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臭味,头发肮脏油腻,乱蓬蓬。

    但周书生看不起村人,出门仍要带他那没用的扇子,作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说文绉绉的话,时常引得村人发笑。

    这会儿周书生来学堂是为着自荐。

    他识字,懂得吟诗作对,甚至有秀才功名在身上,学堂能得到他这样有学问的人做老师,不得偷着乐。

    若非他被小气的神巫困在五虎村,不能离开半步,以他的才华,岂是小小一个乡下学堂容得下的?总之,他愿意来学堂做老师,绝对是学堂的荣幸!

    托村人的福,周书生知道何玉仙回来了,就在学堂里。周书生对她闻名已久,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他讲了她的事,才招来这场被困五虎村的劫难。

    未见到她之前,周书生以为她是寻常村妇,与王红叶差不多,相貌平平,粗鲁刁钻。后来他想,她娘是高大魁梧得不像女子的神巫,她或许是身高八尺,貌如男儿的丑八怪。再后来,他没从村人听到何玉仙外表难看的描述,觉得她应该跟天幕上的徐荷花相似,不丑,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真个见了何玉仙,周书生眼前一亮,心里甜滋滋。

    神巫那样五大三粗的老太婆竟然生得出这么好看的女儿!稀罕呐!

    娶了何玉仙的赵有田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他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做媳妇,怎么狠得下心肠将漂亮媳妇献给别人换前途?

    莫不是死掉那个官看到何玉仙,对她一见钟情,逼着赵有田献出妻子?

    周书生不是官,心有忌恨,只把官往坏里想。

    他思忖,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人,又吃了那个迷恋何玉仙的官,独独留下何玉仙,怕是被何玉仙的美色迷昏了头。

    噫!红颜祸水!

    因猛虎食人,凶悍可怖,周书生理所当然地认为猛虎是公的,丝毫没往母老虎身上想。他也不觉得何玉仙会是吃人的老虎,毕竟她看起来不凶悍,甚至有些柔弱,让人觉得她需要男人的呵护。

    不过,漂亮女人就像会发光的宝物,不是寻常人能占有的。

    美色当前,周书生有些畏缩。

    奈何他的一双眼珠子就像粘在何玉仙身上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他想用赵有田和陈新志的下场警醒自己,转眼他便想到俊俏至极的赵麻子甘愿守着村妇王红叶过日子,不但对她一心一意,还为她洗衣做饭,把她当皇帝那样敬着捧着供着,直让人怀疑赵麻子是不是中了邪。

    赵麻子徒有其表,周书生很不喜欢他,只是可惜他金玉般的皮相白白便宜了王红叶,恨他没有男子气概,明明能离开蛮横的王红叶,偏要伏低做小,舍弃尊严,给王红叶当狗。

    周书生暗道,村妇王红叶尚能让美姿仪的赵麻子跟她厮守,何玉仙怎么就不能跟他周书生做一双恩爱夫妻?

    他痴痴地看着何玉仙,折服于她优秀的外表,特别想娶她过门,做神巫的女婿。他幻想娘娘赐下法术或宝物作为他与何玉仙成亲的贺礼,对他爱理不理的周琼文主动送上钱财和贵重之物恭喜他成亲,周琼文的父亲将家产传给他……

    但他有妻子,神巫何贵芳不会答应把何玉仙嫁给他做妾。

    便是何贵芳答应,娘娘也不会同意。

    想到这里,周书生陡然清醒。

    他可以表露追求何玉仙的态度,唯独不能显露被她迷住的呆瓜样子,这会让别人误会他是好色之徒。

    于是,他理了理仪容,主动向何玉仙问好。

    何玉仙瞧他一眼,不太想搭理。

    长得好看的女人都比较高傲,周书生并不在意,故作风度翩翩地向她介绍自己,隐瞒了已经成亲的事实,夸赞何玉仙的相貌。

    何玉仙愿意看他了,大约碍于男女有别的古板教条,她害羞,仍然不跟他说话。

    她真好看啊!

    周书生为她心醉。

    如果他的妻子像她这般好看,不,但凡妻子有七八分何玉仙的好看,他都不会舍得离开家。

    为了表达关心,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周书生问:“何姑娘,你失踪这些天没受苦吧?”

    何玉仙轻轻摇头。

    “你是被娘娘带走么?”

    “不。”何玉仙的声音也跟周书生想象的那样动听。

    “是那只老虎?它有为难你吗?”

    “没有。”

    “哈哈,我若是那只老虎,我也舍不得为难你,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周书生开了个玩笑,好奇地问,“老虎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大?它是不是成了精?会说人话吗?会变成人的模样吗?”

    一边问他一边看何玉仙,倾心她的美貌。

    瞧她气色红润、神态怡然的模样,便知道她失踪后未受到惊吓,反而生活得很滋润。掳走她的虎精必定为她着迷,使出浑身本事哄她开心,要骗取她的一颗芳心。

    奈何她是神巫的女儿,终要回到神巫身边,断不会被虎精私自占有。

    何玉仙看不穿他心里的想法,觉得他的目光很讨厌,她皱起眉头,直言不讳:“我跟你不熟,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何姑娘为何生气?”周书生缠着他,“是否小生的询问让姑娘感到冒昧?请别动怒,小生会改。”

    “谁管你改不改!”何玉仙转过身,他不走,她走便是。

    何贵芳跟她讲的那些道理,她确实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没记在心上。遇到事,她依然遵循旧习惯,能忍则忍耐,不能忍则走。

    周书生跟来:“何姑娘!”像只苍蝇,烦人得很。

    被他磨得失去耐心,何玉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周书生,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化作黄澄澄虎目,脸庞变形,将要显出凶悍的本相,将他吃进肚里。

    就在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何玉仙面无表情。

    她没有多吃一个人的想法,姑且放过周书生一次。

    “少爷!”

    来者正是周书生派回家报信的男仆,他在周书生面前跪下,说:“老爷生气了,要您尽快回家。”

    周书生没吭声。

    男仆抬起头,发现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破胆,冷汗如雨。

    这是?

    男仆慌张四顾,景色平常,有何危险?

    想起上次见过的会法术的王红叶,他很畏惧,小声叫道:“少、少爷?”

    少爷尿了,抖如筛糠。

    亲眼见到美人面化作狰狞恐怖的猛虎相,没有人能不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周书生终于回过神,哭着抓住男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我走!快!这里有老虎!它吃人!快!”

    两人狼狈地逃离,在门口被拦住,江畅说:“你们在学堂乱撒尿,弄脏了地面,要打扫干净才可以走。”

    “有老虎!吃人的老虎!它变成了何玉仙!”周书生无助地望着江畅,发出求救,“那只吃过人的大老虎,它藏在学堂里!”

    “你不要胡言乱语,学堂没有老虎。”江畅淡淡地道,“去搞卫生,快点。”

    不搞干净不许走,周书生和男仆只得折返回去,胆战心惊地清理他们留下的肮脏痕迹,唯恐何玉仙突然出现,把他们一口吞了。

    所幸何玉仙没有现身,他们搞完卫生,逃也似的下山,直奔五虎村。老虎变的何玉仙就住在村里,周书生便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村里过夜,穿着尿湿的裤子上了离开村子的路。

    无人出来阻拦,也没遇到鬼打墙之类的法术,周书生成功逃出五虎村。他和男仆一路奔跑,跑到没力气,再也跑不动,不得不停下。

    两人喘着粗气坐在地上。

    男仆体力好些,回头看看,突然大叫一声,周书生一个弹跳蹦起来,被吓个半死。

    “怎、怎么了?”

    “少爷,那座山……它,它还在那里。”男仆看着身后的五虎山,惊骇莫名。

    五虎山是一座小山,平平无奇,可它不知何时长高许多,静静伫立在群山之间,山上的娘娘庙、学堂清晰可见。

    周书生在五虎山下住了许久,天天看山,没感觉到山的变化。听了男仆解释才想起五虎山从前的模样,他说:“山上有神仙,自然不一般。”

    有神仙的山,食人老虎尚敢现形,周书生又颤抖起来。

    他想,老虎是娘娘养的吗?

    娘娘纵容老虎吃人,娘娘到底是神仙,还是假冒神仙的邪魔?

    他亲眼看到何玉仙露出猛虎相,何玉仙会放过他?养了食人老虎的娘娘能饶了他?

    逃!

    还得逃!

    逃去看不到五虎山的地方才安全!

    山上,何玉仙问何贵芳:“放走他不要紧吧?”

    “你可以跟上他。”何贵芳说。

    何玉仙笑了笑,有些得意:“我取了他的一个魄,他的命在我手里。”她张开手,将掌中一团灰茫茫之物展示给何贵芳看。

    猫是一种贪玩的动物,捉到老鼠未必吃,会故意放走老鼠,在老鼠自以为逃脱时将老鼠捉住,如此戏耍,直到厌倦,才咬死老鼠。

    看着何玉仙,何贵芳想到她变化的黄色小猫,不知她是做猫后学来如此手段,或是天生这般性格。

    母女分开四五年,何贵芳也老了,记忆力变差,已想不起何玉仙从前会不会这样做。她自然不会责怪何玉仙,周书生招惹何玉仙在先,何玉仙取他一魄,乃是他咎由自取。

    最近几天,学堂招收学生的消息扩散出去,乡里乡亲都想送孩子来学习,或自己来学习。县城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亦闻风而动,来打听究竟。

    办学堂是庙祝周琼文的决定,亦得到娘娘的授意,何贵芳要把这件事办好,没空理会周书生等无关紧要之人。

    她跟何玉仙告别,去忙了。

    何玉仙眼神好,遥望周书生的背影,饶有趣味地想:当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如影随形,一定会被吓坏吧?

    嘻嘻,期待他的反应。

    县城娘娘庙,庙祝周琼文也收到家里的消息。

    她爹着凉,病了十来天,现在病好了。许是觉得自己老了,时日无多,老家伙要她赶紧带女儿周青胜回家。他和她娘都想知道唯一的亲孙女长什么模样,也要见她,想知道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看完信,周琼文神色如常。

    送信的人急急忙忙,她还以为老家伙病重,快死了呢。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家伙薄情,冷血得很,周琼文不相信他会想念她,更不相信他会好奇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周青胜。

    多半是遇到麻烦,在信上写不出来,东拉西扯骗她回去解决罢了。

    问过送信人,果然如她所料,她爹没有儿子孙子,也没有女婿,她又不在家,有人盯上她家,要巧取豪夺她家钱财。她爹年迈糊涂,一不小心中招吃了亏,晓得对方狡诈难缠,急需她回去拿个主意。

    周家的钱财是周琼文的,她打算传给周青胜,岂能被人夺去?周琼文理完手头的事,来到娘娘庙正殿,向娘娘上了一炷香,走进美轮美奂的彩色壁画里。

    画中自成天地,周琼文穿过花园,步入写着五虎殿的宫殿,眨眼间便出现在五虎山娘娘庙的正殿中。

    庙旁边是学堂,周琼文找到周青胜,说:“我打算回德林几天,你要一起回家探望你姥姥吗?她想见见你。”

    第57章 雷霆雨露皆天恩(过度章) 又一个神仙……

    德林是个遥远的地方。

    周青胜看过地图, 她生活的惠下县在山里,附近是她去过的福来县,周围还有她听过没去过的四个县和一个雨州, 这些县和雨州又隶属苍州府管辖。德林比苍州府更大更繁华,据说苍州府的大户人家到了德林, 也会为德林的富贵而感到羞愧。

    世界很大,大得令人心生绝望。

    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周青胜, 周琼文走遍德林周边一切有人居住的地方, 然后逐渐扩大寻找范围, 花了整整二十七年才找到周青胜。

    从惠下县去德林城,步行要四五十天,骑马也要七八天。

    两地的距离如此之远,周青胜曾纳闷周书生为何会来到惠下县。她是不想问周书生的,也没问周琼文,还是周琼文猜到她的疑惑,告诉她:“男子接受的教育与女子不同, 书上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便有一些男子喜欢四处走动,以便增长见识。”

    “做男子真好。”除了进山打猎, 周青胜很少离开家,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 家外面到处是坏人, 女子外出容易遇到危险。

    周琼文听了,却是嗤笑:“好?外出确实能长见识,会遇到行窃的、抢劫的, 还有骗钱的,弄得人财两失的不在少数,丢了命的也大有人在。在陌生的地方,吃亏了想报官,衙门往哪里走都得问人。”

    除了贩人卖人的拐子,多数坏人想害人的时候可不会看性别。

    而且,像周书生这样带着钱和仆人外出游历的男子非常少,大多数男子出远门不是为了游历,而是为了谋生赚钱,为了寻找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能选择,他们更想留在家里,而不是外出。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外出等于冒险,每一次外出,都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比如周书生,胡言乱语引起乡人不满,玉佩被抢了,衣服差点也被扒了,连钱袋落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周青胜没有改变看法:“与女子相比,做男子确实更自由。他走在路上,一身轻松,别人不会用色迷迷的眼神看他。”

    “你随身带着弓箭,谁敢不敬,你拿箭射他,他就懂得敬重你了。”周琼文说,“不要怕他抓你见官,他中箭了,只要他没死没残,衙门便不会管。”

    周青胜点点头。

    话说回来,面对周琼文是否一起去德林城见姥姥的询问,周青胜更在意自己在学堂做老师的工作,说:“我离开十来天,肯定会耽误大家学习。玉仙羞怯,声音小,她做老师可能会比较辛苦。”

    “不必忧心,我请了识字的女子代你上课。”周琼文考虑周全,已为女儿解决后顾之忧。

    去德林见姥姥吗?周青胜的记忆里没有姥姥,她对姥姥的全部印象,皆来源于周琼文的描述。

    周琼文识字,是姥姥建议学的。

    周琼文接触家中生意,还是姥姥的建议和鼓励。

    她被拐后,周琼文伤心难过,也是姥姥的开导让周琼文振作起来。

    姥姥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

    周青胜想,周琼文肯定想念姥姥。

    “我们骑马回去?”周青胜问周琼文。

    “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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