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声。

    知县的命令不用执行了,可王家村还是要去一趟的。

    不为别的,只为了见一见那两位得到娘娘赏赐的豪杰女子。

    第42章 善意如锦上添花 比不得雪中送炭……

    知县也看到天幕, 惊叹自然是有的。如此神仙手段,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掌握。

    可他看完天幕的内容,只觉得惶恐不安, 盖因王大山的言行举止全然显露在世人面前,藏不住一丁点秘密, 他对王大山的遭遇有种兔死狐悲的同情。

    是的,他难以代入王双双姑嫂, 却从王大山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不知道王双双和徐荷花打倒恶霸王大山是否暗中得到娘娘的帮助, 他怀疑她们早就跟娘娘接触, 故而拥有教训王大山的怪力。

    一般情况下,两个弱女子怎么跟男子抗衡?

    要知道,王大山并不是寻常男子,他杀过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个。这样凶恶的人,便是强壮男子见到他也得忌惮,王双双与徐荷花凭什么将他打得无力反抗?

    就凭那点可笑的智勇吗?

    知县不相信天幕展现的内容, 对王双双和徐荷花不感兴趣, 他认定王大山被打倒是娘娘或庙祝策划的一出戏。

    对了, 娘娘贵为神仙,想要什么有什么, 无需耍手段。

    那庙祝周琼文的嫌疑就很大了。

    她不是个老实人,知县见她的第一面就看出她心思深沉,平日算计颇多。她肯定想迎合娘娘, 借助娘娘的伟力达成某些见不得光的谋划。

    神巫何贵芳瞧着倒是比庙祝周琼文磊落些, 不过人不可貌相,天知道何贵芳心里在想什么。没准娘娘分了五虎村和大枣村的田地是何贵芳暗中唆使的呢?

    此时此刻,知县忘记娘娘是无所不知的真神仙, 一厢情愿地把他的阴暗猜想按在周琼文与何贵芳头上。

    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忌愤王双双、徐荷花这对粗鄙的乡野姑嫂得到娘娘嘉奖,他身为一县之长官,娘娘却从未理会他。

    神仙显灵了,神仙便是当世最大的权势。

    他当了知县又如何?

    神仙不在意,他便与乡野村妇无异,甚至不如乡野村妇。

    明明,明明他也想迎合娘娘!

    到底是当官的人,知县善于奉承,很快收拾好心情,亲自带领官兵去王家村,一是给娘娘嘉奖的王双双姑嫂送去朝廷的赏赐,二是了结王大山杀害王地主父子这桩案子。

    迎合不怕晚,他必须在娘娘面前表达他的态度。他是娘娘的虔诚信徒,娘娘有何吩咐,他必定一五一十地照做,并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理所当然地想,庙祝和神巫尽管有些能力,却是女子之身,受到的局限太大了。他或许没有她们懂娘娘,但他是男子,具有男子的天然优势,她们永远也比不得他。毕竟她们一个是富商小姐,一个是村妇,都没有官身,对朝廷局势没有一丁点了解,更没有一丁点影响力。

    娘娘肯定需要人在朝堂上为她说话,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

    王家村距离县城有些距离,知县一行人紧赶慢赶,下午过半了才在路上碰到先去王家村如今返程的官兵。双方碰头后交换了信息,于是这队折返的官兵又跟着知县去王家村,把准备晚饭的村民们吓了一跳。

    官兵本就令人敬畏,他们才走不久又回来,莫不是要抓人去坐牢?

    王大山杀地主夺田地,有村人参与其中,官兵来了他们躲起来,官兵走了他们回家,结果官兵还来,不是为了抓人还是为什么?

    村中骚动,知县看到了,只当村人胆小,畏惧官兵。

    先来过村子的官兵知道王双双姑嫂二人的住处,在前带路,不忘告诉村人:“这是知县大老爷,咱们惠卫县最大的官!”

    知县老爷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大官,村人慌忙下跪。

    “不必跪我。”知县笑容温和,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父母官的架势,“你们可是有冤要伸?”

    “没有,没有!”村人赶紧说。

    “没有更不必跪,快起来。”知县搀扶了一个下跪的老头起身,忽然有人哭着跪在旁边,砰砰叩头。

    这一看就是受了委屈,要知县主持公道的。

    知县问他有何委屈。

    那人仍然跪着,眼睛看着地面,哭声哽咽地说出自己亲爹被王大山害死的事:“……天上那个挨了王大山一脚,掉进沟里的可怜老头,就是我亲爹!他身体不好,王大山踹了他,他熬不了半个月就死了,我再也没有爹了……”

    这种人需要安慰,知县拉他起来,随口安慰几句,他果然止住哭声。

    知县问他:“王大山已死,你还有什么诉求?”

    那人擦了一把鼻涕眼泪,显出真实意图:“我爹治病花了很多钱,还丢了一条命,我要王大山赔汤药费,赔钱安葬我爹!我家已经没钱了,一文钱也拿不出来了!”

    原来是看上王大山的遗产了,想分钱,知县心中了然,半点也不信这人跟他爹难分难舍的感情。他是个有城府的人,面上没露出半分不以为意的情绪,和颜悦色地对这人说:

    “本官来王家村有紧要事,你先等一会儿,本官明察秋毫,必不令你父蒙冤。”

    他未必是青天大老爷,但娘娘肯定是慈悲神仙,此人倘若当真可怜,去求娘娘几句,娘娘能不回应他?

    娘娘不回应,定是他居心不良,要拿娘娘做他谋取好处的筏子。

    不出知县所料,他来到王双双姑嫂家中,将二十两银子、棉布五匹送给二人,免了她们今年的赋税,便有心腹上前告诉他,叩头喊冤那人跟王大山是一路人,王大山住进王地主的大宅,他上赶着给王大山当喽啰,王大山还看不上他,骂了他一顿。

    现在王大山死了,死得大快人心,这人害怕自己受到牵连,急着跟王大山划清界限呢。

    他也不孝顺,他爹掉进沟里,村人告诉他,让他去把他爹背回家,他装作听不到。

    还是村人看不下去,才把他爹背回他家里的。

    与其说他爹是病死的,不如说,他爹是被他这个不孝子给活活气死的。

    知县想起他喊冤时村人的微妙脸色,暗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此人气死亲爹,村人也不提醒他一句,倘若他真个信了那人,岂不是贻笑大方?

    唉,人心险恶。

    王家村这风气实在太差,莫怪王双双和徐荷花两个弱女子被恶霸王大山欺负,只能自己跟王大山动起手来。

    但凡村中有个靠得住的男儿,娘娘的嘉奖怎能落在两个女人头上?

    念着娘娘的嘉奖,知县是愿意高看王双双和徐荷花的。

    另一方面,他又在用男人的目光打量她们。

    王双双长得并没有多好看,手上有干活留下的痕迹,想必平时经常做家务,农活也要做一些,算不得娇生惯养。王大山看上她,大约因为她是地主的女儿,比村姑高贵些。徐荷花更好看些,双手却很粗糙,显然干活比王双双更多。

    若非顾忌家中妻子,知县很愿意纳徐荷花为妾,他不在意她有过男人,他对她,会比她经历过的地主儿子、王大山更大方慷慨。

    事实上,只有那些无处认识女人的穷酸书生才会在意女子的贞洁,世上总是男多女少,对女子要求太多只会打光棍到死。

    至于徐荷花是否愿意做妾,知县完全没考虑,她一个嫁过人,从过贼的女子,能给他做妾是天大的荣幸。当然,她有娘娘的嘉奖在身,不肯做妾也是情理之中。假使自己无妻,知县也愿意娶她过门,或者他娶王双双为妻,徐荷花做平妻。

    想到与姑嫂二人同房,知县心神荡漾。

    可他很快回过神,他有妻子,不可能休妻再娶。而且妻子对他隐有不满,他如果怠慢妻子,妻子仿效何玉仙变成猛虎一口吃掉他,那可就糟糕了。

    人的想法藏在心里,没有“人心”那样的宝物是很难看穿的。王双双和徐荷花都很年轻,经历少,见识少,自是猜不到知县的大脑在酝酿什么龌龊的念头,可她们能感觉到知县对她们有些轻视。

    因他是一县长官,他来见她们,她们是受宠若惊的,不知如何与他展开交流。

    如果庙祝周琼文还在就好了,大人物就应该和大人物说话。

    姑嫂二人尚不知道她们已经闻名惠卫县,认识她们的人比认识知县的人多,多得多,她们以为她们仍是普通人,在知县面前感到紧张。

    知县看出她们的拘谨,也懊恼没有带妻子来,女人和女人总是更好说话。但他很快想到解决的办法,提议认王双双为妹妹,若王双双觉得他老,认她作义女也不是不行。

    王双双沉默。

    徐荷花也没有说话。

    知县哈哈一笑:“认我作兄长也许冒昧,我有一位夫人,性情温和,你们愿意的话,我替她认你们作妹妹,你们意下如何?”

    王双双不想多个哥哥,认的哥哥也不想要,认爹就更没必要了。她会难过父兄被王大山杀死,会为父兄垂泪,可父兄的房屋田地以遗产的方式传到她手里,她的高兴也是真实的,她甚至庆幸他们死了。

    认了知县或他夫人作亲人,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拿捏她,她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向不合理的要求说不是一种勇敢,娘娘亦要称赞。

    是以,王双双直视知县,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知县大人,我不愿意!”

    知县顿时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眉顺眼得徐荷花也抬起头,对他说:“知县大人,我们家的亲人不幸去世了,还没有办白事。双双跟她爹、她哥感情好,他们没了,她很难过,现在只盼着父兄的冤魂知道王大山已经死了,能够瞑目。”

    啊,他太心急了。知县连忙补救:“没事,不必认义亲,你们也如我的女儿、妹妹。你们打算如何操办白事?”

    王双双与徐荷花都没有经验。

    她们的同族叔伯挤到知县面前,自告奋勇:“我来吧,双双是我侄女,她父兄去世了,留她一个人在世上,于情于理,我做叔叔的都要照顾她。”

    徐荷花闻言,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肯定会劝她离开王家,改嫁别人。

    王双双才十六岁,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钱财,这个人眼红了,想赶走她,设法夺走王双双的钱财。

    知县也是人精,如何看不出王家叔叔的打算?

    他有心卖好娘娘和庙祝周琼文,立刻说:“既然你是王姑娘的叔叔,那我问你,王姑娘被王大山威胁时,你在何处?为何不制止王大山?”

    顿时,王家叔叔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品性王双双能不懂吗?趁着知县在,王双双一脸讥诮地替他回答:“他巴不得我从了王大山,我不愿意,他还劝我认命,要撮合我跟王大山呢。”

    王家叔叔闹了个没脸,强词夺理:“我……我那是怕你被王大山害了,他那么凶恶,万一要了你的命,岂不是……岂不是……”

    王双双冷笑:“是啊,他那么凶恶,你怕他怕得不行。倒是我和嫂嫂,被他逼急,三两下把他撂倒在地上。他真凶恶啊,他死了,叔叔肯定松了一口气吧?”

    她叔叔想打她,因知县在旁边,官兵也在,他不敢动手,只能拿两只眼睛瞪她。

    王双双非常厌恶他,他的忌惮她看得出,她指着门:“滚出去,这是我家,我不欢迎你!我爹我哥是王大山害死的,你要我嫁给王大山,我爹我哥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认你这个白眼狼!”

    叔叔还想说什么,知县一个眼神,官兵动了,他马上怕了,赶紧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双双,我有苦衷,我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歹……”

    “滚!”王双双厉声呵斥。

    叔叔缩了缩头,到底闭上嘴,可他看王双双的眼神多了一层怨恨。

    官老爷当面,王双双丝毫不给他面子,太可憎了。

    哼,官老爷迟早要回县里,官兵也会撤走,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谁能给王双双这个刁蛮孤女撑腰。

    庙祝?

    人家住在娘娘庙,早就走了,不可能做王双双的靠山。

    殊不知,他的算计在知县看来,浅显得可笑。

    王双双不识趣,不愿意认知县作干亲,知县确实恼她三分。但她是娘娘青睐的人,耍点小脾气什么的,知县可以不计较。他从未忘记,他来王家村地目的是向娘娘展现自己的诚心、自己的价值,所以他告诉王双双:“此人心胸狭隘,我走后,他必然要来为难你。”

    接下来,王双双应该发愁“那怎么办”,然而王双双获得娘娘奖励的刀术,正是意气风发之际,自信地说:“他来任他来,我与嫂嫂不怕他。相反,他应该怕我们。”

    知县默然。

    猜到王双双二人有依仗,这依仗多半与娘娘有关,他很好奇:“娘娘给了你们什么?”

    他帮忙赶走讨人厌的叔叔,王双双对他有好感,也不隐瞒,指了指身上的刀,十分得意:“我会用刀,以后我要做惩恶扬善的豪杰!”

    她没有明说,知县也没有强求,笑着问:“你很会用刀?”

    王双双用力点头:“很会。”

    她扫视官兵们,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一个人,大概打得过你们,所有人。”

    大家都笑了,不相信她有那么强悍的实力。

    天幕上,她面对王大山时有多害怕,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王大山小心一点,绝不会被她和徐荷花得逞。

    知县笃信娘娘神力,反而信了王双双七八分,说:“你虽然有刀,到底是女子,未必防得住歹人。这样吧,我留下两个人保护你和你嫂嫂,等到你安定下来,他们便能回县衙跟我交差。至于他们的吃住,由县里出钱,不必你付出一文。”

    也不管王双双和徐荷花是否同意,知县决定了这件事,当即选出两个胆大心细且老实本分的官差留在王家村。

    从王双双家里出来,天色将黑,村中有名望的老者出面邀请知县等人留下来住一夜。知县没有表态,找来村民询问王地主父子被杀害的详情,将王大山的几个喽啰抓了,那些跟着王大山闹事,占得田地的人也勒令其归还田地钱财,就地惩罚一番。

    王双双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小声地跟徐荷花嘀咕:“他好像是个好官。”

    徐荷花用更小的声音说:“王大山欺负我们,他这么晚才来。”倘若她们没有得到娘娘的奖赏,倘若她们不曾出现在天幕上,知县大人会亲自来乡下一趟吗?

    她们微末时,不曾觉得知县是好官。

    现在她们有娘娘撑腰,他现在表现得再像个好官,终究差了点意思。

    知县押着王大山的从犯走了,没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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