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夫家人待她跟以前一样,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帮夫家藏着瞒着。可人心易变,陈桂花被夫家伤透了,她希望娘娘惩罚夫家。
王阿婆觉得她迟早会后悔,当即带她找神巫何贵芳。她见了神巫,果真后悔了,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夫家做的事。
可惜她已经把事跟王阿婆说了,关系到乡下人最看重的田地,王阿婆不会替她隐瞒。
神巫何贵芳听罢,给娘娘上了一炷香,去陈桂花家里传递了娘娘的意思:
“田地不可买卖,如有违背,严惩不贷。
“你们家私下买田地,此事娘娘已经知晓,勿要狡辩。
“三年之内,你们家所有人不得租种娘娘的田地,不得栽种娘娘赐下的良种,即便生下女儿,也要三年之后才能分田地。”
陈桂花一家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说:“我们没有!神巫大人不要误会!我们没有胆量瞒着娘娘买卖田地!”
“娘娘无所不知!”神巫何贵芳沉声说,“在娘娘面前撒谎,你们可知有何下场?”
会变哑巴!
陈桂花一家晓得怕了,纷纷跪下,朝山上的娘娘庙叩头,求娘娘饶恕。
娘娘的田地租子少,地也肥,他们买不到田地,又失去租种的田地,日子还怎么过?求村里人租田地给他们?还是帮别人做工,换取粮食和工钱?不管怎么过,他们的生活质量都得下滑一大截,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该死的,到底是谁跟娘娘告状?
陈桂花的丈夫一脸愤怒之色,恶狠狠地瞪着王阿婆。
王阿婆可不怕他,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触犯娘娘的规矩,真当娘娘是泥塑木偶,什么都不知?”
陈桂花也跪下,告密的人是她,她愧对夫家,恳求神巫给夫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何贵芳瞧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宽恕倒也行,娘娘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的孩子都跟你姓,你们可以继续种娘娘的田地,只是租子要多给一些。如果你的男人、你的公婆叔伯都跟你姓,三年惩罚可以改成两年。”
能宽恕!
陈桂花先是一喜,随后露出为难之色:“这、这如何能行?自古以来,孩子是跟爹姓的,怎能跟我姓?”
“改不改姓随你们,我只是传达娘娘的意思罢了。”何贵芳还要去卖田地那人家里宣布娘娘降下的惩罚,没空跟陈桂花一家纠缠。
买田地受罚,卖田地也要罚。
由于田地的主人不知情,卖田地是家中男人擅自下的决定,何贵芳说:“娘娘赐下的田地可以不收回,但你们必须将犯错之人逐出家门,并与他断绝关系。”
是田地重要还是家里光吃不干的闲散懒汉重要?
犯事者的家属也是个勤快农妇,跟陈桂花没有太多不同,咬咬牙,对犯事懒汉说:“为了田地,你委屈一下吧。”
懒汉恼怒:“家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赶我出门?娘娘就算是神仙,也不能违背老祖宗定的规矩,让娘们骑到爷们头上屙屎屙尿啊!我不服,我要跟天帝告状!天帝才是最厉害的神仙,娘娘只占了个小山头,我就不信她这样胡作非为,天帝会饶恕她!”
好个不服气的懒汉,要告娘娘的状。
可娘娘的名声即便不如天帝,娘娘也是在人间显灵的真神仙,岂能容他大放厥词?
不必娘娘动手,神巫大人何贵芳面色冷漠地施展法术。
一道闪电即刻从天而降,正好打在懒汉头上,打得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黑漆漆,甚至冒出烟来。
神巫道:“不敬娘娘,当受雷击。”
懒汉抽搐着,浑身酥麻疼痛,眼里含着一汪泪,不敢吭声。
他很委屈,他很迷惑。
为何娘娘显灵,天帝不显灵。
娘娘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坏了人间规矩,天帝难道不生气吗?娘娘是女神仙,她难道没有丈夫吗?若有,为何娘娘的丈夫不出来教训娘娘?
田地可比没用的男人重要多了,神巫刚离开,懒汉的爹娘就来劝农妇,让她赶紧把懒汉逐出家门,跟他断绝关系,免得耽误久了,让娘娘和神巫不高兴。
农妇已经赶走懒汉,他爹娘放下心,开始敲打她:“你嫁进我们家,在我们家生了根,便是我们家的人,可别想着嫁给别个。娘娘有规定,你嫁了人,田地就不归你了。”
却是怕她看上别个男人,抛弃他们儿子。
农妇不是傻子,嫁人会失去田地,逼她嫁她都不会嫁,当下拍着胸脯保证,让懒汉的爹娘放心。
说来也巧,神巫何贵芳跟这家人打交道并非头一次,盖因懒汉有个年轻的弟弟,本来谈妥了婚事准备成亲。奈何弟弟的未婚妻住在王家村,娘娘分田地分到王家村,人家姑娘有了田产,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嫁来五虎村,反而让懒汉的弟弟去王家村做她的夫婿。
能跟媳妇在一起,弟弟倒是不介意去王家村。
但爹娘不同意:“姑娘嫁来咱家,是给咱家做媳妇来的。你一个男人跑去姑娘家生活,这不就是人人看不起的上门女婿吗?”
“那我怎么办?我不娶媳妇了?”弟弟非要去姑娘家。
“她不嫁,找别个愿意嫁你的姑娘。”
“不,我就要她!”
想跟媳妇在一起的心锁不住,弟弟当晚背着包袱,上王家村找他媳妇了。
他爹娘没办法,只得跟姑娘家商量:“你们家姑娘没嫁过来,彩礼甭想要了。我家能干活的男丁去了你们家,你们家说什么也得给我们一笔彩礼,不然我们就算拿绳子来绑,也要把那个有个媳妇忘了爹娘的臭小子绑回家!”
姑娘家也精明,说:“要把人绑走就赶紧绑,你儿子来我家做客,吃住不要钱?”
两家谈不拢,吵起来,吵了半天也没个处理的方法,又不想动手打架,只得去娘娘庙请娘娘拿主意。
娘娘还真给了主意:“男方回自己家生活,不在女方家里住,不给女方家干活。女方怀孕,生的孩子与男方无关,男方不必参与抚养。”
“好哇!”姑娘家高兴地说,“就这么办!”
男方家不乐意了:“婚事都谈好了,悔婚的是你们,道理不在你们这。你们姑娘不做上门媳妇就算了,她跟我家儿子好,至少要给我们家生个儿子吧?”
“那就给彩礼,或者让你儿子来我们家做工。”姑娘家不吃亏,“又不想给彩礼,又不肯让儿子做工,你们有什么脸让我家姑娘给你们家生男孩?生孩子是有可能死人的,我们家疼惜姑娘,就算姑娘想生,我们也不会允许她拼儿子。”
男孩分不到田地,大家还是想要男孩。为着让儿子有后,男方家只得同意儿子到姑娘家做五年上门女婿,姑娘生的孩子要分一个给他们家。
这是娘娘分了田地后谈成的第一桩婚事,往后娘娘治下的男女婚嫁之事,也会照着这桩婚事来决定。
像陈桂花那样蠢笨的人到底不多,家里若是有女儿,没有人会同意女儿嫁人,使得娘娘收回赐下的田地。
亦有人试图钻空子。
比如甲家有姐弟二人,姐姐分到了田地,弟弟没有。乙家是一对兄妹,妹妹有田地,哥哥没有。甲家让弟弟娶乙家的妹妹,把姐姐嫁给乙家的哥哥,然后甲家姐姐跟乙家妹妹互换田地,从而达成两家都嫁女娶媳,两家都保留田地的局面。
然而娘娘早早立了规矩,分下的田地不得买卖,不得交换。若是分到田地的女子离开家,去男方家生活,无论她是否成亲,一律视为嫁人,娘娘将会收回田地。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田地太重要了。
朝廷定的规矩可以钻空子,因为朝廷的规矩需要人来施行,人不会个个都百分百遵从规矩来办事,总有人生出私心。
娘娘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仙,神仙定的规矩,能钻空子吗?
神巫何贵芳被问及对换亲的看法,说:“嫁娶是凡人的事情,娘娘不关心。但娘娘分的田地虽然给大家耕种,却是属于娘娘的,娘娘不允许田地买卖,不允许田地交换,违者后果自负。”
谁有胆量拿分得的田地测试娘娘的度量?
便是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一笔钱财的大枣村陈地主,也不愿意触犯娘娘的底线。毕竟失了田地是小事,失了娘娘的好感却很难挽回。
言归正传,为了减轻全家的惩罚,陈桂花的孩子都跟她姓陈,她的夫家人也跟她姓了陈。此等事情口说无凭,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户籍,拿了衙门给的证明回到娘娘庙,方重新签了租种田地的文书。
穷苦人家只想活着,得吃饱穿暖了,生活无忧,才有心思琢磨跟不跟祖宗姓这种事。
再说,他们今天改了姓,以后难道不能找机会改回来?
第53章 徐荷花更名易姓 脱去束缚见真我……
娘娘分下的田地不许买卖, 否则严惩!
陈桂花一家犯错受罚的事迅速传开,而懒汉擅自卖田地,被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这件事也引起大家的议论。
由于懒汉胆大包天,在神巫面前都不尊敬娘娘, 大晴天的遭雷劈,大家说起他就忍不住笑, 倒没有多少人觉得娘娘小气。
娘娘可是神仙!心里不敬娘娘, 不说出来没人知道, 娘娘也不会在意。懒汉非得说,还要当着神巫大人的面说,他遭雷劈不是活该吗?
而且,娘娘是好神仙,给穷苦百姓分田地,比那劳什子天帝好了不知多少!
他个懒汉都能卖田地换钱花,怎不想想那田地是怎么来的?娘娘恩赐的!他已经得了娘娘的好处, 不感激也就算了, 竟然敢挑娘娘的不是, 简直荒唐!
尽管懒汉受到神巫惩罚,仍然有人为娘娘感到不值得, 跑来揍懒汉:“不准说娘娘不好,你说一句我揍你一次!娘娘多好的神仙啊!没有娘娘,我们天天被地主欺负!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
懒汉挨了打, 晓得厉害了, 连忙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个不打他了,那个来了逮住他又是一顿打, 直把懒汉打得鼻青脸肿,坐卧难安,稍有风吹草动就高喊娘娘慈悲,叩头发誓一生一世敬重娘娘,绝不敢说娘娘半句不是。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为了减轻惩罚,陈桂花一家改姓,有人觉得改姓也是一种惩罚,有人却从中看出娘娘鼓励随母姓的意思。
可不是,周青胜随母姓,她早早得到娘娘的青睐,她娘周琼文更是当上庙祝,母女两个在娘娘面前是数一数二的红人,地位之高仅次于神巫大人。
随母姓能得到娘娘的喜欢吧?
在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姓当天,王红叶从玉带村回来,也带了女儿宝珠去衙门,给宝珠改了自己的姓。
从今往后,宝珠全名王宝珠。
王红叶问她开不开心,小姑娘吧嗒一声亲在王红叶脸上,兴高采烈地说:“开心!我和娘一个姓!我也姓王,大王的王!气派!”
她开心,王红叶也乐得合不拢嘴。
王,是大王的“王”,女儿喜欢这个姓,她也喜欢。
“娘!”女儿期待地看她,眼睛又黑又亮,“我的名字是王宝珠,我是大王的宝珠,你是大王吗?”
“还不是。”
“要等多久才是?”
“我也不知道。”王红叶抱起女儿,“我们是普通人,不是皇亲国戚,大概当不了大王。”
“山大王也不能当吗?”王宝珠失望。
“做了山大王,会被官兵抓去坐牢。”王红叶说,“娘会努力的,如果娘以后能当大王,娘一定当大王。”
王宝珠笑了起来:“好啊!”
次日,高天阔也和她娘云夏至来县衙改姓。
掌管户籍的小吏姓高,跟高天阔是同族远亲,得知她要改姓,立刻变了脸色,骂她数典忘祖,又骂云夏至狼子野心,不配做高家的媳妇。
云夏至不擅长争吵,以为女儿改不了姓,想离开。
云天阔却气坏了,不仅骂回去,还要打小吏:“你好离谱!别人能改姓,我凭什么不能改?我爱姓什么我姓什么,你管得着!”
这可不得了。
小吏骂不过她,气得脸色涨红,叫人来收拾她。
云天阔到底是小孩,见云夏至害怕,自己也害怕了,对那小吏喊道:“你欺负小孩!我要找知县大人告状!”
刚好知县经过,听到动静,询问发生什么事。小吏恶人先告状,知县瞧着云天阔,却认出她来,听她和云夏至讲了事情经过,命令小吏赔礼道歉。
神巫身边的受宠小女孩,身份当然比区区一个小吏贵重。
小吏在衙门干活,也是会看人眼色的,如何不知知县偏心云天阔?他想提醒知县,云天阔姓高,知县却看他一眼,目含警告。
知县是县衙最大的官,小吏就算出身大族,也要给足他尊敬。
被知县瞪了,小吏只得不情不愿地低头,向云天阔和云夏至认错道歉,心里怀疑云天阔是知县跟云夏至私通生下的野种,否则知县为何偏心无权无势的云天阔?
他的龌龊心思没说出来,云天阔自然不知道。
她谢过了处事公平的知县,得意地接受小吏的道歉,改姓后高高兴兴地跟云夏至回家。
衙门里,小吏愤愤不平,在知县走后跟同僚抱怨,结果同僚转头就跟知县学舌。
知县为人并不大度,当即叫来高姓小吏:“从今天起,你不用来衙门了!”
高姓小吏大惊,急忙跪下恳求:“大人赎罪!小的到底做错什么,还请大人说个明白,给小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知县斜了一眼学舌的小吏,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本官与那乡下妇人素不相识,你污蔑本官与她有染,如此造谣,损害本官的名声,本官如何容得你!”
高姓小吏明白了,恨透了大嘴巴的同僚,哭着恳求知县大人不记小人过,又说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要请父亲来衙门替他告罪。
他能在县衙做清闲吏员,背后当然有靠山。
刚死的高老爷是他堂哥,他爹在高家不仅有权势,还有名望。现在高老爷死了,他爹没准能掌管高家,他暗示知县识相点,别跟他家过不去。
知县只是冷笑,挥了挥手,差役立刻将这个蠢货拖下去。
高老爷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现在高家没个主事的人。大家勾心斗角,都想做下一个高老爷,小吏的爹也不例外。
但小吏烂泥扶不上墙,连高老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先是得罪神巫大人,再得罪他这个知县大人。有这么个拖后腿的废物儿子,小吏的爹就算能上位,也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