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娘娘好,明天她用娘娘给的钱买被子!
第74章 病秧子娶妻冲喜 匆匆忙后天成亲
姨娘合眼进入梦乡。
这会儿, 家主正在探望宋昀的爹,可惜他房间里也找不到纸鹤。
纸鹤会在哪里?
夜很深了,家主也熬不住, 决定明天再找。
他年过五旬,他爹正是在他这个年纪因病去世的, 他的几个叔伯也不长寿,他儿子甚至活不到三十, 他想活久一些。
不, 他想活到一百岁, 最好能长生。
想着神异的纸鹤,想着娘娘降下的雷罚、宋昀在信中描述的强大法术,家主心潮澎湃,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他找不到的纸鹤当然在宋家,在宋昀曾经的卧室中,早已入睡了。
宋昀出嫁多年,不常回家, 卧室当然不会空着。如今她的卧室有了新的主人, 那是她的侄女、家主的孙女,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已经与舒州的另一个名门定亲, 来年出嫁。
到时候,卧室会让给别的女孩,直至那个女孩嫁出去。
宋昀比侄女年长十一岁, 已忘了侄女的容貌, 只记得侄女排行第三,跟她一样。侄女的名字取得吉祥,小名阿福, 大名康宁,是早逝的家主夫人取的。
家主夫人非常温柔,宋昀的名字也是她帮忙取的,不然宋昀应该叫宋芸。家主夫人是外地嫁来的,颇有学识,宋昀喜欢看书正是受到她的影响,会认字也是她教的。
可惜好人不长命,宋昀出嫁那年,宋康宁七岁,家主夫人就得了急病去世。宋昀知道消息后匆忙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只能看到冷冰冰的坟墓。
怕自己忘了家主夫人的相貌,宋昀画了很多家主夫人的画像,无奈画技不精。最像家主夫人的一幅画不是她亲笔画的,而是她取出画像给高凌霄看,向高凌霄描述家主夫人的长相,由高凌霄画出来的。
侄女宋康宁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只有鼻子和嘴唇长得像家主夫人,宋昀透过纸鹤注视着她,忽然想起周琼文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孩子,可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不喜欢孩子。
明年出嫁的宋康宁也不算孩子,但宋昀喜欢宋康宁,希望她嫁的丈夫样样出挑,人品、相貌、才学、仕途都如意,生的孩子省心听话……
不,生孩子如过鬼门关,越早生孩子越危险,宋康宁应该到二十五岁之后才生育。
宋昀想起娘娘传授的知识。
紧接着,她想到自己,在新婚夜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丈夫的长相。
更可怜的人,比如她的祖母,嫁进宋家才知道祖父是半个瞎子;又如她的大侄媳妇,成亲了方知丈夫有癔症,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宋康宁肯定没见过她未来的丈夫。
宋昀心想,宋康宁能幸运地遇到样样出挑的好丈夫吗?能幸运地遇到一个愿意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的贞洁丈夫吗?
活了二十八年,宋昀见过神仙,用过法术,也做过站在树顶的鸟儿,唯独样样出挑还贞洁的丈夫,她从未见过。
她是成了亲的女人,她对宋康宁未来的丈夫没有信心,一点信心都没有。
纸鹤飞到宋康宁面前。
宋康宁没见过纸鹤,发出小小的惊呼,手一伸,竟然捉住纸鹤。
“哇!纸折的!”她的语气就像发现了玩具,牢牢捉着纸鹤不许它飞走,跟它小声说话,“你是怎么来的?”
纸鹤不能说话,一直在她手里挣扎。
宋康宁不想放它,可它要走,她也没有困住它的意思,手松开了,却吩咐下人:“门窗都关上!”
纸鹤飞起,没急着逃走,绕着宋康宁转了一圈,惹来丫鬟和仆妇的大呼小叫。
她们都没见过这样神奇的东西,一时间也没联想到宋昀她爹昨日遭雷劈,只是觉得会飞的纸鹤很稀罕,或许这辈子仅有今天能见识一次。
纸鹤在宋康宁面前飞,仿佛表演杂耍,所有人都围着它,啧啧称奇。
少顷,宋康宁发现了不对:“它、它好像在写字?”
纸鹤落到宋康宁手上,小小的尖尖的嘴在她手心写了个字:“是!”肯定她的猜测。
宋康宁顿时明白了,对丫鬟仆妇说:“你们背过身去。”
大家也听话,都背对她。
纸鹤用尖嘴在宋康宁手里写字,无奈宋康宁识字少,连猜带蒙好半天才读懂纸鹤的意思,悄声问它:“我未婚夫是谁?”
纸鹤点头。
宋康宁悄声告诉它:“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听说他比我小一岁,长得很俊,也有学识,是百里挑一的好男子。”
纸鹤蹭了蹭她的脑袋,倏地飞走,快如流光,转瞬即逝。
宋康宁吃了一惊,慌忙叫道:“纸鹤!你别走啊!你快回来!你在哪里?”
以为纸鹤藏了起来,喊大家帮忙找。
结果可想而知,在屋里找了半天,什么都找不着。她们去院子找,惊动了外面的人,不一会儿,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家主来了,开口就是询问:“纸鹤在哪儿?”
纸鹤飞到钱家去了。
说来也巧,纸鹤正愁找不到钱家长子,便听见钱家老爷们在屋里商量长子与宋康宁的婚事。
却是钱家长子入秋后生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反而病得更严重。
钱家心疼孩子,无计可施之下,竟然寄托希望于玄学,打算让宋康宁提前一年嫁过来给钱家长子冲喜。
“宋家主恐怕不会同意,他嫡子死得早,就剩了个女儿。婚期定在明年,那是千挑万选的大好日子,怎能随意更改?”
“我们家孩子病得重,能不能撑到明年还不知道呢!他若不想让他孙女做寡妇,就得把婚期提前到这个月!”
“他若同意,聘礼多给些便是。”
老爷们商量好了,纸鹤静悄悄地飞起,在钱家大院寻找宋康宁的未婚夫。
生病必然吃药,闻着药味,纸鹤找到钱家长子。
只见他面色苍白地躺着,形销骨立,长相一般并不俊俏,个子比宋康宁矮,气质阴沉而病弱,仿佛随时会咽气。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做宋康宁的丈夫?
莫说他病重,即便他身体康健,在宋昀看来,他的外貌也普通极了,根本配不上她的侄女宋康宁。
家主怕不是瞎了眼,才会给宋康宁选中如此寒碜的丈夫!
宋昀恼火,直想借用周青胜那般的法术,将摊上病鬼未婚夫的宋康宁从舒州带去神山。
娘娘肯定不会让宋康宁嫁给病鬼!宋康宁那么年轻,应该做娘娘的巫!
亲眼见过钱家长子,宋昀对他很失望,连祈求娘娘赐药治好他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操纵着纸鹤翅膀一动,要飞回宋家告知宋康宁真相。
只是,纸鹤飞到半路,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婚事不是宋康宁能决定的,告知她真相有什么用?她跟家主闹,家主难道会同意她不嫁给病鬼?闹了有用倒还行,若是闹了无用,岂不是……
宋昀想起一件事。
婚后第二年,她丈夫纳妾了,她回娘家求助,娘劝她看开点,家主说男子纳妾是寻常事,反而训斥她为妻不贤。
她被说服,回到夫家跟丈夫和好如初,心里却扎进一根刺,从此跟娘家生分。
家主那样的人,不会同意宋康宁不嫁的。
但宋康宁是家主的嫡孙女,是家主夫人唯一的后代,万一家主心软,真个同意宋康宁不嫁钱家长子呢?
不求娘娘,即便娘娘是神仙也无法回应她的心愿。
不问家主,如何知道家主是否心软?
宋昀下定决心插手此事。
家主打算在宋康宁的院子等纸鹤飞回,别人却有重要的事找他,他不得不回到前院,先去处理事情,吩咐宋康宁见到纸鹤就立刻通知他,莫要让纸鹤飞走。
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简单在于花钱就能解决,难在宋家没钱。
家主翻开账册,看了又看,眉头紧锁。
宋家产业并非不赚钱,近来几年风调雨顺,地里的产出也没少过,只是落到家族手中的钱粮少,落到族人手里的钱粮多。
做家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天要跟族人斗智斗勇,这个不想得罪,那个不想翻脸,于是难做的变成家主自己。他也不是没有想办法改变过,可族人一致反对他,他要继续做家主,就得顺从族人,不能跟族人过不去。
钱从哪里来?
家主第一个想到的是娘娘,随后他摇头,想到柳家,又想到钱家。
刚好钱家人登门,家主前去接待,得知钱家长子生病未愈,让下人去库房拿补品。
钱家大老爷摆了摆手:“补品我家里有的是,无奈孩子虚不受补,吃不了多少。我今天来你府上,只想求你一件事。”
“请说,我若帮得上忙,必竭力相助!”
“我家那孩子病得实在厉害,舒州无人能治好,神仙去求了,佛祖也求了,神婆巫祝全都来过家里,全都没用!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了!”
钱家大老爷叹息。
“你那孙女小名阿福,大名康宁。虽然父亲去得早,可她出生到现在没有生过一次病,身体特别健康,我想请她后天嫁过去,给我那可怜的孩子冲一冲病气,让他快点好起来!”
“这……”家主面色迟疑,“令公子怎会病得那样严重?”
“说是入秋了转凉,一个没注意生病了,哎!”钱家大老爷子嗣艰难,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宝贝儿子,如何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恳求宋家主:“把阿福嫁过来吧!聘礼不够,我可以补上!你有什么别的请求,尽管说,我们钱家为着孩子,什么都能同意!”
宋家主还真有事需要钱家帮忙,正是刚才那件简单又困难的事,急需钱周转。
在他看来,钱家大老爷求他求到这份上,不同意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会伤害两家感情。横竖宋康宁跟钱家大老爷的长子定亲已久,迟早嫁作钱家妇,明年嫁和今年嫁只是前者准备充分一些,后者仓促一些,实际上没有太大差别。
选在后天嫁有点太着急,可钱家长子病重,等不及,人命关天的大事,委屈一下宋康宁亦无妨。
宋家主说:“后天成亲的话……”
钱家大老爷立刻补充:“聘礼多给二分之一,绝不委屈阿福!”
宋家主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后天成亲,你家孩子等得及吗?若是急,明天其实可以成亲。若是你们不急,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治好你家孩子。”
“什么法子?快说!”
“我听闻苍州府那边有个灵验神仙,唤作神山娘娘,有求必应——”
话未说完先让钱家大老爷打断:“这种法子我听多了也见多了,苍州府那么远,神山娘娘名不见经传,便是灵验,远水亦救不了我家孩子的近火!”
“莫急,你听我说完。”宋家主取出随身携带的宋昀家书。
“我不想听了!”钱家大老爷挥手,“明日成亲太匆忙,婚服都赶不及,得到后天!我们赶紧的把婚事商量好,免得后天手忙脚乱,耽误我家孩子的好事!”
宋家主无奈,只得把家书放回怀里,跟他商量。
下人又有事情来报,宋昀他爹的妾,也就是姨娘,要出门买东西。这样的小事宋家主懒得管,可他念着姨娘昨夜给他甩脸色,没同意姨娘出门。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盯着的。
姨娘有本事,能看透人心。纵然家主不许她外出买东西,她跟守门的聊了一会儿天,对方从冷漠变得平和,又变得友好,点点头允许她出门,得快去快回,不能让家主知道。
娘娘的宝物真好用!
姨娘带着娘娘给她的银子买被子,还买了个汤婆子,今天晚上不怕双脚冰冷了。
但她回到宋家,下次出门还得征求别人同意,这样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秋日肃杀,树上的叶子黄了,落叶飘零。
被子还得等店家做好,姨娘站在桥头看桥下流水,落叶随着流水远去,她计算自己的积蓄,想知道她离开宋家之后能否在舒州立足。
舒州大,居不易,独身女子生活更难,她需要娘娘提供些助力。
才想到娘娘,娘娘就给她回应:“我有一些符箓你可以用,分别是大力符、轻身符、定身符、引雷符、回春符,每样给你五张。后续你若再有需要,每道符八两银子,没钱买可以先欠着,我不收你利息。”
姨娘沉默。
姨娘跺了跺脚,嘀咕道:“娘娘怎么不肯给我银子了?”
“我已给你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如何用宝物赚银子需你自己想办法。”娘娘说,“符箓皆是我亲手绘制,别的巫也有需要,不能白给你。”
“可我每样符箓白得了五张!”姨娘笑起来,“我如今也是娘娘的巫!”
“你未告诉我姓名。”
“咦,娘娘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但你亲口告诉我的姓名,才是你真正的姓名。”
姨娘看着水下的落叶,不说话了。
生在穷人家,女孩能有什么好名字?不外乎大妞、二妹,或者招娣、慕娣。姨娘不识字,没文化,不懂这些名字的含义,她只知道这些名字不好听,她要取个好听的。
她告诉宋昀的爹,她叫依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依依。
老爷当时笑了,问她谁给取的名,她当然想不出这样有典故的名,她的爹她的娘也想不出来,是她求认识的秀才帮忙取的。
她撒谎了,说她爹取的,老爷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笑。
娘家在城里,老爷陪她回去,当着她爹的面故意叫她依依,问她爹这个名字怎么来,存心揭穿她的谎话。
当时她怎么做?她大喊一声爹,大声念出那句诗。
爹看着她,不懂她的意思,转头夸老爷有才华,作的诗好听,比举人还厉害。
老爷没理他,哈哈大笑。
此后,每次听到老爷叫依依,姨娘都对依依这个名字添上一分厌恶。
或许她厌恶的是这个名字,或许她厌恶的是看不起她的老爷,或许她厌恶的是蠢笨的爹,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厌恶什么。
总之她不想告诉娘娘她叫依依,不想跟娘娘说“依依”的典故。
舒州有很多识字的人,姨娘告诉娘娘:“我花钱请人取一个好听的新名字!”
娘娘说好。
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