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爷怪罪他,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肯说,医药费更是不问。
他能想象,老爷会无情地赶走他,说不定老爷还要把他绑起来交给豪杰大人处理,用他这个刁钻无礼的恶仆换取豪杰大人的原谅。
“老爷……”他生涩地开口,“我的手……被斩断了,大夫说,手接不回来,我……我以后没有手了……”
“你……”
高老爷心虚,不敢看他的断腕。
但凡看了一眼,高老爷都觉得自己的手在痛。
他沉声说:“这是你自找的!她是豪杰,你惹她干嘛?”
男子想说自己听命行事,可他知道,老爷不会听,他只能低着头含着泪水,哽咽道:“我……我在医馆花了十三两,还要花钱买药治伤,要是伤势恶化……”
高老爷挥了挥手:“找账房拿十五两银子!”
男子还想开口,高老爷冷冷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贪了多少钱!”
男子沉默了。
高老爷疲惫地说:“回去养伤吧,我不想跟你计较,我这会儿很烦!”
杀过人的豪杰王双双,敢当众斩下别人一只手的豪杰王双双,知县夫人亲自出面请她去家里做客,必是得了知县的授意。王双双拒绝知县夫人的邀请,也没有来高家做客或算账,他实在猜不到她有何打算,也不知道如何跟她打交道。
天黑了,仆人进来点灯。
男子转身离开。
跨过门槛时,屋里的老爷忽然叫住了他,问道:“豪杰大人的刀是怎样的?你的手……究竟是怎样被砍下来的?”
老爷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看到老爷对宝贝的渴望。
也是,神仙的恩赐,谁不想得到呢?
男子有自己的家,离开高家,他独自走在昏暗的路上。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他忍耐着断腕的疼痛,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疼痛加剧。
路两边,家家户户闭了门。
有的人吃过饭睡着了,有的人点着灯吃饭,他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或许是受伤的缘故,饭香味无法勾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恶心反胃,想要呕吐。
终于,他到家了。
家里黑洞洞的,既没有可心人,也没有灯光。
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是小他五岁的妹妹,妹妹出嫁了,他才找媒人相看。好不容易遇到他喜欢且对他有好感的,妹妹被夫家欺负,他气得不行,带人堵住妹夫狠狠打了一顿,结果气是消了,自己的婚事也吹了——女方认为他鲁莽,怕他成亲后打老婆,不愿意跟他做夫妻。
只剩一只手,男子颤抖着掏出钥匙开门,回到冷冰冰的、满是灰尘味的家。
他没点灯。
一只手实在太难点火了。
他呆呆地坐在家里,想妹妹,想老爷今晚吃什么,想王双双如何斩下他的一只手,想她握在手里的刀。
那是娘娘赐予她的宝刀吗?
见识过那把刀的厉害,他不敢生出觊觎的念头,他只是觉得那把刀应该斩老爷,应该让老爷品尝痛苦的滋味。
若不是老爷的命令,他不会找王双双。
他是奉命行事的狗腿子,他对王双双得到的恩赐没有想法,他没有任何伤害王双双的企图。王双双倘若是真正的豪杰,她该明白,老爷才是她要教训的人。
痛!
好痛啊!
男子抱着断腕,在黑暗中啜泣。
无所不知的娘娘,听得到他心中的悔恨吗?
无所不能的娘娘啊,求您降下恩赐,求您治好断腕!只要治好,他不敢奢望接回断手恢复如初,只想远离疼痛,远离可能来临的死亡……
“呱!呱呱!”
黑夜中响起乌鸦嘶哑的叫声。
“吱呀——”
夜风吹开紧闭的窗户。
月光照进屋子里,照亮了黑暗中呜咽的男人。
他如同受惊的耗子,缩着头躲进黑暗里,却见窗户上落了一只乌鸦。
一只羽毛乌黑油亮的乌鸦,正看着他,眼神灵动异常。
娘娘大慈大悲,下定决心济世救民,从来不会拒绝向她祈祷的人,尤其是陷入绝望时向她祈祷的人。
乌鸦是她的使者。
第50章 狗咬狗老爷吃苦 手赔手群众看戏
一大早, 高老爷就被吵醒了。
他昨夜睡得很不好。
惹了王双双这件事让他心神不宁,焦虑难安。
对他来说,王双双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王氏女。她是当众伤人的恶徒, 行事冷厉无情,背后有娘娘撑腰, 知县也有意跟她交好,她无疑是个有分量的人物。
她会怎么看他?她在等他登门道歉吗?她会在县城久留吗?那些看高家不顺眼的人, 会不会趁机凑到她面前说高家的不是?
此外, 王双双尚未婚配, 不在家里做女红,反而来县城,她有何目的?娘娘才给她赏赐,她就离开家,娘娘莫非想要她做什么事?
想到五虎村的地主高大壮花了许多钱祭祀娘娘,却落得个被恶鬼附身害死的下场,家中钱财田地俱被娘娘分给泥腿子, 高老爷就觉得惶恐害怕。
娘娘显然不喜欢地主, 他们高家是地主中的地主, 他怀疑娘娘盯上他们高家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三个村的地主被迫分田地, 甚至除却大枣村陈地主,别的地主都死于非命。而且,大枣村陈地主是主动献出田地, 村人没有一个感恩, 还造谣中伤他。
若说娘娘没有暗中推波助澜,高老爷是绝对不会信的。
如此思来想去,他越想越深入, 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被吵醒时,他恼火极了,大发雷霆:“什么大事非要向我禀告?你要是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休要怪我收拾你!”
“老爷,李老大跪在大门前哭嚎,要您给补偿!”仆人说,“他捧着他的断手,那手都青了紫了,吓人得很!”
“李铁柱?”高老爷想起断手男人的断腕,怔了怔,“我给他钱治伤,他闹什么闹?我又没亏待他!”
“他说他断了手,下半辈子要做个残废,怕老爷不要他干活,要老爷给他个交代……”
“哼!”高老爷脸色阴沉,“他的手被斩断了是他自己作的,关我什么事!还要我给他交代?他坏了老爷我的大事,害得我晚上睡不着,我都没跟他计较,他反而闹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那老爷,李老大……怎么办?他还在外头闹……”
睡眠不足使得高老爷的脑子不太清醒,他晃了晃头,有点头晕。
咋办?
他也不知道。
努力想了一会儿,高老爷说:“叫他进来,我跟他谈谈。”
仆人急忙出去。
专门伺候他的仆人扶他坐起来,帮他擦脸洗漱。
传话仆人很快回来:“老爷,李老大……李铁柱不肯进来,要你出去跟他谈。他说,他怕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他是为了给老爷办事断的手,老爷要是不认账,他就去找豪杰大人,求豪杰大人给他一个公道。”
找王双双?
他的手是王双双斩断的,他还敢找王双双主持公道,好大的狗胆!
高老爷气了个倒仰,也顾不得情面了,下令道:“他不肯进来就叫人把他抓进来!老爷我怎么他了?我又没有不给他钱治伤,也没有赶他走,他吵什么吵,闹什么闹!”
该死的,早知道李铁柱今天堵门,昨天他非得留下李铁柱不可,免得他搞事。
反思是没有的,高老爷被奉承惯了,高高在上惯了,不可能向李铁柱这样的仆人低头,他绝不后悔昨天没有安慰李铁柱,只会责怪李铁柱办事不力。
不一会儿,传话仆人满面惊恐地回来。
“不好了老爷!李铁柱拿着刀,说老爷要是不出去跟他讲清楚,他立刻死在大门前,做鬼也要找老爷!”
这年头,神仙能显灵,鬼寻仇也是真事。莫说仆人恐惧,高老爷也怕了。
活人还能用钱收买,肯听些道理,鬼怎么拿钱收买?高老爷怒火攻心,将李铁柱狠狠骂了一遍,说:“让他等着,老爷我这就出去见他!”
从前他怎么看不出李铁柱是这样一个浑人?
高老爷冷着脸来到门口,只见李铁柱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通红,那只被斩下的断手就放在面前。
他这么闹,引来许多人围观,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治伤的钱我给你了,我也没赶你走,你这样闹是想讹诈我吗?”高老爷质问。
“老爷,我给你做事导致手断了,余生没着落。”李铁柱可怜兮兮的,“我还没娶妻,也没有孩子,手却断了,以后怎么办?”
“你冒犯豪杰大人,自作自受,关我何事?”高老爷冷冷地看他。
“老爷命令我请豪杰大人来高家做客,我照做,豪杰大人斩断我的手,我无怨无悔!”李铁柱大声说,“但是老爷,我没有对不起你!要不是老爷下令,我岂会对豪杰大人无礼?”
高老爷知道他想讹诈。
若被他讹诈成功,老爷岂会是老爷?
高老爷走近他,想提醒他,他还有妹妹。
李铁柱却拔出刀子对准脖子,眼神阴冷:“老爷,我烂命一条,不如死了算了!我若做了鬼,便是断了手也无所谓,老婆不用娶,孩子不用生!可惜我李家的香火传不下去,我没脸面对早死的爹娘,到时候他们要是生气,来找老爷理论,请老爷好自为之!”
好!好好好!还威胁上了!高老爷非常愤怒,恨不得当场将李铁柱千刀万剐。
奈何,李铁柱有句话说对了,李铁柱是烂命一条,他高老爷的命却很尊贵,不能栽在李铁柱身上。于是,高老爷忍着怒火,作出让步:“你想要什么?”
“五百两!”李铁柱狮子大开口。
高老爷面颊抽搐。
五百两,亏他开得了口!他以为他是谁?一条烂命,一文不值!
众目睽睽之下,一旦五百两给出去,高老爷可以预见,高家大宅门口会出现许多拿着刀嚷着自尽的人,只要他不给他们钱,他们就死在门口,变成鬼纠缠他。
钱不可能给,高老爷只得低下头,好声好气地对李铁柱说:“你治伤的钱我来出,以后你给我做事,我不赶你走。从前你拿多少工钱,我依然给你多少,你看怎样?”
这正是李铁柱昨天想要的。
可昨天想的归昨天,今天他当众闹了,高老爷肯定对他怀恨于心,拿医药钱、工钱哄他是为了以后拿捏他!
李铁柱盯着老爷,捧起断手,哭道:“老爷,我手断了,还怎么给你做事?我是个没用的残废,老爷跟我无亲无故,我怎好意思赖着老爷,要老爷给我吃给我喝给我钱花?”
“这样吧,你没娶妻,我让我家里的老婆子给你介绍个好生养的丫头。”高老爷循循善诱。
这也是李铁柱一直想要的,他给高老爷做狗腿子,好东西见多了,如何看得起媒人介绍的寻常女子?
他想要年轻漂亮的、听话柔顺还有钱的妻子。
高老爷知道了,笑他活该光棍。
现在,李铁柱咽了咽唾沫,摇摇头:“老爷,我是残废,怎能耽误别人家女孩的一生?你给我一笔钱,我治好伤,随便找点什么做,够糊口就行了。”
“五百两太多了,我给不了。”高老爷说。
“老爷,我断了一只手!”李铁柱哭了,“老爷,我断的手难道不值钱吗?”
确实不值钱。
高老爷瞟了一眼李铁柱的断手:“你这样跪在这里,膝盖不疼?起来,去治好你的手。”
“不!”李铁柱高声说,“老爷不肯给我钱让我活下去,那老爷赔我一只手吧!只要我的手能好,我宁可不要老爷的钱!”
钱可以给,断手要怎么赔?高老爷的心一颤,对上李铁柱的眼神,他的眼睛红彤彤的,满是血丝,可他在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高老爷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远离癫狂的李铁柱,却来不及了。
只见李铁柱举起那只阴森可怕的断手,朝他一丢,他想躲开,怎料身体不听使唤,呆呆地留在原处,被那只断手砸了个正着。
“砰!”
断手碰到他,随后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高老爷觉得右手空落落,无法控制手掌和五根手指,右手手腕也凉丝丝的,像是大夏天里碰到冰水。
他的心在狂跳,低头看去,只见右手齐腕而断,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斩了。
随后,他那只断开的右手犹如长了翅膀,飞向神色诡异的李铁柱。
不知何时起,李铁柱解开了裹缠断腕的布条,露出结了薄薄一层痂的伤口,那伤口暗红暗红的,还在滴血。
高老爷的断手精准地接在李铁柱的断腕上,李铁柱发出得意的大笑,状如疯子。他面容扭曲,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哭,因为接上断手的右手很痛。
他捧起血淋淋的右手,那是属于高老爷的细皮嫩肉的手,胖胖的手指上还戴着镶嵌宝石的金戒指。
“哈哈哈……”
李铁柱高兴地笑着,泪水从眼睛里流淌下来。
他动了动右手,刚接上的高老爷的右手顺从地握住拳头,然后张开手指,对跌坐在地上的高老爷做出隔空扇巴掌的手势。
“老爷!你不用给钱了!”李铁柱摘下右手的戒指,满腔快意地对高老爷说,“你赔我的手我很喜欢,我会好好地用这只手过一辈子的!”
“你……”高老爷嘴唇哆嗦着,想骂他是疯子,可手腕传来的剧痛让高老爷满头冷汗,连呻//吟都吐不出来,如何骂得了李铁柱?
痛!
太痛了!
高老爷痛不欲生。
他断了手!
这样的苦头他平生第一次吃,心中无比害怕,竟然疼得晕厥过去。
路人们、仆人们亲眼看着李铁柱拿走高老爷的手,惊骇莫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都远远地避开李铁柱,生怕他捡起地上那只断手扔向自己,害得自己变残废。
李铁柱跟路人无冤无仇,当然不会害路人。
至于仆人们,他幽幽一笑,明目张胆地上前搜高老爷的身,把老爷携带的财物拿了,老爷穿的丝绸衣服也剥下来带走。
高高在上的老爷,终于尝到断手的滋味!
等到老爷醒来,他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