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我也听过这个故事!”王玄微兴奋地说,“也是我姥姥说的!但我那时太小了,只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女神仙,忘了神仙叫什么。”

    星娥笑了起来:“娘娘,应该认识辰女吧?”

    娘娘不作声。

    月牙看了看周琼文,说出想法:“我和妹妹都不喜欢爹,他打过我们,打过我娘,我们不要跟他姓。”

    “那你们想姓哪个姓?”

    “跟娘姓。”月牙和星娥对视了一眼,月牙说。

    “我娘姓董。”星娥补充。

    既然决定了改名,那么事不宜迟。

    周琼文拍拍手,乌鸦大仙呱呱叫着飞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请大仙送她们去衙门改名。”周琼文伸出手臂,让乌鸦大仙降落,恭敬地说。

    乌鸦大仙欣然同意,将几个人变小了扔身上,拍拍翅膀飞出壁画中的花园,飞向远处的县衙。

    就这样,江畅摒弃了旧名,做了江畅。

    王玄微自然是王玄微,月牙的大名是董月,星娥的大名叫董星娥。

    名字改了,她们也是乌鸦大仙送回来的。由于四人之中只有王玄微读过一些书,江畅询问周琼文:“我们想识字,你有建议吗?”

    此世女卑男尊,读书识字向来是男子的特权,却也有些幸运的女子识字。比如身为家中独女的周琼文,再如神巫何贵芳,又如通过何贵芳学会认字的周青胜、通过周琼文将《千字文》倒背如流更能流利默写出来的金竹。

    周琼文如今是没有闲暇时间教大家识字了,神巫也很忙,可周青胜是悠闲的。她与母亲周琼文相认,吃穿不愁,无需打猎,每天在家吃饭,偶尔做菜,偶尔缝补,因生活富足而显得有些无聊。

    母女连心,周琼文知道周青胜不太适应衣食无忧的新生活,想找点事情做,便在娘娘庙旁边盖了几座房子,用作学堂。

    考虑到学生和老师要吃饭,又盖了厨房和吃饭的食堂,再添上供人住宿的地方,询问周青胜是否愿意做老师。

    教别人认字?

    周青胜教过王红叶,感觉没什么难的,教别人未尝不可。

    于是,周青胜成为学堂的老师,江畅等人做了学生。

    而王玄微,她带着刀,牵着驴再次出发了。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福来县,她要帮欧阳翠送一封家书给客店老板。

    惠下县的乡人仍在盼望娘娘分田地,城里人议论着豪杰王玄微改名的消息,议论着内斗的高家,暗暗盼着娘娘分高家的财产,惠及所有人。

    娘娘能帮忙争家产吗?高家有人来娘娘庙上香,高老爷的夫人和儿子们也来了,一身素白的夫人跪在娘娘的神像面前,向庙祝倾诉自己的经历:

    “这些天里,我总是做梦,梦到老爷,他想跟我说话,偏偏我听不清。我很急,他也急得团团转。您是娘娘的庙祝,有娘娘赐下的本事,能否替我问一问我那不幸的丈夫,他想告诉我什么?”

    “请跟我来吧。”周琼文对她说,“你一个人跟我来。”

    夫人点头,随她走进房间里。

    正是四下无人时,夫人与庙祝说了实话:“我没有梦见那老东西。”

    周琼文问她:“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夫人道:“我想要钱,想要高家的钱。全部的钱我肯定是得不到的,大部分钱我也不敢奢求,我只想要一部分。”

    她注视着富有且自由的庙祝,对方比她年长,看起来却比她年轻,比她从容。那是钱滋养出来的贵气,也是生活顺心顺意才会有的随和淡然,她非常羡慕这种状态,羡慕得不得了。

    “庙祝大人,”夫人说,“请告诉我,我能否拥有我想要的?”

    “也许能。”周琼文微笑,“你知道高家有多少钱吗?”

    “知道。”夫人也是高家的管家。

    少顷,夫人用手帕擦着泪,从房间里出来。她的儿子们、儿媳妇们关切地上前,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夫人露出一丝喜色:“我听到老爷说的话了。”邀请庙祝去高家走一趟。

    周琼文应允了。

    来到高家,周琼文做法叫出高老爷的魂,让仓促去世的高老爷交代了后事。高老爷死得很突然,他的鬼魂倒是一脸平和,称断手是他命里注定的劫难,他运气不好,躲不过。

    如今他死了,大家不要为他伤心落泪,毕竟人总是会死,区别只在于早和晚。他死后高家就乱了,他很失望,决定分割家产。

    高家占了惠下县太多田地,此事有损阴德,大部分田地将卖给娘娘。所得钱财分给他的妻子孩子和家族的所有人,他希望大家好好使用这笔钱,余生积德行善,免得像他一样因行为不端遭了飞来横祸。

    该说的都说完了,高老爷的魂也散了,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活人。

    高家是大地主,失去了田地,钱财总有花完的一天。高老爷的决定除了极少数人,多数高家人无法接受。

    他们怀疑周琼文弄虚作假,可周琼文是娘娘钦点的庙祝,召来的高老爷鬼魂也能说出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高家事,这让他们如何质疑?

    娘娘不会管他们如何想,高家拿田地换钱财,此事已成定局。周琼文请来衙门中人作见证,跟高老爷的夫人谈好田地买卖,高家的田地便成了娘娘的田地。

    众所周知,娘娘不会亲自耕田种地,她总会慷慨地把田地分给大家,这次也一样吗?

    自是一样的。

    得到庙祝周琼文的亲口肯定,有望分到田地的人无不欢呼雀跃,无望分到田地也满怀希望地祈祷娘娘下次分自己田地,娘娘庙的香火因此猛涨一大截。

    由于庙在五虎山上,地方偏僻,拜神多有不便,知县趁机向神巫和庙祝提议:“在县里盖一座娘娘庙,为娘娘塑金身像,以便县中百姓给娘娘上香,二位意下如何?我想,县里的富户必定愿意出钱出力,用最隆重的方式恭迎娘娘进庙!”

    早在娘娘庙修建之时,知县就这样建议过,那时神巫拒绝了。

    如今娘娘声名更盛,人人敬仰,神巫何贵芳也没有迟疑,直接干脆地说:“好!但我们娘娘是山神,法力高强,盖庙无需大家出钱出力,只需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娘娘自会施展大神通。”

    知县其实没有见识过娘娘的神通,想见又怕娘娘觉得他成不了事,委婉地道:“娘娘是世人信奉的神仙,娘娘的庙宇何不让世人修建?”

    何贵芳道:“选个地方吧。”

    知县只得领她去早已选定的娘娘庙地址:“您看,这个地方如何?”

    位置在城里,周围是大户人家,知县也住在附近,人人都想跟娘娘当邻居。

    何贵芳说:“不适合。”

    知县领她去另一处地方,也是城里,周围住的不是大户人家,而是衣食稳定的人。

    何贵芳说:“也不适合。”

    知县还有第三个准备,何贵芳却不想跑了,道:“娘娘已选了好地方。”

    “请问在何处?”

    在城外荒废已久的城隍庙,庙中城隍塑像早已损毁,庙也破烂,地上满是瓦砾,长满杂草,衰败得连乞丐都不愿意在此停留。

    何贵芳来到这里,知县跟在身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也跟了过来。他们正要凑到神巫面前争取收拾城隍庙的机会,便见身材高大如将军的神巫走进破败城隍庙,所到之处草木退避,显出十足的神异。

    残存的土墙在神巫面前崩塌,腐朽的房梁化作粉尘归于大地,破碎的瓦砾褪去大火烧灼的痕迹,还原出泥土的本质,过去人们留下的痕迹皆被大地吞没,眨眼间腾出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地。

    如此匪夷所思的奇迹,即便是神巫何贵芳,亦看得目不转睛。

    空地不能直接盖起房子,一块块石头破土而出,被娘娘的法术修出规整形状,奠定了娘娘庙的地基。接着,泥土变成砖,一块块堆叠成墙,枯木从地里长出来,天生便是房梁,自动飞到它应该待的位置。

    琉璃瓦从土里升起,一片片盖成屋顶,木头的石头的家具物什也从土里飞出来,充实着空荡荡的庙宇。

    仅在顷刻间,城隍庙化作过去,娘娘庙取而代之。

    庙中大殿,神台上空空如也。

    神巫何贵芳走到神台下,弯下腰去,沉声说:“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知县等人急忙跟过去,一同行礼,异口同声地喊道:“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丝丝缕缕的香火飘向天空,被山神娘娘所感知。

    五虎山上,娘娘从庙中走出来。

    无数祥瑞伴随她左右,云彩朵朵,仙鹤飞舞,霞光万丈,仙乐叮咚,芳香阵阵。十多位神仙众星拱月地簇拥她,衣着打扮各异,或头戴冠冕,广袖飘飘,捧着玉净瓶、花篮、葫芦等法器,或身穿铠甲,手持刀、剑、枪、戟等武器,俱是高大女子。

    山下的村民看呆了眼,纷纷跪拜,大声念诵娘娘的尊名,求娘娘保佑。

    娘娘微笑着,驾着祥云缓缓飞向县城,所到之处枯木逢春,无数异象呈现,声势浩大,震惊世人。

    终于,她来到县城外的娘娘庙,在万众瞩目中进庙,走上神台,化作一尊身高三丈的彩绘神像,悲悯地注视着人间。

    她身边的云彩、仙鹤、霞光依次落在墙上,变成栩栩如生的壁画,风姿各异的神仙们跟着步入画中,以下属的身份站在娘娘身后。

    光渐熄。

    乐声沉入画里,音渐杳。

    香气仍留在庙里,闻者心旷神怡。

    人们震撼于娘娘现身的仪仗,安安静静,心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

    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娘娘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

    娘娘大慈大悲,济世救人,心怀天下万民。

    谁能不敬重娘娘?谁敢不敬重娘娘?

    神巫何贵芳取了香,在火上点燃,插在香炉上,为娘娘送上县城娘娘庙的第一炷香。

    庙祝周琼文领着欧阳翠,为娘娘上了第二炷香。

    这座位于惠下县城的娘娘庙就此建成,县城百姓无需跋涉遥远路途去五虎山,亦能见到娘娘,给娘娘上香祭祀。

    周琼文留在庙里,欧阳翠跟着神巫何贵芳回到五虎山老庙,正式成为庙祝,负责周琼文从前负责的事情。

    娘娘去了新庙,可娘娘也在老庙里,娘娘手下的神仙也在老庙的壁画上。欧阳翠一丝不苟地给娘娘上了香,知道做庙祝只是开始,她还没有掌握周琼文传授的全部技能,也没有学会所有的字,她要继续努力,终有一天,她也能像周琼文、像何贵芳那样得到娘娘的倚重。

    何贵芳还住在原来的家里,忙完事情,她回到家中,一只黄猫喵喵叫着凑过来。

    她弯腰抱起了小猫,举着猫儿,注视它黄澄澄的眼睛,轻声说:“娘娘今天盖了第二座庙,那座庙挨着城门,很气派。”

    小猫喵了一声。

    何贵芳说:“琼文去那座庙做了庙祝。”

    小猫眨眨眼。

    何贵芳仍举着它,说:“阿青和琼文相处起来比之前亲近了许多,我看着她俩说笑,就想念我的玉仙。我不明白,玉仙为何不亲近我,是因为我很少抱玉仙吗?”

    小猫沉默。

    何贵芳把小猫抱在怀里,低声说:“玉仙,我知道是你,你还不肯认回我吗?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喜欢你,我疼爱你,我希望你好好的。如果……如果你觉得这样跟我生活很好,那就做个小猫吧。”

    做猫好,何玉仙喜欢做猫,她已经会捉老鼠,村里的老鼠被她管教得非常老实。

    可何玉仙是人,不是猫。

    猫的伪装被戳穿,她在何贵芳怀里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抱着何贵芳哭:“娘,赵有田欺负我!他们一家都欺负我!他们总是说你不好,不许我回娘家!他们也说我不好,要我听从他们,做他们喜欢的人!我希望你带我走,但是娘,你总是不来……”

    “我名声不好,我不去探望你,是怕我连累你。”何贵芳叹气。

    “你是娘啊,我的娘,我想你,我一直想你!”何玉仙把脸埋在她的胸膛里,泪眼汪汪,“娘,我变成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把孩子也吃了,他不喜欢我,你、你会责怪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

    何贵芳抱着女儿何玉仙,说出她期待已久的回答:“你是我养大的,我永远也不会责怪你。”——

    作者有话说:哎呀,一个手抖把存稿发出来了,这是明天的,明天不更。

    第55章 人言可畏虎亦惧 胆小怕生何玉仙

    永远有多远?何玉仙抬起头, 隔着泪眼看何贵芳布满了皱纹的脸,发现何贵芳的头发已经彻底变白了。

    忽然间,她意识到一件悲伤的事:娘老了, 不年轻了。

    人总是会衰老的,何贵芳也一样。尽管她的腰背依然挺拔, 声音依然洪亮,可她的精力到底不如从前充沛了, 体力同样比不上从前。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 何贵芳会变成王阿婆那样的瘦弱老太太, 半只脚跨进棺材,今天躺下休息,明天可能就起不来了。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会老死吗?何玉仙忧心忡忡,眼泪又落下来。

    见不得她哭,何贵芳只好哄她:“莫要哭,娘陪着你, 娘不怪你, 虽然你躲着娘那么久, 让娘很生你的气……”

    “唉!”何贵芳叹气,掏出手帕给何玉仙擦眼泪, “我很凶吗?我从来没凶过你,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你,不会骂你, 顶多气你两天, 过两天气就消了。”

    “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总是不爱说话,要我猜你的心思……”何玉仙嘟嘴, 越说越是心虚,索性闭嘴,把脸藏进娘的胸膛。

    呼吸里尽是温暖熟悉的气息,她感到无比安心。

    下意识地,她用头蹭了蹭。

    做过猫,难免染上一些小猫的习性,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只想跟何贵芳紧紧挨着。

    其实她跟何贵芳的身体接触很少。

    何贵芳不主动抱她,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抱何贵芳。

    她不是擅长撒娇的孩子,何贵芳又表现得情绪淡淡的,也就母女俩一起去集市,人多怕走散了,才会牵一会儿手。

    娘。

    何玉仙双手抱着何贵芳的腰,在心里喊她。

    娘!

    女儿已经成年了,这些日子吃好喝好,老大一个,靠在身上沉甸甸的。何贵芳不是铁打的,有些累了,拍一拍她,她反而往怀里钻,靠得更近,体重近乎压在自己身上。

    何贵芳实在想问何玉仙,是不是变回人了还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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