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乃兵器,兵器出鞘,见血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双双太年轻,太稚嫩了。
她身怀高超刀术,却没有达到刀随心动、收发自如的境界,遇到威胁时拔刀乃本能反应,正如眼睛受到刺激时闭眼,这是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
要怪只能怪凶恶男子看不起她,将她视作任凭拿捏的软柿子,造就了他意想不到也难以接受的恶果。
看着自己的手飞起,听着断手落地的声音,凶恶男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冰凉。他呆呆地举起变得光秃秃的手腕,看到伤口喷涌鲜血,迟钝的大脑终于接收到疼痛的讯号。
痛!
好痛!
手!
他的手!
啊!啊啊啊!
他的手断了!被人砍断的!
啊啊啊啊——
他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一个残废!
一个断手的残废!
血流了那么多!那么痛!他会不会因此丧命?
疼痛令人无法做到冷静思考,流血不止使人恐惧,变成残废的残酷现实谁能接受?
凶恶男子捧着断腕,满面惶然,再也见不到一丝凶恶,只有深深的无助、刻骨的懊恼、沉甸甸的绝望,以及对死亡的害怕。
他后悔了。
后悔靠近王双双,后悔向她语出不逊,后悔自告奋勇来找她,后悔不久之前轻视她。
她是谁?
山神娘娘亲口称赞的豪杰!敢对凶人王大山下手的勇士!
他只是个庸碌的凡人,何德何能看不起她?他的看法、他的评价,难道比显灵的山神娘娘更有分量?他没有非凡之处,他看不出王双双身上的不凡,他冒犯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后悔极了。
见血的刀仍握在王双双手上,凶恶男子的惨叫充斥在她耳朵里,她睁着眼睛,惊愕地望着他,望着他的断腕、他掉在地上的断手,心中有一点点的畅意,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
她觉得脑子不太清醒。
刀,刀在她手里,她砍了别人的手……
想到这里,王双双有种刀柄滚烫的错觉,她要甩开烫手的刀,可刀是她的防身武器,是她在外行走的勇气,她如何能舍弃它?
王双双更用力地握紧了刀,抿着嘴唇,声音微颤:“你……你不该逼迫我!”
她不是嗜杀残暴的人,凶恶男子如果以礼待她,她怎会拔刀伤人?
离开家,外面的世界好危险。
王双双握着刀,目光扫过哀嚎的凶恶男子,看向他带来的喽啰、跟着他进茶楼的地痞,看向围观的人们、躲到角落的说书人、面色苍白欲言又止的茶楼掌柜,最后看向身边的月牙和星娥。
大家都很害怕的样子,尤其是喽啰和那个地痞。
月牙也很怕,怕她,怕事情无法挽救。
星娥哆嗦着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王双双看懂了她的表情:我们快点逃!
逃?
为什么要逃呢?
分明是凶恶男子无礼在先,王双双想给他一个教训的,谁想到他一进茶楼就要动手抓她去见他的主人?现在教训给了,给得有些过分,但错的难道是她?
王双双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她不会听从星娥的建议,她轻声说:“不要怕,事情是我做的,与你们无关。”
“怎会无关!”星娥着急起来,小声耳语,“我们是一块的!”
一块来县城喝茶,也能叫一块吗?王双双微微摇头。
她拿着刀,刚伤了人,除去星娥和月牙两姐妹,茶楼里所有人都害怕她。凶恶男子的喽罗们尖叫着逃出茶楼,地痞跑得尤其快,在经过门槛时,他被门槛绊倒,摔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出来。
“啊——”
“救命!”
“杀人了!”
客人们反应也不慢,胆小的慌忙逃走,胆大的哆哆嗦嗦,觉得王双双不会变成杀害无辜的凶人,又怕她冲动。胆子不大不小的看看王双双,又看看胆大的,犹豫着要不要跑。
断了手的凶恶男子涕泪横流,怕王双双还要伤他,挣扎着跪拜她,向她求饶:“豪杰大人放了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双双没想过继续教训他。
她环视茶楼一圈,没有人能威胁她,于是她收刀入鞘,对断手男子说:“我没有不饶你,是你先找事的。”
断手男子连声称是,求她开恩。
王双双摆摆手:“快去医馆治伤吧,可别死了。”
断手男子如蒙大赦,捡了自己的断手,踉踉跄跄地逃出茶楼。
方才坐满客人的茶楼,现在变得空荡荡的,掌柜面色愁苦,不知王双双的到来对茶楼是福是祸。
王双双也担心茶楼的生意受到影响,问掌柜:“我结账?”
掌柜一愣,摇头:“不了,小人说过请豪杰姑娘吃喝,便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王双双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在你店里伤了人……”
掌柜对她的态度已与先前不同,多了些敬畏:“豪杰姑娘亦不想生事,奈何……奈何麻烦非要找来,怪不得豪杰姑娘。”
确实,断手男子吃了教训,王双双和月牙星娥姐妹又何尝没有受到惊吓?王双双开始想家了,但是她不能把麻烦带回家里,也不能让麻烦牵连月牙姐妹俩。
她问掌柜:“你认识那个断手的男人吗?他主人是谁?”
掌柜说:“他是高家养的打手。”
第49章 豪杰原来是凶人 打狗更要打主人
高家是惠卫县大族, 人多势众。
五虎村死了的地主高大壮便是高家的一个小分支,而那个目睹伥鬼赵有田骗主簿陈新志下车给老虎吃的县丞也姓高,是高老爷的亲弟弟。
对了, 陈新志被吃那天,高县丞摔断腿, 到现在也没好。他居家养伤,县丞这个官眼看是做不成了, 高老爷想把他换下来, 好让自己的亲儿子上位。
弟弟虽亲, 可他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就会生出自己的小心思。还是儿子可靠,不管有没有老婆孩子,都得孝顺亲爹。
高老爷却没想过,跟他一个娘的弟弟肯定是他亲弟弟,他的儿子不一定是他亲儿子。
深宅大院隔绝了女眷与外界的接触, 高老爷不觉得他夫人会生下不属于他的儿子, 他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血脉。他一定是高家人,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姓名都会写在族谱上。至于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她们娘家姓什么,她们就叫什么氏。
高老爷已经忘记他母亲叫什么名,女人不配上族谱, 女人的名字无需记。
即便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 在高老爷看来,她也得叫王氏。
哦,她还没有成亲, 叫她王氏不太合适,叫她王丫头又不太像话,叫她王氏女好了。
王氏女邀天之幸,竟得了娘娘的青眼!
有这样的奇遇在身上,就算她是乡下穷地主的女儿,高老爷也不介意,他愿意让他的嫡子迎娶她做正妻。
高老爷有两个嫡子,年长的早就有了家室,孩子只比王氏女小一岁;年幼的也娶妻过门,可惜妻子是个没福气的,生了孩子没几年就死了,正好腾出位置给王氏女。
至于年幼的嫡子愿不愿意再娶,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由不得他不情愿。
他若是抗拒,高老爷也想好了说辞。
娘娘博爱,得到娘娘眷顾的人不止王氏女一个。
他儿子看不上王氏女无所谓,庙祝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不是未婚嘛,周琼文还是德林周家大小姐,周青胜跟他儿子也算门当户对。
就是周琼文比较难搞,她的女儿不好娶,娶进门未必安分。
一个是二八年华的小地主女儿,一个是三十几岁嫁过猎户四兄弟还克死他们的彪悍扫把星,但凡他儿子脑子没进水,都知道选哪个更有利。
不过,想到花钱不手软的庙祝周琼文,高老爷心里其实更希望儿子选周青胜,反正跟周青胜成亲的不是他。
说起来,他的老妻有点儿碍事了。
若是老妻死了,他便能求娶周琼文那女人,做德林周家的女婿,再也不愁没钱花。
跟他吃斋念佛的老妻相比,周琼文风韵犹存,高老爷是挺欣赏她的。只说她为亡夫守节多年,便胜过世间许多无情女子。
高老爷不要脸皮,曾暗示周琼文他有意追求她,不知周琼文是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懂,总之他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女人都是年纪越大心机越深沉,高老爷多次试探无果,只得将目光投向周青胜。然后他被周琼文警告,他才讪讪地放弃企图,连王红叶的主意也不敢打了。
恰巧,天幕展示了王双双的智勇,高老爷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王双双得到娘娘的奖赏,此事人尽皆知。
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奖赏,能不能夺过来。
奈何举头三尺有娘娘,娘娘的心思凡人如何猜得着?高老爷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冒着得罪娘娘的风险,明目张胆地夺走王双双的机缘。
好在王双双是女子,未婚,父母双亡,亲兄弟也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寡嫂。
只要搞定王双双!
哄也好骗也罢,总之王双双只要嫁进高家做媳妇,她的机缘便是他们高家的机缘,是他高老爷的机缘!
是以,得知王双双来到县城,高老爷立刻行动,派来手下接王双双去高家做客。
可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手下岂会守规矩?
实话实说,平时嚣张跋扈的狗腿子,当真见了娘娘亲口夸奖的豪杰,未必不会生出尊敬的想法。
偏偏高老爷话语中对王双双有些轻蔑,狗腿子们善于察言观色,未见到王双双便先看不起她三分,见她之后觉得她不过如此,傲慢无礼的态度不过是照着老爷的意思办事罢了。
高老爷是怎么想的呢?
看不起王双双的是他这个老爷,他的狗腿子没有他的身份,应该恭敬地对待王双双。若是王双双态度强硬,狗腿子吃瘪,会毕恭毕敬地请她到高家做客。若是王双双空有豪杰之名而无豪杰之实,那就怪不得看人下菜碟的狗腿子们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之后王双双来高家,高老爷会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
她受惊了他哄她,她生气了他道歉。
反正狗腿子是狗腿子,他是他,狗腿子态度不好是他管教不严,使得他们自作主张……
孰料计划不如变化,正在家中悠闲等待王双双到来的高老爷,见到狗腿子的喽罗们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己面前,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
得知王双双斩了凶恶男子一只手,既不尖叫,也没吓得将刀扔掉,反而镇定得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高老爷不由得懵了。
“你……说什么?”
“豪杰大人斩了老大一只手!”
“哪个豪杰?”
“王大人!王豪杰!”
“王氏……女?”
看着神色迷惑的喽啰,高老爷恍惚了一下,想起王双双的姓名:“王……双双?”
“对!是她!就是她!”喽啰脸上满是汗,沾着血,那血已经干涸了,他惶恐地说,“豪杰大人出刀特别快!我看不清她什么时候拔的刀,等我回过神来,老大的手就掉到地上了,老大人都吓傻了,我也吓傻了……”
想象着王双双斩手的画面,高老爷面色苍白。
怎么会?
一个乡下穷地主的女儿,才十六岁,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胆怯柔弱吗?为什么……为什么她敢出手伤人?而且,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活活斩下别人一只手!
她难道不害怕吗?
她,到底是王双双?还是杀过人的恶霸王大山?
不,不,王大山死了,是王双双动的手。
对的,王双双……
她杀过人!
还是她先动的手,怕自己一个人打不死王大山,才叫了嫂嫂徐荷花帮忙。
王双双杀过人!杀的还是恶霸王大山!
尽管她才十六岁,尽管她是女子。
可她已经杀过人了!她见过血,手里有人命!
他竟然看不起她!看不起这样一个杀过恶人的彪悍女人!他哪来的底气蔑视她!高老爷不寒而栗,两条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想,他需要缓缓,需要冷静一下,需要重新审视王双双这个得到娘娘青睐的豪杰。
日光渐渐西斜,太阳下山了,晚风吹拂,黑夜即将降临。
断手男子捧着上药的断腕,虚弱地回到高家见老爷。
老爷扫了一眼他的断腕,如同眼睛被烫到了,迅速移开目光,说:“我让你请王豪杰来做客,你怎么做的?你明知她得到娘娘的亲口夸赞,你竟然……竟然敢得罪她?”
“小人……小人有错……”断手男子脸色惨白,深深地低着头,泪水落在地上。
如果后悔有用,他是不是不会变成残废?
世上有神仙,为什么没有神医?
他不想余生做残废,他要把手接回去,就算接回来的手没有力气干不了活,他也不想做一个断手的残废……
“你害惨我了!”老爷愤怒地说道,“我派你去请她做客,是因为我信任你的办事能力!你辜负了我,惹得豪杰大人动怒,现在豪杰大人肯定以为我是蛮横无礼之人!你毁了我在她心里的印象!你告诉我,你说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犯下的错?!”
断腕很痛,痛得男子冒冷汗,心里即惧又恨。
他不是来听老爷咆哮的。
他看向老爷。
老爷的手脚完整无缺,浑身毫发无损。
老爷穿着绫罗绸缎,养尊处优,哪怕一把年纪了,皮肤依然白皙,光滑细腻。从生下来到如今,老爷没吃过苦,老爷是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老爷应有尽有,活得滋润无比,令人憎恨。
男子感到不甘。
豪杰大人为何不来高家做客?为何不来斩了老爷的手?
好想要豪杰大人的宝刀,拿来斩老爷的手!他想听老爷的惨叫,想看老爷疼得在地上打滚,想让老爷经历他经历的一切痛苦和磨难!
为何豪杰大人不来!
为何!
男子垂下头,心中酸涩无比,眼泪掉得更急更快,打湿了一小块地面。
之所以他回来找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