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直走。”娘娘对她的巫说,“有个起名摊子,摊主二十来岁,模样清秀,戴着黑色帽子,会给你起好名字。”
“贵吗?”
“起名只需五文钱。”
“有点贵,娘娘说他好,我找他。”
“她女扮男装。”
“啊?”
在街上找到戴黑帽的年轻摊主,姨娘远远地观察她,跟娘娘说:“她看起来就是男的,不像女子。个子比老爷都高一截,还长了胡子!”
娘娘不骗人,姨娘上前问价。
摊主开口,声音听着倒是有些像女子。
姨娘穷,取出四文钱,跟摊主讲价,摊主不同意,让她去找别人起名。
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姨娘只好再取一文钱出来,要求摊主起一个动听的、寓意好的,最好有典故的名字:“我姓杨,我信神山娘娘,你知道神山娘娘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姨娘压低声音,“神山娘娘有求必应,求财给财,信了不吃亏。”
摊主礼貌地笑笑,觉得她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姨娘当然听到她的心声,戳破她的秘密:“我知道你是女子。”
摊主面色一僵,心想哪里露馅了,嘴上很镇定:“请夫人莫要与我开玩笑,我是男子,夫人是女子,应当与我保持距离。”
姨娘悄声问:“你为什么假扮成男子?”
摊主不答,面有怒色:“你这生意我不做了,请走吧。”
她心里回答了,姨娘听见了,说:“别怒,我知道个地方,能让女子读书识字做官。不是故事里编的,是真的,那个地方在苍州府下辖的惠下县。对,就是那个惠下县,你原来听过娘娘显灵的传说啊。”
摊主瞪圆了眼睛,看她的神色仿佛见了鬼一般。
姨娘微微一笑:“我是娘娘的巫,有点本事很正常。”
摊主的面色缓和下来,她看得出姨娘无恶意,收了五文钱道:“你想起个什么名?你原来叫什么名?跟我说说看。”
两人聊起来。
姨娘讲自己嫁给老爷,夜里连个暖和的被子都没有,出个门都要求人。
摊主说她父亲早逝,同族叔伯如虎狼,母亲豁出性命方保住父亲留下的小院,靠着给别人洗衣缝补赚点钱,艰难地将她拉扯大。
若她不假扮男子,母亲当年会被逼着改嫁,她这女孩也活不下来。
数年前,她假扮男子考中秀才,族人十分欣喜,盼她中举。可举人试比秀才试严格许多,她感觉她过不了搜身那一关,迟迟不敢去考,族人的态度随之冷漠下来。
好在男子赚钱比女子容易,她去私塾做个教小孩识字的老师,闲暇时摆摊卖字画,代写信,代读信,给人起名、改名什么的,养活自己和母亲也不困难。
摊主叫柳知书,跟宋昀的知县丈夫同族,惠下县娘娘显灵并非从族中得知,而是听苍州府过来的行商提起的。
柳知书与知县不熟,也不愿意抛下母亲跟着柳知县去外地,只想扮作男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偶尔,她也会想,母亲百年后,留下她孤单一人,或许能去外地长长见识。
跟她相比,姨娘对人生没有计划,只想从老爷身上捞钱,让自己好过些。她经历那么多个冬天,每个冬天都冷得长冻疮,今年娘娘给她钱,她应该能暖和地过完年。
姨娘讨厌寒冷。
舒州的冬天会下雪结冰,城中年年有乞丐冻死。
她说:“给我起个暖和的名字,让我每个冬天不寒冷。”
柳知书翻开手写的小册子给她看:“这些字都带火,这个是炎热的炎,这个是灼,灼烧的灼,那个叫灿……”每个字介绍一遍,“你喜欢那个?”
姨娘点了个顺眼的字,柳知书念道:“杨烁?挺好听的,你要改名重新开始,其实可以改掉你不喜欢的姓,选个喜欢的。”
姨娘恍然:“对哦!”
她对父亲的姓没有归属感,也不喜欢母亲的姓,灵机一动问娘娘:“娘娘姓什么?我想跟娘娘姓。”
于是,姨娘姓娘娘的姓,今后她叫江烁。
跟柳知书交换了联系方式,江烁去取做好的新被子,回到宋家。
守门的在和别人聊天,见她回来,跟她分享刚听的新鲜八卦:“钱家要咱家三姑娘后天嫁过去,好赶着给钱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呢。”
消息在仆人里传开,三姑娘宋康宁也跟家主闹开了。
她不愿意嫁给病重的钱家长子,就算要嫁,赶着后天出嫁着实匆忙。
她喊道:“我的嫁衣都没有绣好!后天我穿什么成亲?女子一辈子就成亲一次,爷爷,我不要那么敷衍!”
家主哄不了她,也不想哄,叫人把她拉走,关进房间不准出来,让她娘劝她听话。
拍门许久出不去,宋康宁在屋里哭,哭着求纸鹤:“带我走!我不要嫁人冲喜!我不要那样随随便便地成亲!”父亲早死,她时常听母亲哭泣,低声呜咽道,“我……我不想年纪轻轻给人守寡,求你救我!”
第75章 如何说服宋家主 让他去感受痛苦……
室内昏暗, 宋康宁攥着纸鹤,把纸鹤攥到变形,泪水不住地流, 浸湿纸鹤,晕染了纸鹤的一只眼睛。纸鹤没有痛觉, 任凭宋康宁攥着,并不挣扎, 它身上却依附着宋昀的魂灵。
怎么办?
怎么办!
家主果然不同意宋康宁不嫁病秧子!
宋康宁是他嫡孙女, 是他发妻唯一的后代, 他怎么能对她狠心至此?
他就没有一丁点慈爱吗?
听着侄女的哭泣,千里之外的惠下县院子里,宋昀无助地锤打着桌子,想象桌子是宋家主的脸,锤得用力。可她这样做,只锤痛了自己的手。
桌子毫发无损。
宋家主的脸更是没有受一点伤。
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宋昀恨自己无能, 没办法帮助侄女。
她恨宋家主, 恨他无情, 恨他眼瞎,看不到侄女宋康宁对嫁给病秧子的抗拒, 恨他指责自己为妻不贤,恨他没有照顾好温柔的家主夫人,导致夫人急病去世。
她恨死他了。
如果恨意能变成针, 变成箭, 宋家主将被千万根针扎死,被千万支箭刺穿!
然而恨只能是恨,不能变成针或箭, 宋家主甚至不知道她在恨他。
他是宋家的一家之主,他活得很好很滋润,他决定将他唯一的嫡孙女嫁给病秧子,完全不在乎嫡孙女愿不愿意!
正如当年,他不在乎宋昀对丈夫纳妾的不满,只在乎宋家的外嫁女为妻贤不贤!
该死的妻贤!该死的家主!该死的名声!
宋昀愤愤锤桌,恨得咬牙切齿,面目扭曲。
她想,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宋家收到她的信,该相信她,立刻变卖家当收拾行李,全族迁到惠下县定居,任凭娘娘拿捏!
必须做点什么,让家主改变后天嫁出宋康宁冲喜的决定!她要破坏这桩婚事!破坏宋家主的算计!
宋康宁手里皱巴巴湿乎乎的纸鹤挣扎起来,沾了泪水,纸变软,一只翅膀在挣扎中被撕下。失去翅膀,纸鹤无法飞行,跌落在地上,笨拙地尝试起飞。
“纸鹤!纸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宋康宁松开手指,手里的纸翅膀跟着落到地上,她哭着捧起纸鹤和泪湿的翅膀,一个劲地道歉,想把翅膀接回纸鹤身上。
她接不回去,顿时哭得更厉害,小心翼翼地不敢让泪水落在纸鹤身上。
宋昀也没法接回翅膀。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她反而冷静了。千里之外的事,能知道已是大幸,要插手必须借助娘娘的力量。
今天周日,明天是周一,她得回神山学堂上课。
宋昀擦了眼泪,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知县丈夫走进来,想提醒她不要忘了去学堂,看到她收拾,放下心,道:“待会儿我送你去高家,高凌霄也是下午去学堂,你正好跟她一起走。”
宋昀点点头。
天气好,屋里亮堂,知县注意到她泛红肿起的眼,不由得问:“你刚才哭了?”
宋昀吸了吸鼻子,冷冷地道:“与你无关。”
“我和你夫妻一体,如何无关?”知县站在一边看她忙,猜测道,“你不想去学堂?还是有人欺负你?总不能是你要跟我跟开五六天,你伤别离吧?”
他实在烦,宋昀不耐烦应付,抬起头,怒视他:“你能滚开吗?”
知县识趣地走开:“好吧,我的错,我让你觉得烦,我不惹你恼了。但是,昀娘,我是你丈夫,跟你休戚与共,你有心事随时可以跟我说。我毕竟是男子——”
“闭嘴!滚开!”宋昀大声斥责。
被她吼了,知县的脸拉下来,也露出怒色,道:“宋昀,你别太过分。”
宋昀一脸阴沉地盯着他:“非要我请虎神上身?”
知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宋昀也没有高兴。
她想,她应该扇知县一巴掌,让他知道她现在有多么恼火。
可她那么软弱,那么无能,不敢打他。
她扬起手,巴掌轻轻落在自己脸上。
提着行李箱,宋昀蹭高凌霄的车回到神山学堂,乘车时抽空看了远在宋家的宋康宁。
纸鹤的一只眼睛被泪水晕染,无法视物,也飞不起来。
宋康宁哭够了,不哭了,呆呆地坐在地上,看凳子上的纸鹤。
屋外忽有脚步声传来,宋康宁警觉地抬起头。
钥匙碰撞的声音,锁被打开了。
接着吱呀一声,门敞开,光跟着照进来,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眼,看到家主板着脸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见她坐在地上,他眉头一皱,出口训斥:“你后天嫁去钱家,不是小孩子了,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凳子上的纸鹤已经被宋康宁藏起来,她别过脸,不理他。
家主继续训斥她:“长辈来见你,为何不起身行礼?教你的规矩,你学到哪里去了?你这样怎么出嫁?后天到了别人家做媳妇,想让人笑你没家教是吧?告诉你,你丢的不是宋家的脸,是你自己的脸,别人看轻你,吃苦的也是你自己!”
宋康宁冷笑:“去到钱家,我怎么丢脸怎么做!”她转过头,盯着宋家主,发了狠地诅咒道,“钱家病秧子活不过今晚!我要他死在成亲前!死在我嫁给他之前!”
“住嘴!”家主怒斥,“他是你的丈夫!他若死了,你讨得了好?你会背上克夫的名声!你爹短命,也是你克的,你克夫克父,谁敢要你!”
为何给宋康宁选了病弱的钱家长子做丈夫?还不是因为宋康宁的父亲死得早,祖母也去世了,这样的家世不吉祥,谈不了好夫婿。
别人钱家不计较宋康宁克父,看在她身体健康的份上,选她做长子媳,这是看得起她!
若有更好的夫婿,家主能让她嫁病秧子?
她可是他唯一嫡子的唯一孩子!整个宋家他最疼她,才会纵得她染上一身坏脾气。
“没人要正好,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吃斋念佛!”地上凉,宋康宁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一脸厌恶地说,“我克父克夫克祖母,怎么没有克死你?你五十多岁了,怎么还没死?”
“孽障!”家主扬起手,作势打她,“不仁不义不孝顺的狗东西!”
“打我啊!我顶着你打的巴掌印嫁到钱家去,让我那快病死的丈夫看清楚,我是被你逼着才嫁给他的!我不想做他的妻子,我盼着他早死早超生!”宋康宁无畏无惧地抬起脸,指着自己说,“来,打我!用力打!”
她豁了出去,家主却动不了手。
如她所说,宋家女儿不能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嫁去钱家,也不能带着满腔恨意嫁去钱家,诅咒人家钱家长子早死。
努力平息心中怒气,家主说:“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阿福,想想你的娘,你嫁人了,她不会跟你走,还得留在家里,你也不想让她过不好吧?”
“拿我娘威胁我?”宋康宁确实在乎母亲,她是母亲带大的,面色有了迟疑,嘴上并不认输,“她是我爹的妻子,你的儿媳!你害了孙女还不够,连儿媳也要害了才安心?”
“你是她生的,她过得好不好当然跟你有关系。”家主不喜欢儿媳。
他嫡子死了,儿媳活得好好的,这叫什么事?
更闹心的是,儿媳未为嫡子生下男孩,生的是个不孝孽种。
他觉得他迟早会被孽种气死。
就算不被气死,跟孽种说话也得短寿几年。
宋康宁看出他的心思:“你要害我娘!你敢害她,我跟你拼了!后天我要嫁给病秧子,我直接掐死他!”
恨意在她眼里凝结,家主吓了一跳:“你敢!你这样做,我把你娘绑了送去钱家,让她为你偿命!”
“呵呵,你猜我敢不敢。”宋康宁一个箭步逼近家主,厉声威胁他,“我娘要是有个不好,我立刻让钱家跟宋家结仇!死仇!”
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
听得她如此发言,家主不由得后悔让她跟钱家长子定亲,后悔刚才没有好好哄她,以至于她变成这番偏激的模样。
宋康宁是无法掌控的孩子,他的语气变软了:“阿福,别闹好不好?当爷爷求你,你听话一些,可以吗?你娘是我儿媳,我怎会亏待她?钱家那孩子身体不好,却受宠,你嫁过去,表现得乖些,钱家不会为难你。他们是和善人,不苛刻媳妇。”
停顿了下,他让出好处:“钱家的聘礼,我会拿出一半,添到你的嫁妆里。”
十七岁的少年人,哪有五六十岁的老家伙狡猾?
瞧见宋康宁动摇了,家主语重心长:“爷爷不是不心疼你,阿福,你父亲早逝,别人觉得你不是有福气的,看不上你。钱家长子将来能继承家业,除了身体差些,没别的不好,他是我为你挑的最好的夫婿。”
宋康宁抿唇,仿佛被说动了:“我不想嫁他。非要嫁他,也不能后天嫁啊!”
怀里有东西在动,是纸鹤。
宋康宁伸手摁住它,怕弄伤它,没敢用力,结果纸鹤一个用力从她怀里滑了出来,掉到地上。
家主目光一凝。
他来见宋康宁,为的不是跟她争吵,不是劝她认命,而是纸鹤。
他要捡,宋康宁已经把纸鹤捡起,紧紧攥在手里。
家主心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