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能够肆意移动的天庭,又有送信的青鸟,舒州与神山的交流日渐频繁。
神山工厂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在舒州复制出来,神山钢铁厂出产的针、剪刀、菜刀、锄头等工具在舒州畅销,神山的菜苗、菜种子在舒州推广种植……
过去一成不变的世界,现在一天一个样,新奇事物层出不穷,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这都是娘娘带来的。
娘娘大慈大悲,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
在遥远的京城,龙椅上的皇帝也收到地方的快报,知道神山娘娘和专杀恶人的虎神,知道舒州被攻占,苍州府及下辖州县落到娘娘手里,惠下县被更名为神山县。
他暴跳如雷。
但这有什么用呢?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他就算贵为皇帝,也只是一介凡人。
他会病,会老,会死掉,娘娘却与天同寿,日月齐光。
凡人对神仙的恐惧亦是香火。
娘娘透过香火看着凡间的皇帝。
他是个中年男子,凸起的肚子长满了肥油,五官只是堪堪端正的程度,还有麻子,面目甚至没有伺候他的太监顺眼。
当朝立国一百多年,皇帝换了四个,这是第四个,登基十来年,天下称不上民不聊生,饿死冻死却不少。
娘娘不喜欢这个皇帝,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他便倒了下来。
皇帝换人做吧。
人死则香火消失,娘娘切换视角,冷眼旁观宫廷内发生的权力斗争,思考着要不要扶持一位有野心的公主或后妃做皇帝。
不过,就算要扶持,也得她们有意才行。
碍于当前时代消息闭塞,京城内知道娘娘的人很少,想着娘娘,向娘娘贡献香火的人更少。皇帝突然暴毙,宫廷陷入混乱,娘娘有求必应的传闻依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可这几个人当中有一个遇到危及性命的难题,病急乱投医,开始祈求娘娘的帮助。
仁慈的娘娘给予回应。
于是,宫廷之中,神山娘娘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更多人知道娘娘的名,求娘娘赐予功名利禄。
可惜后妃里没有想做皇帝的,要么胸无大志,只想活着享受锦衣玉食,要么盼着儿子登基做皇帝,自己做太后,或者离开宫廷,去过无需勾心斗角的生活。
公主里也没有一个想登基,或盼着亲兄弟登基,或讨好有希望登基的兄弟,放眼望去,皆庸碌之人。最出挑的只是对书中治国理念感兴趣,幻想自己若是男子,将如何施展抱负,使天下太平。
人和人确实不一样,宋昀少年时也不愿意做闺阁女子,可她的幻想不是做男子,而是化作自由的鸟儿,张开翅膀飞出困着她的深宅大院。
娘娘移开目光,看向京城内的人。
观察良久,娘娘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子,她出入瓦舍,靠讲故事获取打赏谋生。
瓦舍是表演卖艺的地方,天子脚下能人众多,要凭着讲故事赚打赏,得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勾起听客的好奇心。
这女子善于讲故事,也创作故事,奈何故事主角是女子,听客不感兴趣,所以她赚的钱财堪堪糊口,难以改善生活,久而久之,难免意志消沉。
第85章 求娘娘给一碗粥 这心愿实在卑微
魏千里, 这是她的姓名,起得不错。
但她生下来就在京城里生活,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城郊外。更远的远方有什么, 是怎么样,发生过何事, 魏千里只能收集旁人描述的碎片,在心里拼凑出大概的样子。
唉, 人穷志短, 养活自己都费劲, 离开京城长见识是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今天又下雪,客人都懒得来瓦舍找乐子,这寒冷的日子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结束。跺跺脚活动僵硬的腿,魏千里用双手捂住嘴,哈了哈气,好让手指变灵活些。
她讲故事无人听,便没有收入。
跟她合作的老板探出脑袋, 对她说道:“你昨天就赚了几文, 前天十来文, 今天一文没有,明天要是也白白浪费我的场地, 我可得换个人讲故事了。”
“天寒地冻,大家不爱出门,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帝驾崩之后官府不许大家庆祝, 瓦舍里谁的生意都不好。”
魏千里端起茶, 茶水淡得没点味道,入口冰冷,她便说:“老板, 您未免太节俭了,一把茶叶泡三遍都不舍得丢掉,越泡越像喝白水,哪里留得住客人?”
“没客人泡什么茶!”老板哼了一声,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忽然冒出一句,“你过了年得二十五岁啦,再不找个男人成亲,怕是以后想要孩子也怀不上,真不急么?”
“急什么?”魏千里小口喝茶,茶汤进了肚,肚子变得凉凉的,她说,“你四十岁守寡都有许多人提亲,我才二十二,愁个啥?老板不乐意被人叫大姨,听到一声姐姐心里乐开花,也别故意夸大我的年纪好不好?”
“你倒是悠闲,我看着这生意一天天的好不起来,钱跟流水似的花掉回不来,心里躁得不行,给舌头弄得长燎泡了。”老板伸出舌头展示燎泡,“今早擦了点盐,好像好点儿了。”
老板也姓魏,叫萧萧,青楼出身,后来从良嫁了个客商。
说是那客商的妻子,实则客商在家乡有妻有妾,来京城做生意不好带着女人罢了。
偏他又想要个可心人陪在身边,媒人介绍的他不喜欢,瞧着魏萧萧不错,光顾她也好些年,晓得她的性格,索性帮她赎身,做一双聚少离多的夫妻。
何以魏萧萧得到客商喜欢?
乃是客商谈生意,把人带到青楼,结果谈不拢闹了口角,那人还是个惹不起的凶徒,要剁下客商一根手指。
念着客商是个好客人,肯私下给钱,认识他也久了,魏萧萧不忍心看他落得个断指的下场,便为他解围。幸亏她有个好口才,不仅保住客商的手指,黄了的生意也让她促成。
客商本来看不起她,经此一事,对她刮目相看。
后来客商又带别个人到魏萧萧挂牌的青楼谈生意,许诺生意谈妥给她好处,魏萧萧乐得赚点钱,不遗余力地帮了他好几次。
却说魏萧萧是青楼女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她两个月不来月经,以为是吃药导致的,没在意。到了第三个月,也没见月经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
腹中胎儿父亲是谁无所谓,魏萧萧不打算留,买下胎药来喝,胎儿仍在。
她得赚钱的,怎能怀胎?
心一狠,魏萧萧竟然用腹部撞桌角。
这一撞确实撞落了胎,可她血流不止,差点丢命。得亏有积蓄看病买药,开药的也有治病真本事,不然光是流血都能把她活活流死。
命救回来,积蓄花了个干净,魏萧萧怕了,不想再留在青楼,这地儿命里克她。
再次见到客商,她念着自己跟他也算有点交情,又听闻他打算在京城成家,遂央求他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她赎身。
你道这客商被她救下手指,又通过她谈成大生意,听了她的央求,便会高高兴兴地答应她吗?
想得美!
莫看客商经常上青楼,人家娶妻也要娶良家女子的,瞧不上魏萧萧。
他心里想,搞不好睡过她的人比他见过的人还多。
他一个有头有脸的男子,不应该与她有牵扯!
当下,这客商就对魏萧萧说,他与她缘分尽了,从今往后,莫要再相见。
不顾魏萧萧挽留,客商放下二两银子,起身出了她的房,转眼间被别个人拉着过夜去了。
有那些读了几本书的狎客,仗着肚里有一点墨水,喜欢吟诗作对骂青楼女子,指责她们无情无义只看重钱。但古往今来,青楼女子从来都不是欢欢喜喜做青楼女子,狎客们却是欢欢喜喜上青楼,可曾有情有义?
倘若狎客有情有义,世间便不会有青楼!
也是青楼女子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字,写得诗词文章亦被损毁,少有留世,否则她们定要大骂特骂狎客无情无义猪狗不如。
狎客上青楼,目的是玩弄女子,乘着凌\辱之心而来,哪来的脸面要求青楼女子对他们这些恶人付出真情?
言归正传,魏萧萧眼睁睁看着客商弃她而去,一腔期待落空,不免落下泪水来。
怪她天真愚蠢,误以为救下他一根手指,便是他的恩人。
他若真当她是恩人,无需她开口请求,早已自动自发心甘情愿为她赎身,岂会任凭她在青楼接客?
悔当初对他动了恻隐之心,救得一个没脸没皮的贱货!
魏萧萧擦去眼泪,对客商生了恨意。
大抵老天可怜她凄苦,客商进了别人房间不久,魏萧萧便见到那个要剁了客商一根手指的凶人进到青楼。此人有妻儿,不爱上青楼,魏萧萧自从上次见过他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见。
巧了,对方记得她,朝她笑,让她动了心。
莫想岔了,魏萧萧动心,不是对凶人生出情丝或求他赎身的期待,而是动了借他报复客商的心。既然客商不在意他的手指,那就把断指还给他,了却恩仇!
凭着好口才,魏萧萧与凶人打听客商,得知客商做生意不老实,以次充好,令凶人吃了个微不足道却膈应的亏,她给凶人出了个报复客商的好主意。
断指要还给客商,客商通过她谈成生意赚的钱也得吐出来!
魏萧萧是个性情中人。
上天给她收拾客商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凶人满意离去,给客商设下圈套。
客商贪便宜,果真中套,押上全副身家得到劣质货品,不日将会变成穷光蛋。
遭逢如此可怕大劫,客商焦头烂额,四处走动,央人帮忙解围,人人当他是蛇蝎,处处避着他躲着他。
绝境时,客商跪在凶人面前,祈求凶人剁他的手指,从而放他一马。
凶人乐得哈哈笑,对他说了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客商狠不下心自己剁手指,他想起救下他的手指,屡次助他做成生意的魏萧萧,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青楼,求她想办法。
你看这客商,前几日才和魏萧萧说了两人缘尽不相见,今儿巴巴地求见她,出尔反尔,真是下贱又下贱。
魏萧萧确实有办法帮他破局,可她为什么要帮他?
可怜她积蓄所剩无几,急需一笔钱赎身!
要求客商对天发誓事情解决后给钱,魏萧萧出主意,在他走后请凶人手下留情。凶人也知晓她与客商的恩怨,听得请求,笑着夸她是个贤良女子,对她多了一分敬意,愿意给她出一半赎身钱。
凶人亦是性情中人,说给钱就给,毫不含糊。
可他到底是男子,他可以听从魏萧萧的建议坑害客商,但魏萧萧如果一心报复客商,他会觉得她心狠手辣,对她心生恶感。
是以,魏萧萧尽管从他手里得到了一半赎身钱,心情也没有变愉悦,只觉得凶人不愧是凶人,以后该离他远些。
她有些急智,口才好,也有手段克制凶人,前提是凶人愿意和她讲道理。
如果凶人不讲道理,她如何讨得好?
不过,凶人不是她想远离就能远离的,那边客商情况稍有好转,这边凶人就给客商做媒,劝他迎娶贤良女子魏萧萧。
客商怕他,一口答应下来。
凶人又来找魏萧萧,先认她做他的义妹,然后把她塞进花轿,叫人敲锣打鼓,将她嫁给客商。他还慷慨地送她一笔嫁妆,希望她以后跟客商好好过日子,最好生两个大胖小子,将来儿孙满堂。
就这样,在糊涂蛋凶人的撮合下,魏萧萧有了个薄情寡义爱上青楼的丈夫。
后来怎么着?
魏萧萧跟客商做了几年夫妻,肚里迟迟没动静。
也许是她在青楼吃了太多奇怪的药防止有孕,怀孕后又落胎,伤了根底,怀不上孩子。
也许是客商年纪大,那玩意不中用,无法让她有孕。
总之魏萧萧直到客商死了也没怀上孩子,这成了她的遗憾。
为了弥补,她抱了一 双被遗弃的女婴,养在膝下,将她们视作亲生女。
那客商又是如何死的?
死因就一个字:贪。
死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在老家,魏萧萧能收到消息还是凶人托了别的商人打听的。
客商死掉没几年,凶人不知为何被抓去坐牢,到了秋天被砍头了,无人敢收尸。他妻子也去世了,女儿魏千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正住在魏萧萧家里呢。
魏萧萧是凶人的义妹,收了他的嫁妆,受过他照顾。纵然不喜欢他,她还是硬着头皮悄悄去刑场给他收殓尸身,找了个好地方把他埋了。
不是有句话嘛?
论迹不论心。
凶人对魏萧萧的好有条件,但他依然是这残酷世间屈指可数的对她好的人。
像那薄情寡义的客商,他死了魏萧萧是不给他立牌位的。
至于清明之日给凶人扫墓上香,魏萧萧没打算去。
凶人自作主张撮合她跟客商,她实在厌恶他。
他既然那么喜欢贱货客商,何不自己嫁?
归根到底,他跟客商没什么不同,都看不起她,无视她的想法,只是他比客商有良心。
这女子卑微的天下,男子永远无法体谅女子,还得是女子才能跟女子惺惺相惜。
所以,魏萧萧喜欢魏千里编的故事,生意萧条也将就着做。眼下入不敷出,魏萧萧的两个女儿一个吵着改行做食肆,一个被卖油小子勾了魂,非他不嫁,她头疼得紧。
“你的燎泡长得刁钻啊,不好抹盐吧?”魏千里打量老板的舌头,“我帮你一下?”
“也好。”
魏千里去厨房,拿筷子沾了盐粉给魏萧萧涂在燎泡上,把魏萧萧疼得直抽气,眼泪都冒出来了,说话也含糊:“宁轻点呐!疼斯人!”
“伤口抹盐,痛点很正常,忍一忍。”
魏千里把筷子洗干净了放回去,这大冬天的,水都结成冰块,她用剩余的干净茶水洗筷子。
让魏萧萧看见了,说她:“败家!”
“反正这茶喝不完,天黑了,更冷了,没客人来,不用白不用。”
外面的天色确实暗了,铺子也到了打烊的时候,魏萧萧问:“今晚你自己吃还是到我家里一起吃?慧慧做的饭,我让她添个面,今天想吃面的,我忘了跟她说。”
慧慧是魏萧萧的大女儿,今年十九岁,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