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迟早被人扯下台去。

    总之,高家内乱了。

    这是娘娘乐见的局面吗?还是庙祝和神巫暗地里作法,使高老爷断手丧命,让高家失去主心骨?

    知县实在猜不到娘娘的心思,他安排心腹留意庙祝和神巫的动向,尽力配合她们。玉带村要分田地,他也是派了人去帮忙的,只希望给娘娘留个好印象,保佑他升官发财。

    又一日,王双双和徐荷花、月牙、星娥离开家,却不是出远门,而是去五虎山给娘娘上香,请教庙祝周琼文她们是否需要改名。

    “昨天晚上我们吃完饭,一起聊天,我忽然发现,我和嫂嫂的名字起得不太好。”王双双说,“我叫双双,意思是双双对对,这名字起得好随便!我看了家谱,我爹、我哥起名都有好寓意,就我没有。我嫂嫂叫荷花,名字也随便,没有好寓意。”

    她是读过书的,也知道周琼文的姓名,知道周青胜的姓名,母女俩的名字都起得好。王双双越想越为自己和嫂嫂不平,她也要好名字,让人一听就觉得她不一般,她才不要用双双这个敷衍的名过一辈子。

    想到就做,王双双一早拉着徐荷花来娘娘庙见周琼文,请她帮忙改名。

    娘娘庙业务繁多,起名改名也是其中之一。

    周琼文倒是没拒绝,问王双双和徐荷花:“你们想起怎样的名?”

    “要不一般的,听起来有气势的!”王双双念念不忘行走天下做豪杰的梦想。

    徐荷花对新名字没有太多要求:“比原来的好就行。”

    “你们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我要做真正的豪侠!”王双双答得毫不犹豫。

    徐荷花想了想,没想到什么远大志向,又怕周琼文等得不耐烦,便给出一个多数人都盼望的答案:“我……我希望我和我在意的人平平安安,有吃有穿,事实如意。”语气顿了顿,她小声补充,“我不要叫如意,也不要叫平安。”

    如意是她认识的人,被卖给大户人家做女仆,如意是主人家改的名。

    平安是她继母生下的弟弟。

    徐荷花一直都记得,有一天晚上,继母抱着年幼的弟弟,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童谣哄他睡觉。当时继母看弟弟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那是她永远也不能从母亲身上得到的关爱。

    想到母亲,徐荷花的神色变得黯然。

    忽然,她的手被人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跟她的手一样粗糙。徐荷花受惊似的一激灵,抬起头,望进周琼文眼里。

    周琼文笑着凝视她,亲切温柔,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就像她期盼中的母亲。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庙祝大人……”

    周琼文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你的新名字很重要,不要急,慢慢想。你想得到什么?想去做什么?有了答案你再跟我讲,不要敷衍,不要将就。”

    话说完,周琼文还想说什么,心里却响起山神娘娘的声音:“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把她想象成你的孩子。”

    偶尔,山神娘娘会跟庙祝说话,比如现在。

    周琼文自然是要照做的。

    她看着徐荷花,这孩子性格内敛,跟她的女儿周青胜有几分相似,心里藏着话,却不肯把话说出来。

    或许是不敢,怕说出来会显得冒昧,怕被笑,怕得不到重视,或许是从前说过却没有得到好结果,便学会把话藏起来,渐渐习惯了不说。

    周琼文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在女儿周青胜痛苦无助时,她无法陪在女儿身边安慰女儿,如今找回女儿,她无法愈合女儿心里的伤痛,只能一昧地对女儿好,希望女儿在满足快乐中慢慢忘记伤痛。

    人人皆有自己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好孩子,你有点紧张。”周琼文靠近徐荷花,试探性地拥住她的肩膀。

    徐荷花并没有拒绝她,只是感到羞涩,垂着头藏起自己的神情。

    这也是个经历过痛苦的孩子,周琼文从徐荷花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儿,张开手抱住她,心里下定了决心:今天要抱一抱青胜!

    徐荷花浑身僵硬。

    她从未被别人如此拥抱过,感到很不适应,甚至想伸手推开抱着她的周琼文。

    可她迷恋周琼文身上的温暖。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别人的神情,不去想别人的看法,只想沉浸在温暖的拥抱里,满足自己对母亲的一切美好期望。

    想得到什么?徐荷花的脑海里闪过周琼文的询问。

    想要娘抱抱她,像继母抱弟弟那样抱她,对她投以温柔专注的目光。

    徐荷花的鼻子变得酸涩,热乎乎的泪水从闭着的眼睛里滚落,但她紧紧地闭住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呜咽声。

    哭是软弱的,会被看不起。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把她的眼泪当真。

    徐荷花不许自己哭。

    周琼文感觉到她的颤抖,知道她在哭,将她抱得更紧,对房间里得欧阳翠使了个眼色。

    欧阳翠立刻会意,牵住王双双的手站起来,跟月牙和星娥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娘娘的花园,那里很漂亮,很适合散步。”

    她们离开,门被关上,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变得格外安静。

    徐荷花一声不出,周琼文放松了些,轻抚她的脊背,低声说道:“想哭的时候,不要忍耐,你哭出来,心里会畅快些。”

    徐荷花终于发出压抑的呜咽,强忍多时的泪水汹涌而下。

    周琼文没说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抚摸她,仿佛跨越时空,安慰着年幼的、被赵有田一家欺负的女儿。

    光穿过窗纱,在屋子里留下投影。

    细微的灰尘在光芒中浮荡。

    压抑的哭声在拥抱中脱去束缚,徐荷花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抱着周琼文,如同溺水之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周琼文闭了闭眼,也感受到自己的泪水。

    这是母亲为女儿落下的眼泪。

    供桌后,娘娘站在画中,温和地注视着房间里相拥哭泣的人。

    纵然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能让周琼文穿越时空拯救被拐走的周青胜。神仙只能听到周青胜对母女团聚的向往,让她更快找到母亲周琼文。

    神仙也不能改变徐荷花的生母,让她像周琼文关心周青胜那样关心徐荷花。神仙只能看到徐荷花内心浮现的渴望,让周琼文给她一个迟来的拥抱,仅此而已。

    良久,徐荷花止住哭声,静静地抱着周琼文,享受着对方的温暖,心中思绪万千。

    周琼文再好,也不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人从来都不能选择母亲,只能被母亲选择。

    她娘爱她吗?

    徐荷花很想说不爱。

    可她生病时娘很焦急,她去河边玩娘会怕她落水,她和娘也有甜蜜美好的回忆。只是她不愿意用那些回忆欺骗自己,不愿意忘记娘对她的不好,于是她时常感到痛苦。

    娘已经去世了,回不来了,纵然回得来,她也是那个恨女儿不能变成男孩的娘。

    徐荷花不会怀念她,徐荷花怀念的,是曾经得不到的渴望。

    娘不会拥抱她,不会温柔安慰她,她却想要拥抱和安慰。因为一直得不到,便一直渴望,一直想得到。

    现在,她好像得到了,似乎满足了,为何她会感到空虚、迷茫呢?

    周琼文是温柔的宽容的长辈,徐荷花松开她,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向她倾诉疑惑。

    “为什么?”周琼文思索,“大约是因为你长大了。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你从前想要的,未必是现在想要的。”

    是啊,徐荷花恍然,她长大了,不必母亲陪伴也能把生活过好。

    “你喜欢小马。”周琼文摸了摸她的脸,“小马能载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当你站在群山之巅,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你会害怕吗?”

    “不会。”徐荷花确实去过山巅,那是空无一人的,只有她和小马的世界,她告诉周琼文,“我会觉得舒服,就像天上的鸟儿,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有人的地方就有忧虑,周琼文听懂了徐荷花没说出来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我想,你会喜欢一个字。”

    “什么字?我……我不识字。”徐荷花低声说。

    “畅。”周琼文倒了一些茶水在桌上,沾茶水把字写给她看,“这个字的意思是没有任何阻碍,是痛快、尽情,人们常常用畅快形容心情愉悦、无拘无束的状态。”

    “是一个好字。”徐荷花说。

    “你想改名‘畅’吗?”周琼文拿来纸笔,教她研墨,教她握笔,抓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畅”字,“我不知道你吃过什么苦,我希望你想哭的时候大声哭,有委屈就说出来,有困难就去解决它,想要什么便去争取,想做什么事便去做,不要迟疑,不要害怕,要勇敢,要表达自我。”

    徐荷花又想哭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为何她不是周琼文的女儿?徐荷花心里闪过了一丝忌恨,是对周青胜的。

    “现在认识我也不晚,是吧?”周琼文见惯世故,看穿徐荷花的想法轻而易举,她搂着徐荷花,柔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嗯。”徐荷花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取的名我很喜欢,我能再学一次‘畅’这个字怎么写吗?”

    “当然可以。”周琼文教她写字。

    学完字,徐荷花拿着笔,认真临摹周琼文写的“畅”字,觉得自己记住了,又怕自己过一会儿会忘记,请周琼文把字写在她的衣服上。

    要是能跟着周琼文学认字就好了,徐荷花幻想着。

    她知道这很难,毕竟周琼文是庙祝,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一直陪她。她想着周琼文,想着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的姓。

    她对她的姓没有归属感,想跟周琼文姓又冒昧,跟王双双姓有随夫姓的嫌疑,她不喜欢王双双死去的哥哥。

    想了许久,徐荷花对周琼文说:“我想改姓,不知道改哪个姓好。”

    不跟娘姓吗?

    周琼文看向娘娘的画像,道:“娘娘姓江,江河湖海的江,你要不要跟娘娘姓?娘娘在看你,她知道你从前想要什么,刚才是她跟我说,”她模拟娘娘说话的口吻,“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

    原来是娘娘让周琼文抱她,徐荷花注视着娘娘的画像,虔诚地拜了拜:“谢谢娘娘!若能跟娘娘姓,我非常愿意!”

    画像亮起微光,那光倏然飞出来,落在徐荷花身上。她哭得红肿的眼睛顿时恢复如初,浑身舒坦,神清气爽,写在衣服上的墨字也消失不见,衣服变得很干净,手心却痒痒的。

    徐荷花看向手心,只见手心上有两个字,一个是刚学会的“畅”,另一个字,她猜测那是娘娘的姓。

    果然,周琼文凑近一看,说:“这个字念江,江河湖海的江,正是我们娘娘的姓。”她睇着被娘娘注视的徐荷花,颇有些羡慕,“好孩子,从现在开始,你是江畅。等你完全记住你的姓名,你手上的字会消失。”

    “能不消失吗?”江畅想保留娘娘的字。

    “不能。”娘娘说道,“你得明白,没有人会把姓名写在身上。”

    在她手上写字是为了不弄脏她的衣服。这年头,衣服也是贵重之物,娘娘看得出江畅爱惜衣服,担心字写在身上沾了水就会消失,才请周琼文在衣服上留字。遂,娘娘满足她的心愿,在她手里留了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给王双双改什么名,但徐荷花改名江畅我很满意。

    第54章 死人还魂说后事 神巫认女大团圆

    江畅, 娘娘给的姓,庙祝起的名,它满怀着娘娘和庙祝对她的祝福和希望, 胜过她原来的姓名百倍千倍。江畅认真地描画手上的字,面带笑容, 心满意足。

    周琼文带她去娘娘的花园,花园果真在壁画里, 非常漂亮。

    葳蕤草木中有一座亭子, 王双双等人正聊天, 看到江畅和周琼文来了,挥手招呼她们过来。

    “我有新名字了!”江畅亮出手上的字,把姓名的由来讲给大家听。

    “哇,你竟然能跟娘娘一起姓。”王双双很是惊叹,跟两个朋友一起表达了羡慕之情,方告诉江畅,“我也想好了我的新名字!”

    “叫什么?”

    “我要走遍天下, 做真正的豪杰!”王双双说, “天下, 不就是《千字文》上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嘛?我取一个喜欢的字, 玄!然后我要做豪杰大侠,锄强扶弱,再取一字, 杰!加上我的姓, 王玄杰,这就是我的新名字!”

    说完,她期待地望着最有文化的周琼文:“怎么样?我的新名字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周琼文赞许道,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你快点说!”

    周琼文道:“起名玄杰固然好,却有点平凡,要不,你大名王玄,再取个字。字,类似小名,比小名正式些,你看怎样?”

    王双双凝眉思索,点点头:“好,我大名叫王玄。小名……哦,不对,字怎么取?”

    “字类似小名,自然要和大名有些关联。”周琼文沉吟,“玄,意为深奥,难以理解。你并非心思复杂之人,取个微字,唤作玄微,如何?”

    “王玄微?”王双双念着这三个字,拍手一笑,“这个好!庙祝姨姨好有学问,给我起的新名又好听又有文化!”

    虽然只有一个字的区别,却比她起的好多了!

    不过,失去杰这个字,王双双有些失望,问周琼文:“字只能起一个?我可不可以一边叫王玄微,一边叫王玄杰?”

    “如果你想。”周琼文笑着说,“人之所以起名,是为了区分自己和别人,让别人更容易记住你。但你无论起什么名,你都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我还是叫王玄微吧。”王双双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换句话说,她爱面子,王玄微这个新名字更有面子。

    改了新名,王玄微问月牙和星娥:“你俩改名吗?”

    两姐妹都是跟爹姓,对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有些在意跟谁姓。

    月牙说:“我喜欢夜晚的月亮,圆圆的喜欢,弯弯的也喜欢。”

    星娥说:“我喜欢看星星,我的名是我娘取的,她告诉我,她给我起名时想到姥姥跟她讲过的故事——从前发生了可怕的灾难,有个女神仙救了很多人,大家很尊敬她。因为她住在星星上,有人叫她星娥,也有人叫她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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