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见过金仙师!仙师万福!”
旁边的儿子听得仙师二字,抬头见到金竹,立刻爬起来行礼问好,在自报家门之余,还踩了亲娘一脚:“我娘是女子,未必知晓家中田地有多少,仙师大人跟我商谈便是。”
女人抿唇,对儿子的厌恶更添了一分,沉声呵斥道:“休得无礼!我与仙师说话,你插什么嘴?”
儿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金竹,她的态度比他的亲娘更重要。
金竹脸上没了笑,睨他一眼,不悦地说:“身为人子,如此不敬重母亲,实在该罚。”
儿子害怕起来。
女人能劝儿子卖田地,头脑聪明不必多说,即刻命令儿子:“逆子跪下!向我叩头认错!你斗胆冒犯仙师,亦要叩头认错!”
第62章 弟害姐爹娘偏心 卖家产钱财平分……
惩罚完儿子, 女人对金竹说:“家中田产多少、在何处、状况如何、估价多少,我皆了然于胸。仙师大人,你有什么想了解的, 尽管问。”
金竹道:“你没说你是谁。”
女人能嫁到富贵人家,自己也是富贵出身, 名字起得文雅,唤作韩引璋。但她读过书, 知道这个看似“文雅”的名字与粗俗的盼弟、慕娣并无两样, 故而羞于启齿。
金竹要知道她是谁, 她面露惭愧之色:“我名难听,自个儿起了个字,因无人问及,从未与人说起。仙师叫我摧璋吧,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仍跪在地上的儿子顿时浑身一震,望着母亲, 露出惊骇之色。
璋是好字, 摧这个字却不吉祥, 谁愿意拿“催”做名字?他娘起了这样险恶的字,莫不是瘸腿治好后人变疯了。
韩摧璋没看他, 跟着金竹去后院商谈田地买卖之事。他想跟上,又怕引起金竹厌恶,可他念着母亲的字, 咬了咬牙, 还是跟了上去。
母亲的腿会瘸这么多年,是舅舅不小心导致的。
但母亲对舅舅总是客客气气,未有怨愤, 舅舅对母亲也颇为亲近。如今看来,母亲并非不怨舅舅,而是顾着姥爷姥姥的脸面,没有将心里的怨愤表现出来罢了。舅舅只有一个女儿,尚未生下男孩,如果母亲跟舅舅闹,他没准能趁机捡些便宜。
殊不知,韩摧璋生下他,看着他长大。在她面前,他的心思就像翻开的书,她一眼能看清。
眼下韩摧璋没空搭理儿子,她拘谨地坐下,将家中田地的信息悉数说给金竹知。
讲得太详细,金竹没有要问的。
韩摧璋还带了地契来,一一给金竹看过,道:“家中经商,田产较少,请娘娘莫要怪罪。”
多少是比出来的,韩摧璋说田地少,比较的是本地大族高家,是大地主们,实际上她的田产比起五虎村地主、大枣村地主等人只多不少。她给田地的定价略低于市价,金竹沟通了娘娘,没讲价,收下地契后,取出金银给韩摧璋。
现在,韩摧璋家的田地,也归娘娘所有了。
“仙师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韩摧璋没有清点金银,双眼注视着金竹,“我娘家是地主,爹娘看重我,不知我能否代替他们将家中田地卖给娘娘?”
娘家娘家,嫁人了,娘家就不是她的家。娘家的田地与她无关,以后爹娘去世,留下的钱财不会分给她。别说以后,便是今时,她出嫁前住的房间也不属于她了,她回娘家要看弟弟的脸色,要住陌生的客房。
想一想爹娘给自己的嫁妆,再想想弟弟得到的,韩摧璋心里是说不清的忌恨。都是亲生孩子,她还是先出世的,凭什么爹娘总会偏爱弟弟?人人都说男子尊贵,男子传宗接代,她听多了,难免信了,但她无法接受自己比弟弟低一等。
当她听到娘娘只给女子分田地,不分男子,在那一刻,她心里沉寂已久的不甘再次涌上心头。她关注娘娘的一举一动,得知娘娘短发,果断剪断长发。她去娘娘庙上香,看到意气风发的周琼文,看到丈夫去世后脸上笑容变多的高家夫人,终究下定决心劝说儿子来娘娘庙卖田地。
娘娘赐她灵丹妙药,治好她的瘸腿,单独跟她说话,她……有机会得到娘娘的青睐吧?一定有机会吧!
却说金竹,听了韩摧璋的询问,愣了愣,问她:“你真的要卖?”
“我若能卖,自然是卖的。”韩摧璋露出笑容,“娘娘很需要田地吧?我爹娘对娘娘非常虔诚,愿为娘娘解忧!”
她爹娘不在庙里,愿不愿意卖田地,还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瞧着韩摧璋,金竹猜到她跟娘家不和,想让娘娘强行买下她娘家的田地,以此报复娘家。
这样的事金竹不敢自行决定,只得在心里询问娘娘。
娘娘说:“你跟琼文最大的不同是你害怕犯错,害怕承担责任,只敢做分内事。我要全天下的田地归于我手中,韩摧璋主动卖田地给我,此乃好事,有何不能答应?”
“答应了会有麻烦,她娘家不一定肯交出田地,到时候发生纠纷,不好处理。”金竹谨慎地回答,“娘娘是济世救民的神仙,若传出强买强卖别人田地的消息,会影响名声。”
娘娘轻笑一声:“何来强买强卖?韩摧璋自愿卖的,她爹娘不同意,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需付钱买田地,别的不必管。”
还能这样吗?
当下金竹将娘娘的回复告诉韩摧璋,说:“你得跟你爹娘说清楚。”
娘家田产有多少,韩摧璋是不知道的,但娘娘知道,金竹把田地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给出娘娘的估价:“这笔钱会平均分给你、你娘、你弟媳,以及你的侄女。”
韩摧璋在此,金竹取钱给她:“叫你家里人尽快来娘娘庙取钱。”
钱到手了,韩摧璋反而觉得不安起来,忧心道:“没有地契也能买卖田地?我们没有签订文书,官府不认怎么办?”
“官府还能大过娘娘去?”金竹反问。
韩摧璋讪讪一笑:“当然大不过。”
瞥见儿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刚得的钱,韩摧璋支开他,询问金竹:“仙师大人,庙里有没有我能用上的,防身的手段?”
“有。”金竹向她介绍轻身符、大力符等娘娘赐下的符箓,“一张符十两银子。”
韩摧璋有钱,眼也不眨,买下两张轻身符三张大力符,迫不及待地试用。
轻身符使人身轻如燕,动作灵敏,韩摧璋用了,一步便跨出老远,纵身一跃能碰到一丈高的地方。如此奇妙的体验,直让她瞪大双眼,产生许多奇思妙想。
若是偷儿得到这等神奇符箓,不得飞檐走壁,轻松潜入别人家,盗走所有钱财珍宝?
大力符也不普通,韩摧璋单手举起了沉重的石桌,很快放下,她有力气却无体魄,不放下石桌,身体承受不住。
这时,金竹面色微动,听到娘娘的低语。她看向还在试验符箓威能的韩摧璋,说:“娘娘刚赐下一门自保的武功,你若要学,交出一百两银子,娘娘保你即刻学会。”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韩摧璋若没有卖掉夫家和娘家的田地,得咬紧牙关才能拿出来。如今她有钱得很,毫不犹豫地数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金竹。
金竹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瞬间,韩摧璋脑海里多出许多信息,乃是一门练习拳脚的武功,能让轻身符、大力符发挥更强的作用。
揣着武功和钱,韩摧璋笑容满面地离开后院,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娘,银子很重,我来帮你拿。”她儿子凑上来。
“不必。”大力符的生效时间过去了,韩摧璋做回普通人,拿不动许多金银,“我将钱财存在娘娘处,要用时来取便是。”
儿子的脸色变了变:“那我能取吗?”
韩摧璋看他一眼:“我存的钱,只能我来取。”又说,“你我是亲母子,我的钱迟早是你的,你急什么?”
儿子没被说服,韩摧璋刚卖了亲爹娘的田地换钱,他信不过她。偏偏她是他娘,他在娘娘庙里,他若不敬重母亲,被金竹看到了不算什么,被娘娘看到了可就不得了了。
因此,儿子低下头,恭顺地说:“娘训的是,儿子领教。”
韩摧璋能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
她并不怕他,丈夫早死,她能护住偌大的家业,将二女一男三个孩子拉扯大,岂会没点手段?家里的生意离不开她,也就儿子是唯一的男丁,才会成为继承人。
家中田地的情况,还是她让他记,他勉强背下来的。可笑他为了在仙师面前表现,试图用话将她排除在外,结果弄巧成拙,反而给仙师留下坏印象。
如此不识抬举急功近利之人,挑不起家中大梁。
韩摧璋的两个女儿比这儿子优秀多了。
长女今年十八岁,生得聪明伶俐,尤其擅长算账。次女十五岁,写得一手好字,在县城里有些名气。若她是男儿,早就声名远扬,引得无数人夸口称赞。
出了娘娘庙,韩摧璋道:“儿啊,你既不擅长做生意,也读不进书,以后可怎么办?”
儿子一惊,赶紧恭维:“我有娘护着呢,我可是娘唯一的儿子。”
“你在仙师面前的表现让我很失望。”韩摧璋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看到弟弟。
当初弟弟害她摔断一条腿,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想过,他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就算他害死姐姐,爹娘也会护着他?
可惜,她受够了爹娘的偏心,不会做爹娘那样心里眼里只有儿子的人。
韩摧璋看了一眼娘娘庙,对儿子说:“仙师厌恶你,你在家反省半个月,每日向娘娘祈祷,求娘娘宽恕你吧!”
她坐马车来的,将儿子赶下车,让赶车的去她娘家。娘家的田地卖给娘娘了,此事要尽快告诉娘家人,劝他们老实接受现实。
车内狭小,她习惯了瘸腿,腿好了竟不习惯,下车时把拐也拿上了。将拐丢回车里,韩摧璋跳下车,用力跺跺脚,对面露惊讶之色的娘家门房说:“我的腿好了!娘娘治好的!方才我去娘娘庙上香,娘娘赐了我一颗灵丹妙药!”
门房张大嘴,见她红光满面,急忙道喜:“谢天谢地!娘娘真是个好神仙,姑奶奶的腿好了,大好事啊!”
韩摧璋笑了起来,轻快地走进娘家。
门房没能讨得赏赐,脸拉了下来,暗骂韩摧璋小气,活该瘸腿几十年。这话让扫地的婆子听了,婆子不动声色,把地扫完就去找韩摧璋告状。
韩摧璋腿好了,爹娘看她蹦跳,也很欣喜,正叫人拿钱发给仆人,让仆人们沾沾喜气。婆子进来告状,韩摧璋笑容淡了,爹娘相视一眼,怒色上脸,娘要赶走门房,爹说罚他三个月工钱。
“他骂我。”韩摧璋说话了,“爹,为何不赶走他?娘,为何不叫他来打板子?”
“咳咳,咱们是讲究人家,不能动用私刑。”娘回答。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家的老仆人,他骂你,罚他三个月工钱还不够?”爹有点不高兴了,“璋儿,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不留余地。”
“我竟连个仆人都不如?”韩摧璋非常失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不疼爱我了。不,你们本来就不疼爱我!弟弟害我,使我摔断一条腿,你们只是罚他禁足一个月,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跟我说!”
弟弟不在家,屋里,弟弟的妻子目瞪口呆,连自己女儿的耳朵都忘了捂住。
韩摧璋摔断腿,此事在韩家是个忌讳,不许议论。她嫁进来,初时还以为韩摧璋是自己摔断腿的,后来听到仆人私底下议论,方知此事与丈夫有关,觉得丈夫应该是无意的,却不知韩摧璋摔断腿乃是她丈夫故意为之。
一个人连亲姐姐都害,他能是好人?
嫁他做妻许多年,她对他也有许多不满,数次萌生和离的念头,最后不了了之。如今这和离想法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实在不想,也不敢跟一个害得亲姐姐摔断腿的男人同床共枕。万一他对她不满,想害她,她怎么办?
“娘!”
女儿小声叫她。
她回过神,看着已经十五岁的女儿,悲从中来,搂着女儿道:“碰到这么个爹,我的儿,你以后可怎么办!”
藏着掖着的家丑被当众说出,韩父韩母大惊失色:“璋儿,你怎能胡言乱语?你弟弟跟你一母同胞,怎会害你?那时他年纪小,跟你玩闹,结果发生意外……”
韩摧璋打断:“不是意外!”她盯着爹娘,“你们敢不敢对娘娘发誓?我敢!娘娘在上,若我误会弟弟害我,我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雷声乍起。
“轰隆!”
惊得众人心神一震,浑身一哆嗦。
却见屋外晴朗,无风无云,雨更是没有落下一丝。
晴天霹雳!娘娘听到了韩摧璋的誓言!韩摧璋没有撒谎!
韩父韩母面如死灰。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娘娘无所不知,他们如何敢向娘娘发誓,担保儿子没有害韩摧璋摔断腿?
他们的沉默,无疑坐实了韩摧璋的控告。
仆人们小声议论:“姑奶奶好可怜!老爷夫人太偏心了,儿子是孩子,女儿怎么不是孩子了?女儿能分田地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能只偏心手心啊!”
“姑奶奶也是得了娘娘的喜爱,才能治好瘸腿,要是治不好,不得做一辈子瘸子……”
韩摧璋发出一声冷笑,逼近爹娘,问道:“不敢吗?怕撒谎被娘娘知道,引来娘娘的惩罚?我瘸了那么多年,你们看我走路要拄拐杖,也觉得亏心吧?”
爹娘移开脸,不跟她对视。
娘小声说:“你腿好了,别这样。”
韩摧璋觉得讽刺,擦去眼角的泪水,呢喃道:“我瘸了二十四年!人生短暂,有几个二十四年?”她的声音变大了,不疼爱她的家,她何必掩藏家丑作践自己?
她闭了闭眼,面色凄然:“弟弟没出生,你们就偏爱他了。你们给我起的什么名?引璋!引来弄璋之喜!这破名除了有个不配流传千古的垃圾典故,跟招娣、盼弟有什么区别?从今以后我不叫韩引璋!我给我自己取了新名字,我叫韩摧璋!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我的天!”韩母落下泪来,“璋儿,你取这样的名,你想对你弟弟做什么?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丈夫死了,你回家哭,是你弟弟亲自送你回家,帮你吓住你夫家那些豺狼虎豹!你能保住夫家生意,你弟弟也帮你许多,你难道都忘了?”
“他是我亲弟弟,帮我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韩摧璋的心隐隐动摇,可她想起自己瘸腿二十多年,内心的动摇变成了冷漠,她高声叫道,“他害我瘸腿!他对不起我!他对我好些弥补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