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识字的男子其实也少,大家多是吃不饱饭,冬天取不起暖的穷人。
如今娘娘给出通天之路,有胆识的人一刻不耽搁,赶紧把家中女孩送来学堂,能来的成年女子也都来做学生。
只是,在穷苦人家,便是三岁小儿也要做力所能及的活,年纪稍大的女孩当然是劳力。若她去上学,家务活谁来干?目光短浅的人只看得到短期利益,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自家女孩蠢笨,争不过别人,当不得娘娘青睐的巫。
还有用男孩冒充的,被负责招收学生的高凌霄轻松识破——她尽管是周琼文找来代替周青胜给人上课的,却凭着学识得到娘娘认可,被娘娘赐了一双慧眼。
能辨真假的慧眼,无法让冥顽不灵之人将女孩送到学堂上学,高凌霄将入学学生的资料交给娘娘。
须臾,娘娘传下一道命令:“七岁至十五岁的女孩都要进学堂读书,家中不许的,收回田地,提高田租。”
为了保住田地,人们再不情不愿,也得乖乖送孩子上学。
学生增加,相关设施都要扩建,神巫再次得到娘娘赐予的法力,在平地上盖起宽敞明亮的房子。不同于上次建的娘娘庙,这次学堂的新房子,两侧的窗开得很大,镶着大而平整的透明琉璃。
在缺乏见识的乡民看来,宛如仙宫。
当了巫的王红叶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透明琉璃,伸手碰了碰,轻轻推了推,说:“我们家要是装上这种琉璃就好了,关紧门窗屋里也很亮。”
琉璃其实是玻璃,娘娘暂时没有做玻璃生意的想法,玻璃易碎,运输很麻烦。况且她有矿,不缺钱,用不着卖玻璃。
治理凡间需要人手,娘娘缺人,非常缺。学堂里的学生全是预备人才,给她们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她们学得更认真,更积极,何乐而不为呢?
对山神来说,盖房子再简单不过,师资缺乏如何解决?何玉仙可以暂时做老师,江畅等人可以一边学一边教,奈何学生太多,她们就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也教不过来。
在这个女卑男尊的世界,识字的女人终究太少。
于是,当韩摧璋向娘娘祈祷时,娘娘给了她回应,让她叫来两个女儿。
娘娘说:“我的学堂需要识字之人担任老师,你们若去做老师,可以进我存放宝物的琳琅殿选一样奖励。”
母女三个交换眼神,韩摧璋带着两个女儿跪下叩头,欣然答应。
昔日王玄微在茶楼讲的故事,谁没听过?
琳琅殿!
那是娘娘的宝库!
能进琳琅殿中挑奖励,那是人中豪杰才有的待遇!
去神山做老师,教学生识字、学算术,这能是什么困难的事?娘娘大慈大悲,好处相当于白送给她们,她们岂能辜负娘娘的期望?
与此同时,娘娘也回应了另一些有才学的女子,能自己去学堂的自己去,不能自己去的她送她们去。
高凌霄在忙,江畅等人被娘娘赋予接待新老师的重任,也跟着忙起来。
师生多,吃饭是头等大事。
韩摧璋送两个女儿来学堂任教,寻思着要不要买些柴米油盐资助,却见神山开垦了大片良田。神巫何贵芳正站在田间地头,施展法术播种稻米、蔬菜等作物,眨眼间,黑黝黝的土里长出绿油油的小苗,再眨眨眼,小苗长高长大,一会儿功夫竟成熟了。
山上下着毛毛细雨,这是山神娘娘的恩赐,落在庄稼上,能让庄稼快速生长。
何贵芳没穿鞋,一双大脚踏着大地,从大地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她默念娘娘名号,调动身体里的力量,对已经长好的作物使用娘娘传授的法术。
“沙沙——”
水稻上金灿灿的谷子相互摩擦,蹦着跳着从穗上脱落,在空中脱去水分,然后剥落粗糙的外壳,变成雪白大米,一一落入袋中。
丰收,得来如此轻易!
粮食,只需施展法术就能拥有!
何贵芳蹲下,双手插进湿润的稻田里,泥土如有生命般翻涌,像波浪一样淹没每一株收了谷子的秸秆,使它们归于大地,化作新的养分。
随后她站起身子,操纵风割下菜地里的蔬菜,它们将会送往食堂,成为盘中餐。
植物可以催长,肉从动物身上来,哪怕是娘娘,也不能让一颗蛋在一天里长成一只鸡。但娘娘扩大学堂,招收许多老师学生,自有别的方法解决肉食供给。
第65章 好媳妇抛夫弃子 疯女人做工谋生
山上的良田, 地里丰收的作物,人人都能看到;山上做农活的神巫,大家也能看到。这是娘娘的无上神通, 是吃不完的粮,是再也不害怕饿死的未来。
无数人面朝神山跪下, 高呼娘娘的神名,祈求娘娘的保佑, 发自内心地对娘娘产生虔诚的信仰, 希望娘娘永世长存。
神巫望向山下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人, 人们的声音通过大地传递到她心里,就像蜜蜂嗡嗡响,她不由得停了下来,侧耳聆听大家的议论。
“娘娘大慈大悲,让咱们穷人家的孩子去学堂读书,不收束脩!还给午饭吃!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我们娘娘才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神仙!天帝我也拜,但他有什么用?不给我分田地也不保佑我平安健康, 以后我不拜他了!只拜娘娘和虎神!神巫说天帝是假神仙, 他肯定是!怎么有人那么坏, 编假神仙来骗人?”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和家人无灾无病!”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的田地年年好收成!”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读书的孩子聪明伶俐,个个都能成为娘娘的巫!保佑我们家大人身强体壮, 个个都有使不完的劲,干活又快又好!”
“拜娘娘,年年岁岁粮满仓!”
“拜娘娘, 年年岁岁不挨饿!”
“信娘娘, 生生世世有田耕!……”
学堂的师生刚好下课,纷纷出来围观,发现山上的田地长满了农作物, 她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也都学着山下的人跪下来拜娘娘,求娘娘一直留在人间做神仙。
学堂旁边的娘娘庙忽然绽放千万道灿烂金光,虚空飘落朵朵莲花,飞出一只只绕着娘娘庙盘旋飞舞的仙鹤。
顷刻间,山上山下,人们的呼喊连成一片,如同海啸:“娘娘显灵了!”
娘娘从庙中走出,身后跟着虎头人身的下属神。
娘娘高大的身躯巍峨如山,脚踏大地,头顶苍天,太阳在她脑后释放光辉,没有人能不对她感到敬畏。
她俯身看学堂里小小的学生们,伸出巨大的双手捧起她们,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的巫无需跪我。”
话音落下,每个下跪的学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仰望着顶天立地的娘娘,心中满是激动。
娘娘显灵了!娘娘为她们而显灵!
而且,她叫她们巫!
她们进了学堂,做了学生,便都成为了娘娘的巫!
娘娘注视着她们,说:“好好学习,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有出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跟我一起改变这个落后的世界!”
大家心潮澎湃,受到无尽鼓舞,异口同声地大喊道:“是!”
娘娘宽厚的大手抚摸每个人的脑袋,包括江畅、高凌霄等老师,对她们说:“记住你们今天许下的承诺,以后不要让我失望。”
她放下她们,看向山下的人,银盘般的脸噙着淡淡的笑,声音低沉宏大:“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无需跪我。”
神仙言出法随,于是,每个下跪的女子都站起来,直面身影庞大得遮天蔽日的娘娘,心中涌动着万千思绪。
每个女子都能做巫!每个女子都能做!这是娘娘亲口说的话!
她们女子原来这么厉害吗?
仿佛听到她们藏在心里的疑问,娘娘点头,重复道:“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你们生而不凡,没有你们便没有天下人,岂能妄自菲薄?”
她看着人群中卖掉娘家田地分到钱的韩摧璋,再看看分田地时要将所分田地让给丈夫和儿子的陈桂花,纵然是心怀苍生的神仙,目光里也有了喜恶。
韩摧璋昂首挺胸,知道娘娘赞赏她。
陈桂花心虚,不敢看神仙,低头看到自己沾了污迹的衣服,看到凸出草鞋的脚趾,不禁羞愧难当,双眼也变得酸涩。
衣服脏了,鞋也很破,若在从前,她肯定不会这样邋遢地出来见人。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从一个爱干净的勤快人变成这样?是夫家的冷待?还是丈夫跟她争吵?或是儿子骂她?
陈桂花不知道。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自己,如果她不坚持把分得田地让给丈夫儿子,她怎会分不到田地?如果她没有把夫家人私自买田地的事说出去,怎会导致夫家遭受惩罚?如果她当初不选现在的丈夫,选另一个男人,她的生活是不是能过得更好?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夫家,明明她把田地让给丈夫弟弟是好意,娘娘不同意罢了,夫家凭什么怪罪她?不准买卖田地也是娘娘定下的规矩,夫家明知故犯,被惩罚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她陈桂花自从嫁进他们家,处处为他们着想,没对不起过他们!
他们犯错,为了减轻惩罚选择跟她姓,这难道很委屈吗?
改姓前,他们全家所有人用着同一个姓,就她姓陈。他们从来不在意她委屈不委屈,张嘴闭嘴讲的都是他们老赵家,每次她听着心里都不舒服,觉得自己是外人。
现在他们全家都跟她姓陈了,陈这个姓很难听吗?老赵家变成老陈家,大家同姓,没有谁是外人,大家也好好的,一个没少,这不是更好吗?
陈桂花不明白夫家到底怎么了。
虽然娘娘的田地分不到,可他们不用高价租地主的田地耕种,娘娘的田地又便宜又好,只要勤快干活,以后的日子会一天好过一天。
她想念娘娘分田地前和睦的家庭。
但是,当她回想过去,她发现她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
家务基本是她做的,婆婆偶尔做一点,地里的农活她做了很多很多。丈夫和公公仿佛很勤快的样子,实际上活没做多少,回到家更是动弹都不动弹了,一个二个都要她伺候。
之所以她觉得过去美好,是因为丈夫说话好听,偶尔伺候她,婆婆和公爹经常夸她,儿子也夸她。她被夸得美滋滋,干活当然格外卖力。
悔恨的泪水落在地上,陈桂花捂住鼻子,防止自己哭出声。
她厌恶听到好话就傻傻干活的自己,想回到过去,痛骂那个要求让出田地给丈夫儿子的陈桂花。田地分给她,她干啥不要?娘娘疼她才会分她田地,她真是不识好歹,白白辜负娘娘的好意!娘娘对她一定很失望吧?
陈桂花泣不成声。
娘娘说,每个女子都能做巫,她也能吗?她对不起娘娘,娘娘会原谅她吗?
她知道错了!
娘娘就在面前,那么高,温柔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传来:“女子们,能识字的就去识字,能学算术的都去学算术,有田地的守住地里的产出,能赚钱的把钱用在自己身上。我希望你们每个人挣脱束缚,去实现想要的未来,去做更好的自己,去过更好的生活。”
陈桂花悄悄抬起朦胧泪眼,看向娘娘。
娘娘的眼神那么柔和,仿佛在看她,鼓励她。
知错能改,娘娘会感到欣慰吧?
心里猛地生出一股勇气,陈桂花屈膝跪下,望着娘娘大声喊道:“娘娘!我不想跟夫家过了!我也不要儿子!我想自己一个人过,我能养活自己,不想伺候人!之前你分田地给我,我非要让给男人和儿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蠢!”
“你……”跪在旁边的丈夫吃了一惊,伸手便要捂她的嘴,低声骂道,“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
陈桂花重重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做惯农活的她有一股子蛮力,打得丈夫身子一歪,侧身翻倒在地上。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冷冷地看着他:“我受够你了!受够你的家里人!你们厌恶我,我走便是!反正我有手有脚能干活,就算我没田没地,没屋子住,我也不会饿死冻死!”
“你这婆娘疯了!”丈夫爬起来,下意识要揍她。
手刚扬起,他就想到娘娘在天上看着,便讪讪地将手放下,低声对陈桂花说:“大家都看着咱呢,娘娘也在!桂花,你有什么委屈,咱们回家,关起门慢慢说,总能说清楚的。你别这样好不好?当我求你了!”
见她没反应,男人狠了狠心:“我向娘娘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别闹了可以吗?”
再闹他可就生气了。
“闹?”一边的韩摧璋轻声笑了。
周围的人看她衣着打扮贵气,不是寻常女子,也跟着笑起来。
陈桂花的男人涨红了脸,窥一眼韩摧璋,不敢怒不敢言。他犯错被罚人尽皆知,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如何惹得起明显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韩摧璋?
细碎的笑声中,陈桂花也涨红一张脸。
不是害怕被嘲笑,而是她丈夫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喊出来的真心话说成闹,她脸上的红不是羞,是愤怒。
“我没跟你闹!”陈桂花说完,看了一眼投来目光的娘娘,暗暗咬紧牙关,挥手扇了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沉声说道,“我不是跟你闹,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过!我在你家做上门媳妇,受够了你们的气!我宁可一个人孤零零,宁可睡野外,盖茅草,也不要跟你们过!”
脸被陈桂花打得很痛,火辣辣的,人们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身上,男人又惊又怒,如看怪物般看着陈桂花。
以前她是个多么温柔勤快的好媳妇,让干什么干什么,从无二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懒惰刁蛮?
牙齿好像被打得松动了,男人咽了咽唾沫,委屈无助地环视周围的人们,希望谁出声帮他训斥不听话的媳妇。女人打男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像话吗?
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些男人对他露出同情神色,有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他,觉得他丢了男人的脸,也有的男人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表情。
他心里发冷,渐渐望向娘娘,捂着挨打的脸,向娘娘叩头,盼着娘娘主持公道。
陈桂花这样刁蛮,就算娘娘偏心女子,也会看不下去吧?
村人窃窃私语,跟不了解内情的外地人讲陈桂花和夫家的矛盾。
得知陈桂花从乡里有名的贤惠媳妇变成如今这副邋里邋遢的暴躁模样,大家偷偷地看显灵的娘娘,想知道娘娘怎么处理这桩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