;作恶的理应惩罚……周琼文,你向往我将要实现的未来吗?”

    出生在富贵人家,周琼文没经历过饥饿和寒冷,少年时她向往举案齐眉的夫妻关系,成亲后她希望家庭美满,再之后她得到父亲的看重,她想要的都凭本事拥有了,失散的女儿也找到了。

    接下来她想要什么?一个没有拐卖的天下?

    周琼文想到父亲对男孩的执念,想到山神娘娘给女人分田地,眼睛里的火顿时烧了起来。

    “你向往。”山神娘娘讲出她的心里话,“你不甘心。理应是你的家业,凭什么要你努力争取才能得到?你的父亲应该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将他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

    “是的!”周琼文坦然承认,“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的一切如果不给我,他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爹?”

    她又听到娘娘的笑声:“我要创造的,正是你想要的世界!琼文,听从我吧,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我们喜爱的天下!”

    “好!”周琼文被说动了,欣然应允。

    刹那间,石窟小山绽放万丈光辉,一只玉净瓶浮现,瓶身上雕刻的仙鹤飘然飞出,叼起玉净瓶里的杨柳枝,将柳枝上的甘霖洒向周琼文和周阿青。

    与此同时,天空中响起宏大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低沉声音:

    “德林周氏女琼文,其女被拐二十八年,依然不放弃寻找。有女周青胜,被拐二十八年,仍旧惦记母亲,渴望找到母亲。二人心连心,时隔多年终于相认,可喜可贺!如此真情感天动地,娘娘特地赐下甘露,庆贺骨肉团圆!”

    甘霖如落雨,周琼文与周青胜沐浴在甘霖中,病痛全消,身体变得强壮无比。

    看着她们沐浴甘霖精神百倍,山上山下,无数人羡慕。

    忽然,挥洒甘霖的仙鹤抖了抖杨柳枝,一些甘霖飘向人世间,落在少数幸运儿身上,顿时引起一片片惊呼声。

    “娘娘显灵了!”

    “感谢娘娘!娘娘大慈大悲!我不驼背了!”

    “我腰不疼了!娘娘大恩大德,娘娘神通广大!我这就准备供品,去山上祭祀娘娘!”

    亲眼见到山神显灵的奇景,亲身沐浴甘霖,人们对山神娘娘的信仰不断攀升,香火如云朵,从四面八方聚向五虎山,成为山神娘娘的力量。

    假神仙尚有愚人祭拜,一位显灵的、有求必应的真神仙只会更受大家欢迎。为了迷人的钱财、权势、恩仇,为了自己或别人的健康、平安、快乐,人们如潮水涌至五虎山,争着抢着给娘娘上香,求娘娘实现心愿。

    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宽敞美观的娘娘庙就建好了,方圆百里的大小地主、富农、商人、官吏们迫不及待地赶来五虎村,要为娘娘上香,为娘娘献上香火钱。

    本县知县、邻县知县在村里相聚,或打扮成富家翁,或穿上官服摆出官架子,求的都是升官发财,自己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周琼文是娘娘喜爱的庙祝,娘娘不现身,她们便是娘娘在人间的代言人。尤其是何贵芳,平时眼高于顶的官吏们,见了她就像见到顶头上司,一个比一个擅长吹捧巴结。

    周青胜、王红叶、欧阳翠等人跟在何贵芳左右,亦跟着沾光,收到许多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甚至有房契地契、商铺。

    如此隆重世面,莫要说旁人,即便是大小姐周琼文,也是头一次经历。因她们背后站着一位显灵的山神娘娘,世人向她们俯首,向她们挥洒无穷善意。

    好在周琼文已与何贵芳商量过如何对待他们。娘娘之下,皆是凡人。凡间之物,岂能入得了神巫的眼?

    人们献上的一切钱财物资,将会变成娘娘的恩泽,惠及所有人。

    于是,无田地的王红叶分到了田地,食可果腹,衣能蔽体,不受贫穷所累。娘娘用钱货买下大枣村的田地,慷慨地分给千百年来不能占有任何一分田地的女子,使她们像五虎村的女人一样,能挺直腰杆做人。

    第30章 不是娘,胜似娘 红叶重新做女儿

    信娘娘果然有好福气!

    拿到写着自己姓名的地契, 王红叶高兴得合不拢嘴,睁大眼睛把地契看了又看,爱惜非常。她是不识字的, 跟周青胜外出几天,不过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地契上的字瞧起来一个比一个陌生, 但她听周青胜读过,记得内容。

    她有田地了!

    四亩水田六亩旱地, 可以种稻子或别的作物, 田地的一切产出除了给朝廷的那部分, 剩下的都是她的!不用给地主交田租!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的田地!

    属于她——王红叶的田地,跟夫家无关,跟娘家也没有一丁点关系!

    这是多么梦幻的事情啊!她一个女人,在娘家是赔钱货,出嫁了就变成“泼出去的水”,来到夫家又变成外姓人。她其实是没有家的, 也没有钱, 就连她自己都是丈夫的。她一无所有, 怎么敢肖想拥有田地?

    那可是乡下人视作命根子的田地!只能父传子,子传孙的田地!

    如果没有娘娘, 她想要得到田地,难比登天!

    首先,她娘家或夫家得有田地;然后, 她要解决爹、丈夫、叔伯兄弟、儿子, 才能占得田地;接着,她要搞定衙门,让衙门认可她拥有田地的事实;再之后她要设法守住田地, 不能让田地被别人抢走。这天下是男人的,田地理应掌握在男人手中,她不是男人,她有田地,她便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即便娘娘打破田地只能分给男子的规矩,分田地给女子,王红叶也听说过,五虎村有个蠢货嚷着要把田地让给丈夫还是自家兄弟,觉得女人不配有田地。

    这件事惊动了神巫。

    神巫问那女子是否真的愿意让出田地,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神巫便收回了田地。那女子跟她家人重新做回无田地的人,都傻了眼,后悔万分,跪下来哀求神巫别收回田地。

    神巫当然不同意。

    娘娘分的田地,女子不要,那就收回,绝无可能让给男人。

    王红叶是一点也不理解那个蠢货的,周青胜也不理解。

    还是何贵芳见多识广,告诉她们:“有的人鬼话听多了,便信以为真。那女子并非不想要田地,而是田地常常跟女人无关,她便没盼望过拥有田地。但她一定盼望得到丈夫的喜爱。既然让出田地能让丈夫高兴,那就让出田地,换取向往之物。”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周青胜叹息一声,“虚无缥缈的喜爱,怎能比得上世代传承的田地?”

    “她好惨。”王红叶心里很不是滋味,盖因自己也期待过赵麻子的喜爱,对那女子有了两分同病相怜的情绪。

    “你认为她惨,她未必那样想。”何贵芳说,“且看她往后如何吧。”

    彼时,周琼文正在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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