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迁怒怎么办?”姨娘对娘娘降下的雷罚心有余悸。
家主何尝不惧怕,但他得知道,娘娘是不是得到朝廷认可的正神,若不是,祭祀娘娘可能会招致灾祸。比如,娘娘是邪神,娘娘与某些造反的教派有关……
为了防止有人胡乱祭祀娘娘,落得跟宋昀她爹相似的下场,家主特地嘱咐姨娘和亲信,让他们莫要泄露娘娘的消息。
尤其是得到娘娘赐下十两银子的姨娘,家主警告道:“有所得必有所失,就算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许多好处。你从神仙哪里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到时候可由不得你决定还什么。”
怕姨娘不听劝,家主特地带她去见宋昀她爹。
房间里,宋昀她爹哀嚎痛哭个不停,恳求娘娘饶恕他,别让他这样痛苦。
不必进房间,光是在外面听,姨娘都觉得娘娘的雷罚可怕极了。她连忙跟家主保证,她不会擅自沟通娘娘,不会把娘娘的事到处说。
家主满意地点点头,可他却忽略了身边的亲信。
姨娘向娘娘祭祀,用一只鸡、一块猪肉和一条炸鱼换到一锭十两银子,这样的诱惑有几个人能禁得住?
宋昀她爹会大白天遭雷劈,因为他缺乏敬畏之心,斗胆冒犯娘娘!
他们不一样,他们对娘娘毕恭毕敬,想来娘娘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降天雷惩罚他们。
祭祀一次得到十两银子,祭祀十次得一百两,祭祀百次就是一千两!这么多钱,能因为家主的几句恐吓不要吗?
不可能!
况且,命里该他们得到的钱,他们不要,会遭天谴的!
这边家主才叮嘱完,几个亲信就偷偷传话给家人,让准备香烛和小三牲祭品。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各自散去,归家后关起门,不约而同地向娘娘献上祭品,恳求娘娘赐下金银给他们。
祭祀完毕,稀薄的香火从他们头上升起来,瞬间抵达娘娘面前。
此类香火满是人的欲念,若是直接利用,神仙将会受到影响,变得暴躁、贪吝、易怒,难以坚守本心,渐渐沦为信徒的傀儡。
娘娘随手炼化香火,剔除杂质,保留下来的有用部分少得可怜。
那些杂质她也看了看,不外乎是对钱财的渴求和贪欲、对家主的忌恨和恶意,没什么特别。说句不客气的,这些向她祈祷钱财的人,就连贪欲都不够纯粹,是最常见、信仰最浅薄的信徒。
但这些人也是有价值的,他们贪心,无视家主的恐吓暗地里祭祀她,得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为她做事。
透过凡间香火,娘娘平静地观看世人。
线香燃烧着,祭祀的人在等候。
等候片刻,他们心里生出跟家主祭祀时一样的疑惑:“为何娘娘不回应?”
他们念了娘娘的尊名,向娘娘献上供奉,虔诚地祈祷娘娘,他们也下跪了,为何娘娘不回应?
到底哪里做错了?
只有姨娘主持祭祀,才能得到回应吗?
请姨娘来主持必然会被家主知晓,他们想了想,陆续让出位置,叫来家中女人主持祭祀,盼望着娘娘予以回应。
但凡祭祀之事,按照舒州的习俗,女子是不能插手的,只能男子参与。
可神山娘娘不是他们的祖先,更不是他们熟悉的神仙们。当祭祀的人换成女子,娘娘终于赐下一两银子,给出宝贵的回应:
“供奉我,祭祀我,传颂我的名,你们将会实现一切心愿。”
求财得财原来是有条件的。
供奉娘娘无疑最简单,只需立一个神主牌,或找一张纸写下娘娘的尊名,将纸贴在墙上,路过时拜一拜,便是供奉。
祭祀则复杂一些,隆重的需准备小三牲等祭品,日常祭祀也要供奉瓜果鲜花,这是一笔需要坚持的长期支出。
最后一件事,传颂娘娘的名,却是跟家主的嘱咐相反。
众人反应不一。
有的打算瞒着家主,悄悄地供奉娘娘;有的寻思着偷偷把娘娘的牌位放进宋家祠堂,让娘娘享受宋家祭祀;有的打算天黑后张贴小广告。
宋昀她爹的遭遇太可怕,没有人敢收了银子不干活,即使那只是一两银子。
生怕娘娘降罪,他们即刻行动起来。
另一边,家主在给宋昀写回信,询问她需要什么。
只要宋昀开口,宋家会尽量满足,宋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与她血脉相连。
他向她打听娘娘,问她娘娘有何来历,是否得到朝廷的认可,是否与某些朝廷厌恶的危险教派有关,以及娘娘为何显灵,显灵后是否惩罚过什么人,又有哪些人得到好处,林林总总,问得相当细致。
信写完了,他折起来,想交给那只神异的纸鹤,环顾一圈,身边并无纸鹤。
家主心里一惊,它去哪里了?
想到纸鹤亲近姨娘,他连忙去找姨娘。
此时夜已深,姨娘无需伺候老爷,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褥单薄,她觉得有些冷,一双脚捂了大半天也是凉的。她蜷缩起来,回想着白天与娘娘的接触,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无意中冒犯了娘娘,娘娘不必她下跪认错,不生她的气。
她祭祀娘娘,还得到十两银子,那是实实在在的、白花花的十两银子。
家主可以看不起十两银子,但她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
需知道,她忍着心里的厌恶,跟了老爷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正是钱。老爷却不会轻易给钱,她小心伺候他,一个月能存下半两银子都得偷着乐。
娘娘却给她十两,不要她下跪!
这样大方温柔的娘娘,当真会害她吗?
若每次祭祀都有十两银子,便是娘娘真个害她又如何?她命贱,自卖自身,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卖给娘娘,至少娘娘不会折辱她。
娘娘的脾气也许不太好,可老爷的脾气难道好?
家主说娘娘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好处,她直接问娘娘想要什么回报便是,胡乱猜测娘娘的意图太不聪明了,她觉得娘娘好,实在不愿意把娘娘往坏里想。
“娘娘,神山娘娘!”
姨娘坐起来,在黑暗中小声念诵娘娘的尊名。
“娘娘给我钱,我非常感谢娘娘,不知道我能为娘娘做什么?请娘娘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努力为娘娘达成!”
有些人比较虔诚,无需祭祀也能得到娘娘回应,姨娘正是其中之一。
娘娘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心里:“向女子传颂我的名,这便是我对你的要求。”
不向男子传颂吗?
姨娘想起老爷和家主祈求娘娘回应,娘娘不理他们,偏偏回应了她。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结果她的不同只是因为她的性别?
娘娘适时解惑:“男子灵性浅薄,不配做我的巫。”
啊?不配!
姨娘张大嘴,很惊讶,声音很小:“他们……他们不是个个都比女子聪明,个个都比女子强壮吗?而且,他们能读书识字,能考科举,能做大官……”
“你不笨,只是你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纵然有机会,男子也不会允许你科举当官。你也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你长身体时没有得到充足的营养,以至于发育不良。”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姨娘低下头,声音讷讷:“我家很穷,我也不想那样的……”
娘娘淡淡地说:“我在神山建了一所学堂,世间任何女子都能入学读书,优秀者将成为我的巫,与我一同改变天下,治理天下。”
神山并不在舒州,姨娘抿了抿唇。
娘娘告诉她:“世间女子,无论识字与否,皆能成为我的巫,包括你。”
姨娘却不知道什么是巫:“做巫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看一看她们。”
娘娘朝她伸出手,轻轻点中她的额头。
霎时,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里,伴着声音。
她最先看到一位高大魁梧仿佛将军的女子,对方叫何贵芳,在乡间行医治病,医术高明却得不到乡人的尊敬,反而被传为吃小孩的妖婆,连女儿都不肯亲近她。
直到何贵芳遇见山神娘娘,得到娘娘的青睐,替娘娘斩杀山下作怪的邪祟,人们才晓得敬畏。
村中猎人周阿青被拐卖多年,在娘娘的帮助下找到疼爱她的生母,用回周青胜这个好名字;德林周家大小姐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不知付出多少财力物力,她坚持了二十八年,终于与女儿周青胜相聚……
王红叶、欧阳翠、云夏至、王玄微、江畅、何玉仙、阿秀、韩摧璋……
每个名字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段传奇。
她们有的是巫,有的是娘娘的普通信徒,但她们的人生都因娘娘降临凡间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对她们来说,娘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神仙,是一位大慈大悲、济世救人的圣母。
姨娘不由得思考起来,如果她是她们,她们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吧?也许她做得更好,也许她比不上她们,但她想成为她们,想像她们那样改变人生。
她不想一直做妾,不想一直伺候宋昀的爹,不想生孩子,不想让孩子重复她的人生。
“娘娘,”姨娘注视着虚空,鼓起勇气说,“我、我也想做你的巫!我想去神山!但你需要我留在舒州,我不会去神山,我会向舒州女子传颂你的名!会在舒州建起你的庙,让所有女子知道你,像我一样虔诚地信奉你!”
“好。”娘娘莞尔,赐予她一颗跳动的人心,“此乃窥探人心的宝物,服下它,从此这世间没有任何秘密瞒得过你的耳目。”
人心像个桃子,到了姨娘手中,如有生命般跳动。
姨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将这颗奇特的人心送到嘴边。
它就像有意识一样,从她嘴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她心里,跳动频率渐渐与她的心同步,然后与她的心融合。
仿佛它天生便是她的心,她听到它轻轻跳动,不由得用手按了按心口,问:“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
屋外忽然有亮光接近,姨娘听到敲门声,大半夜的,家主居然跑来找她。
到外面敲门的当然不是家主,而是一个洒扫婆子。她身为老爷的妾,家主直接找她,于礼不合,会让人说闲话的。
就算家主叫别人来敲门,别人也免不得说闲话。
正如当下,姨娘听到洒扫婆子的心声:【老爷刚被雷劈了,这小蹄子就攀上家主,让家主半夜来找她,真是好不要脸。不过,老爷又肥又丑,还老,屎尿里打滚的猪都比他清秀,小蹄子讨厌他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乐意被污蔑,婆子认为姨娘不要脸,姨娘无疑是恼火的。可婆子觉得猪圈里肥头大耳的猪都比老爷可爱,姨娘便不怎么恼婆子了。
她下地开门,对婆子说道:“别误会了,家主自己来找我的,可不是我攀他!”
心思叫她说中,婆子愣了愣:“那家主找你干嘛?”
姨娘本来不想说,转念想到娘娘的要求,朝打着灯笼的婆子神秘一笑,低声说:“想知道,你就把耳朵凑过来。”
没错,她下午是答应家主不泄露娘娘的消息,她应该信守承诺。
可娘娘不是坏神仙,还给她钱,家主什么都没有给她,还吓唬她娘娘可能是害人邪神,她干嘛听家主的?
人要懂得变通,明知娘娘是好神仙,还坚持对家主的承诺,那不叫守信,那叫迂腐。
“什么?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求娘娘恩赐要祭祀,态度轻佻会遭雷劈……”
“老爷连神仙都不敬重吗?这样的人,活该天雷劈他!”
“男子灵性浅薄,得不到娘娘青睐,我们女子不同,个个都能做娘娘的巫……”
“哇,老婆子也可以吗?”
“只要你肯信娘娘,只要你做出让娘娘赞赏的事,你就能做巫!”
婆子本身是信神仙的,姨娘说了几句,她就信了个七八分,虔诚地祈求神山娘娘保佑她健康长寿,不要生病。
最近降温,婆子时而咳嗽,时而流鼻涕,这两天好了些,不想再次生病。
人老了,病一次就伤一次元气,她还不想死,想多活几年呢。
因姨娘得到娘娘的回应,婆子给她打灯笼,送她去见家主,小声跟她说:“家主比老爷好些,他要是对你有意思,你跟他便是。”
说完对她挤了挤眼,让她努力点。
倘若今晚没有看到那些因娘娘改变人生的女子,姨娘或许会将攀上家主视作目标,可她到底见过世面,她不想做男人的妾,不想讨好任何男人。
所以,姨娘笑笑,没有接受婆子的建议,大大方方地问家主:“你找我有什么事?”
家主的心声透露了他的目的,姨娘装作不知,听他询问纸鹤的下落,方摇头:“我不知道纸鹤在哪,家主去别处找吧。”
家主不信任她,疑心她藏起纸鹤,嘴上却没说出来,只道:“纸鹤为我侄女昀娘送信,对我、对宋家至关重要,你若知道它在何处,请立刻告诉我。”
姨娘很讨厌被怀疑,直言道:“家主,我没有藏起纸鹤,此事娘娘可作证!你的身份比我尊贵,看不起我没关系,但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我没偷没抢,我的品行没你认为的那样不堪!”
人心是一件奇妙的宝物。
她看透家主的心,他在她眼里不再尊贵聪明,变得阴暗狭隘自以为是,没有任何证据便将无辜之人视作卑劣的小偷。
话说得再漂亮又如何,他怀疑她偷窃,他污蔑她!
家主露出意外之色。
姨娘的反应令他感到羞恼,他沉声说道:“纸鹤亲近你,我觉得它可能找你——”
“纸鹤吐出来的信是给我的吗?”姨娘打断他,“我不识字!也不认识老爷的女儿!纸鹤亲近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它还落在你头上呢!”
话都说完了,姨娘砰的一声关上门,把家主挡在外面,对婆子说:“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婆子欲言又止。
老爷对家主尚且恭恭敬敬,婆娘是老爷的妾,这样和家主说话,不怕惹麻烦吗?
姨娘走了,回到残留些许温度的被窝,用手摸了摸冰凉的脚,眼睛湿润。
老爷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她跟他说过很多次被子单薄,他不给她钱买被子,也不给她厚被子,非要她冻着。家主呢?傲慢吝啬,要她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