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四两,对有钱的虎神来说不过尔尔。
但赎身不仅要老鸨同意,还得窑子的老板点头。听闻阿秀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老板立刻去看他藏起来的钱,疑心阿秀暗地里偷了他的。
数了三四遍钱,一文没少,老板方放下心,问老鸨:“阿秀哪来的钱?她偷了抢了谁?昨晚她接的客人看着不像有钱的,她也没本事让男人掏钱,我是真好奇她怎么弄到这么多钱!十五两银子,就算是你也掏不出吧?”
“你管人家怎么弄的钱,她有钱赎身,你点个头放她从良吧。”老鸨其实也是窑姐,没比阿秀好到哪里去。
老板冷哼了一声:“我怕她偷了抢了别人,给我招惹麻烦!钱我先替她拿着,她不交代清楚这钱的来历,休想赎身!”
一个无依无靠的窑姐,拿了她的钱,她能咋样?千人骑万人压的贱东西,从良了也是人人唾弃的货色,她这辈子注定了留在窑子里,躺着帮他赚钱!
“老板!你做人怎么能这样!钱你拿了,你得放人家走的啊!”老鸨忍不住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娘娘就住在城外的庙里,她是显灵的真神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你贪了阿秀的钱,做这种没良心的事,难道不怕遭报应?”
神仙显灵确有其事,城外的娘娘庙,老板也去上过香。
他有些怕了,偏偏舍不得十五两银子,嘴硬道:“你别乱讲!我没贪她的钱,只是替她拿着!她说了钱怎么来的,钱也是干净的,不会引来麻烦,我肯定放她走。”
老鸨劝不动他,便将阿秀带来,让阿秀跟他讲。
虎神正关注着阿秀,老鸨从阿秀嘴里知道了虎神,口说不信,心里反而信了三分。凭着三分信,虎神的目光得以落在老鸨身上,老鸨说的话、做的事,虎神知道得清清楚楚。
通过老鸨,虎神看到窑子的男老板。
这个男人才是窑子里做主的人,老鸨也得听他吩咐,阿秀做窑姐赚的钱,虎神给阿秀的赎身钱都要落到他手里。
他好贪!
阿秀把先前跟老鸨讲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给老板听,心中忐忑,怕老板不肯放她走。
老板没听说过虎神吃人,赵有田一家让老虎吃了他还是知道的,他不怕阿秀编造虎神骗他,却担心阿秀说的全是实话。他点点头:“给了赎身钱,你当然能走。”
阿秀喜形于色,眼睛变得亮晶晶。
“但你吃我的住我的,这笔帐要好好算算。”老板话音一转,贪欲在心里滋生,他盯着笑容凝固在脸上的阿秀,如同苍蝇盯着肥肉,“昨天的客人被吃了,他家里人找来,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要是人家报官,衙门封了我这窑子,抓我去砍头,你赔我钱,赔我命吗?”
“那怎么办?”阿秀问他。
“吃住的钱算你五两银子吧,死掉客人的家里人来找事,要给他们一大笔钱他们才会善罢甘休,衙门的差人老爷们也得拿钱收买,仔细算算……”老板把算盘拨得噼噼啪啪地响,越算数额越大。
终于,他得出最终结果,对阿秀说:“一百两银子,再给我一百两银子,我放你走。”
说完他抬眼看阿秀,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黄澄澄,瞳孔圆圆的,小小的,俨然是一双虎目,威严冷酷,杀意森然。
下一刻,阿秀身上的猛虎相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老板只觉得浑身一僵,心神震颤,整个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使尽一切气力都爬不出来。
虎啸夺人心魄,他意志薄弱,被威严的猛虎相活活吓死了。
活路当前他不走,非要走死路,如今命丧,怪得了谁?——
作者有话说:耶,字数超过上本书
第60章 往后此地无倡伎 唯有虎神目炯炯……
亲眼看到阿秀现出猛虎相, 吼一声就将老板吓死,老鸨目瞪口呆。她看了看阿秀,又看了看老板的尸体, 简直不知如何反应。
“你看到虎神了吗?”阿秀问她。
“看、看到了……”
“虎神给我钱,保佑我, 她是天下最好的神仙!”阿秀的神色变得狂热兴奋,“爹娘卖我换钱, 虎神救我性命!虎神好, 好过我爹娘很多很多!”
她要尽她全部的能力报答虎神!让更多人知道虎神, 让虎神像娘娘那样有自己的庙,让大家像拜娘娘那样拜虎神!
坚定的信念凝聚成纯净无瑕的香火,阿秀无疑是虎神最虔诚的信徒,谁也动摇不了她对虎神的崇敬和信任。香火即法力,虎神得到好处,回以她偏爱,将老板藏钱的位置告诉她。
钱这东西人人都喜欢, 老板贪阿秀的钱, 阿秀也想要老板的钱。只是老板的钱藏在家里, 老板有家人,家人都在家里, 这钱不好拿。她转了转眼珠,看向老鸨,犹豫了下, 决定向老鸨坦白。
看了看屋外, 阿秀凑近老鸨,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老板的钱藏在哪里。”
老鸨睁大了眼睛,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同样压低声音:“不好拿?”
好拿的话,阿秀自己能拿。
老鸨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阿秀哪有主意。
这时,虎神跟她说话了:“我让他拿钱给你。”
好神仙不会让喜欢的信徒为难,虎神一念之间,才化作伥鬼的老板回到他气绝身亡的身体,睁着一双惊惧之下眼角裂开的眼睛,去将他藏起来的钱拿出来给阿秀。
他还拿着阿秀等窑姐和老鸨的卖/身契,她们是贱籍,一旦逃跑,老板只消去报官,差人自会帮忙捉拿。
当然,官府是活人当差,未必严格遵从朝廷的规矩,小民也会变着法子钻空子谋取好处。
如窑子老板,为了多赚钱少交税,并未带阿秀去衙门登记户籍信息,阿秀实际上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老鸨的户籍倒是在衙门有记录,老板要她做事,牢牢捏着她的卖身契,不给他赚够钱休想跑。
窑子里别的女人,没有身份的占了大半,现在老板死了,她们未必能得到自由。原因老鸨说过,她们没有依靠,没有钱,更没有田地房屋,离开窑子能去哪里?不如换个窑子,继续做旧营生,想赚钱的努力赚钱,赚不了钱的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何玉仙太年轻,经历太少,考虑也少,只想让阿秀离开窑子,愿意出钱给她赎身,不曾想过赎身钱该不该给。
老鸨不太坏,跪下来求虎神帮她恢复自由身,何玉仙应了,让伥鬼老板还她卖/身契,跟她去衙门更新她的户籍信息。
“玉仙,我有事交给你。”娘娘难得主动联系何玉仙。
“娘娘你说。”
“阿秀已经得了自由,许多跟阿秀一样凄惨的女人仍在苦海里挣扎,我希望你出手解救她们。”娘娘说,“窑子这种残害女人的地方,它不应该存在!”
“好!”何玉仙一口应下。
吓死窑子老板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既然娘娘怜悯窑子里的女人,那就救她们,虎神有这个能力。只是虎神声名小,香火少,法力不够,需要这样这样的忠实信徒帮忙。
虎神询问阿秀:“没有女人愿意来窑子吧?”
阿秀说:“能不来,谁愿意来?”
虎神笑了,轻快地说:“我们把窑子都拆了吧!你自由了,窑子里别的女人也要自由!”
虎神的吩咐,阿秀言听计从:“先拆老板的窑子?”
老鸨也是虎神的虔诚信徒,能听到虎神的话,她的名字不是老鸨,她叫阿珍,比何玉仙和阿秀都要懂得人情世故。她发出提问:“窑子都拆掉,大家去哪儿?”
阿秀自己都没着落。
何玉仙也没有多余的房屋安置大家。
还是阿珍给出解决办法:“大家接着在窑子吃住,皮肉生意不能做了,想回家的回家,想嫁人的嫁人,没家的、不想嫁人的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我听说娘娘收学生,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入娘娘的眼,若能,给娘娘做事是最好不过的。”
“我们有虎神!虎神是最好的!”阿秀说。
“娘娘更好!”虎神对她说。
“虎神最好!”阿秀固执己见。
“娘娘更好!”
“虎神最好!”
“我是虎神,你信我就得听我的!快说,娘娘最好!”何玉仙发脾气了。
阿秀抿唇,心不甘情不愿:“好,娘娘最好。”
何玉仙得胜了,很开心:“以后也要说娘娘最好,记住了吗?”
阿秀轻轻点头,阿珍心里却打起了鼓,虎神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但虎神再像小孩,也是吼一声就吓死老板的真正神仙,阿珍不敢有丝毫不敬。她展现了她的价值,得到虎神赐下的命令伥鬼老板的权力,当即要求老板把窑姐们的卖/身契统统拿出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还以自由。
窑子里的女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不敢置信,再三确认后,无不欢呼雀跃,直把阿珍和老板当成大好人,关心地问老板:“你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阿珍可不敢占功劳,更不敢让虎神吓死的老板当好人,马上解释:“不要感谢我,也别感谢老板!他是什么人你们能不知道吗?他才不肯放你们走,刚才阿秀赎身,你们猜猜他要多少赎身钱?”
“多少?”
“整整一百一十五两银子!”
大家吃了一惊:“这么多!天啊!”怀疑地看着阿秀,“你拿得出那么多钱?”
又要从头讲一遍虎神救自己的故事,阿秀却一点也不觉得烦,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虎神的威严慈和,从获救讲到找老板赎身被刁难,再讲到虎神决定拆掉全部窑子放大家自由。
大家时不时哇一声,羡慕阿秀的奇遇。
得知老板吓死了,她们看到的老板是尸体,都吓了一跳,纷纷远离他。
“他死了,变成虎神的伥鬼,虎神是不会让他伤害到我们的。”阿秀扬起手,用力地扇了老板一耳光,“你们看,我打他,他根本不生气!”
很快,房间里陆续响起了扇巴掌的声音,老板的脸挨了一掌又一掌。它怨气深重,因畏惧虎神,乖乖受着,不敢发一丝火。
“死了被扇巴掌会痛吗?”有人问。
“不会痛吧,你看他,脸被打歪了也没疼得龇牙咧嘴。”
“真可惜……”憎恨老板的人发出小声叹息。
老板不敢怒不敢言,悔不当初,如果它老老实实放阿秀走,是不是能捡回一条贱命?
世上没有如果,死路是它自己选的,虎神也给过它机会,它不珍惜罢了。
窑子有两个龟公,是老板的堂弟和表弟,平时欺负阿秀等人,看着她们防止她们逃走,干的尽是没良心的勾当。
阿珍宣布女人们自由时,他们都在房间里。阿秀讲虎神时,他们也在房间里。伥鬼老板被大家排队扇耳光时,他们害怕极了,想跑出去,所有人忽然长出一颗老虎的脑袋,齐刷刷地用黄澄澄的眼睛盯住他们。
此时老板挨完了打,阿秀和阿珍也想起两个龟公,互相对视一眼,阿珍招呼大家:“他俩是活人,被打了会喊痛。我们一起上,揍他们!狠狠地揍!”
人人皆有凶性,两个龟公作恶已久,窑子里的女人谁不恨他们?
现下有了报复机会,谁都不想耽搁,着急的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慢性子的找来棍子藤条。总之,她们过去在他们手里吃过的苦头,他们都得吃一遍,还得多吃几遍!
被猛虎相震慑了心神,两个龟公一丝反抗的心思也没有,哭着喊着求放过。可他们从前饶过这些可怜的女人吗?
没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两个龟公求饶无果,叫得哑了嗓子,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遍体鳞伤,胯/下那玩意更是得到重点关照,变成辨不出本来模样的烂肉。
这是他们应得的。
窑子没了老板,没了老鸨,没了龟公,便不再是窑子。它做回最普通的房屋,供大家生活休息,为大家遮风挡雨,给予大家安心,而不是恐惧。
阿秀慷慨地拿出老板的钱,取一部分分给大家,自己也分了一部分,剩下的作为大家共有的钱财。
“今天吃一顿好的!”阿秀说,“我要吃肉,你们呢?”
“去馆子吃!”她得到热烈的回应。
“吃鸡!”
“就我想吃一碗白米饭吗?我还要吃大馒头!那个卖馒头的大姨去伺候娘娘了,不卖馒头,我吃不到,心里可想念了!”
将两个龟公堵住嘴再绑起来,大家锁门,说说笑笑开开心心地下馆子。虎神救了她们,她们将新鲜饭菜献给虎神,请虎神来吃。
虎神不馋吗?
虎神不住在县城,下馆子的次数寥寥无几,见了阿秀等人吃的饭菜,馋得很。无奈虎神是活人,除非饭菜端到她面前,否则她想尝也尝不到。
隔空赐下银子给信徒要花法力,隔空取走信徒献上的饭菜也要用到法力。何玉仙实在想吃菜盘子里的大鸡腿,那是阿秀她们献给她的,犹豫了两下,她用法力取走这只大鸡腿。
“啊!”馆子里的虎神信徒惊得尖叫,“鸡腿不见了!虎神取走了!虎神爱吃鸡腿!”
鸡腿好吃,何玉仙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缝的肉丝也不放过。
吃完后悄悄处理了骨头,何玉仙回到学堂里。
小孩云天阔鼻子灵,闻到她身上有香味,问她:“姐姐吃什么好吃的?也不分给我,让我跟着尝个味道!”
“别人给我的,下次吃再分你。”何玉仙心情特别好,笑盈盈的。
云天阔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分了我,也要分宝珠尝尝,宝珠是我的好朋友!”
“好。”
何玉仙刚搞到一大笔钱,能买很多鸡腿,以后她会有更多钱,完全不介意让云天阔和王宝珠跟着沾光。
想到钱,她隔空叮嘱信徒阿秀:“你有钱了,买新鞋!”
何止新鞋,吃饱喝足,阿秀和阿珍等人闹哄哄地去买布做新衣服。阿秀第一次穿上花钱买的鞋子,鞋子还是布做的,她心满意足,都不忍心脱下来了。
可惜布鞋卖得贵,也不耐穿。
阿秀看着自己粗糙的脚,脚底厚厚一层茧,指甲缝里是黑色黄色的污垢。她把这双脚洗了又洗,才敢穿上明码标价卖的布鞋,生怕弄脏弄坏新鞋,不想买也得买。
她不舍地脱下布鞋,将它还回去,挑一双合脚的草鞋买下来,高高兴兴地穿回家。
有新鞋了!花钱买的!
虎神让她买的!虎神出的钱给她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