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魏千里也得罪不起,如何得罪得起让侄子来挑拨他报复魏千里的瓦舍大东家?他是小老百姓,大东家有权有势,背后还站着侯府,一句话就能弄死他!
被魏千里盯着,老孙头撒谎:“是我死了多年的爹,他知道你骂我,托梦给我,要我教训你!”灵机一动,他有了主意,“劝你别为难我,不然我到我死鬼老爹坟头告状,今晚他找你算账!”
魏萧萧拿了棍子给魏千里,道:“死人合该躺在坟里,他敢作祟,我便去掘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直接让他魂飞魄散!”
老孙头马上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魏萧萧是个惹不得的,过去他惹他,次次都吃瘪。
害怕魏萧萧给魏千里出气,老孙头把魏千里家门口洗干净,又用干艾草熏过,驱散空气中的臭味,才带着打扫工具离开。
看在他没有敷衍了事的份上,魏千里也没怎么他,只是在他的故事页写上他今晚会梦见他的死鬼爹,让他爹问他何时去幽冥跟爹团聚。
大年初三的早晨,老孙头被噩梦惊醒,白日魂不守舍,晚上着了凉,第二天病倒了。
且不说他能不能撑到过完新年,魏千里去见瓦舍大东家的侄子,问他知不知道她身上的流言是谁编造的。
大东家姓孔,他的侄子唤作孔三郎,比魏千里大了两岁,相貌平平还克妻,性格既软弱又阴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爹死得早,大东家可怜他,让他在赌坊做管事,觉得魏千里不错,想让他跟魏千里做夫妻。
魏千里有主见,他耳根软,兴许管得着他。
只是魏千里不嫁人,大东家算盘落空,心里不高兴。孔三郎听得别人讲的闲话,以为魏千里看不上他,又眼红魏千里赚的钱,便四处说她不好。
眼下魏千里找来,孔三郎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么多人讲你的不好,你难道不反省一下自己?”
魏千里皮笑肉不笑:“好道理!”说完撸起衣袖揍这孔三郎,“你好好想想,你哪里得罪我了,害得我这般好脾气的人来打你!”
第90章 有仇不报非女子 魏萧萧戏台借法
当瓦舍大东家收到侄子被打的消息, 魏千里已经走了,留下个孔三郎,脸又红又肿, 牙齿被打掉一颗,便是他亲娘来了, 也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瞧着孔三郎的惨样,大东家感到一阵无语。
在他的印象里, 魏千里是个斯文沉稳的说书娘子, 像个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身上没什么江湖气,更没有风尘味,唯一的缺点是年龄大。
却没想到,她的斯文仅止于外表,内里泼辣蛮横得令人生畏。
看看她都干了啥?
别人盯她两眼,目光稍微不规矩了些,她便上前扇巴掌, 扇了一掌还不够, 又补了一掌, 把人吓得落荒而逃。
至于偷偷泼粪水的老孙头,他做出那样离谱的事情, 挨魏千里两巴掌倒也没什么,只能说一句活该。大东家自问是讲道理的人,老孙头下作, 他瞧不上。
可魏千里将孔三郎打成猪头, 光明正大地来,又光明正大地走,未免太不给他这大东家面子了。
侄子被人打, 他不替侄子讨个公道,将来如何在江湖上站得住脚?
孔三郎为何挨打的,大东家不想知道。
他淡淡地对这个侄子说:“连个女子都打不过,你未免太让我失望了。”
“蜀黍……”孔三郎牙齿掉了,说话漏风,可怜兮兮地解释,“塔力奇大得不想人,我真的答不过她啊,两个握也答不过,尼喊几个人去焦训塔就直道她些门了……”
“还狡辩!女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大东家冷哼一声,“这次挨打就当长个教训,莫要以为你是我侄子就能胡作非为,碰着些惹不起的人,有的是你苦头吃!我年轻时见着个贵人,故意刁难茶楼里的伙计,结果伙计身上带刀,把贵人捅了个对穿!你就庆幸吧,你只是造谣魏千里几句,没把她逼得失了活路,不然她跟你没完。”
想起打人很痛骂人很难听的魏千里,孔三郎打了个寒蝉,讷讷称是。
他确实不敢惹魏千里了,路上见到她都会绕路走。
大东家让他去找大夫买药来敷,叫来个仆人:“把姓魏的说书娘子请来,我有事见她。”
对此,魏千里回道:“有事的是他,不是我,该他来见我。”
好个有脾气的说书娘子!
大东家气乐了,她一介孤女,身无依靠,有什么底气敢这样跟他说话?凭她在京城有一点名气,赚到一点钱么?
瓦舍是他的地盘,她在他的地盘上讨生活,居然不怕得罪他!
很好,她既然这么傲,那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大东家唤来几个在瓦舍混日子的地痞,吩咐他们:“去魏家茶肆,守在门口,来客人了劝走,在茶肆里喝茶的不用管,也别打砸。”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大东家不想跟魏千里结仇,也不想跟魏萧萧结仇。
吓唬人的事情地痞们都是做惯的,领了吩咐便来到魏家茶肆,话也不说,拿起店里的长凳放到门边,各自坐下,真当门神来了。
客人想进来喝茶,胆小的见着几个地痞,难免害怕,往茶肆内瞄了瞄,改去隔壁。胆大的倒是不怕地痞,笑呵呵打招呼,被地痞拦住不许进来,也不纠缠,跑隔壁喝茶去。
茶肆内的客人见了,担心惹事上身,一下子走了一半人,剩下那一半里又走了一半,留着的也无心喝茶了。
魏心慧在茶肆里,还有个做工的女子叫梁秀敏,是郑马脸从乡下拐来的,郑马脸被砍头后她没处可去,来茶肆做打杂的伙计。
老板魏萧萧何在?人有三急,正在茅房里蹲着呢。
说书娘子魏千里和妹妹魏灵明呢?魏千里让大户人家请去给府上的女眷说书了,魏灵明跟着去长长见识,她们刚走,跑步去追没准能在街上追到人。
看了看胆小的梁秀敏,魏心慧提了茶壶给几个地痞倒茶,问:“为何守着我家茶肆的门,不让客人进来?这个月的孝敬我记得是给了的。”
能被大东家叫来的地痞,也不是没规矩的,答道:“来这儿是大东家的吩咐,大东家没说俺们啥时候走。小娘子要迎客,还是去找大东家求情吧,俺们做不了主。”
“我们茶肆没开罪大东家吧?”魏心慧才说出这话,就想到魏千里打了孔三郎。
她讪讪一笑,跑去找娘。
过年,茶肆生意好,没客人可不行!
魏萧萧也不着急,出来跟地痞们聊了聊,有个地痞回去找大东家。
少顷,传话地痞来到茶肆,把剩下的地痞带走。
他们不守门了,茶肆照常营业。
这让魏心慧好奇:“娘,你叫那人给大东家传了什么话?”
魏萧萧道:“我说,千里去揍他侄子不是我的主意,他侄子挨揍也是造谣千里在先,自个儿理亏。”
“大东家能听?”魏心慧不觉得对方好说话。
“我讲的他会听几句。”魏萧萧笑着说,“他能当瓦舍大东家,我帮了点忙,在他那里也算有点面子吧。”
“原来是这样啊,”魏心慧的眼珠转了转,“娘跟他没有别的关系就好。”
逢年过节大东家总会给她们家送点东西,有时是肉,有时是青菜,有时是茶叶或布匹。魏心慧听到别人议论,一会儿说大东家对她娘有意,一会儿说她娘跟大东家有私情,因为她娘跟大东家的妻子没往来。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魏心慧难免受些影响,竟没问过母亲坊间传闻是否真实。
魏萧萧好笑:“你想啥呢?这世间,别人对你好,多是你身上有利可图,不求回报的好极少。而且,大东家给我面子,不是敬重我或者感激我,是怕我给他找麻烦。”
“那姐姐呢?她也像娘这样厉害?”
“她大约是有底气的。”魏萧萧看向窗外的天空,脑海中闪过皇帝被雷劈死的传闻,“也许娘娘正保佑着她。”
别人可能觉得冯老二入狱又被鬼缠身是巧合,鲁秀才和周仆反目无关魏千里,可魏萧萧不认为魏千里什么都没做。
“娘娘吗?”魏心慧也想起来了,魏千里说过,娘娘给她钱,让她在京里讲故事,只是魏心慧没信。
魏心慧想跟母亲说娘娘,茶肆却来了一大群客人,梁秀敏一个人招待不来,她赶紧去帮忙。
而魏千里带着魏灵明来到请她说书的人家,茶未喝一口,就被告知,她即将要说的并不是自己创作的故事或娘娘、虎神的传说,而是穷秀才考中状元升官发财,获得出身高贵的贤惠佳人。
世间故事众多,魏千里最不喜欢讲这个。
那管事却说:“你既然来了,就得讲完故事再走,不能耽误主家的安排。”又道,“你编的那些个奇怪故事难登大雅之堂,好好地尽你的说书本分,讲些市面流行的故事给人听罢!”
说书乃是下九流行当,魏千里更是不该从事这一行的女子,管事的眼神里带了轻蔑。
来他主家跑一趟,还得受他羞辱?
魏千里不缺钱,没必要忍耐,当即说:“看不起我,何必请我来说书?有名气的说书人很多,爱说穷秀才娶富家千金的说书人更多,贵府另请高明吧!”
言罢,她拉起魏灵明的手,径直朝外头走去。
在大户人家做管事,手下管着几个人的,大多倨傲,要学主人家的做派,最是容不得别人不听他。眼见魏千里离去,管事怒了,命令仆人:“拦住!不许她走!”
瞧,这说话语气估计比他主人还霸道。
仆人也是怕他刁难自己,连忙去拦魏千里二人。
哪知魏千里和魏灵明如有神助,五六个人齐动手,竟然拦不住。管事气得叫家丁来,家丁亦是赶不及,跑去追吧,魏千里二人已从偏门出去,走到大街上,没法拦了。
人跑了,管事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斥骂仆人没用,一边急急忙忙地吩咐:“快!去瓦舍请一位说书娘子来,名气差点也行,要脾气好的,说书流利的!万万不能让太太小姐们久等!”
有仇不报非女子,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管事的故事页。
此人自小在主家长大,世代为仆,凭着小机灵得到主人赏识,做了管事后时常欺上瞒下谋取私利,仆人大多厌恶他。
魏千里写他做的勾当被发现,主家如何对他还得看后续。
回到茶肆,魏萧萧与魏千里说了大东家派地痞来茶肆阻止客人入内的事。
魏千里无心牵连茶肆,道:“我去见见他。”
“需要我同去吗?”魏萧萧问。
“我想,我一个人能解决。”有宝物《今昔话本》在脑中,魏千里显得自信极了。
“千里,”魏萧萧到底放心不下,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能否告诉我,你有何倚仗?”
对魏千里来说,魏萧萧相当于半个母亲,被她问及,也不隐瞒:“我是娘娘选的巫,娘娘赐我一件宝物,使我知晓更多,为人处事更从容。”
“有所得,必有所失。”魏萧萧的目光在魏千里的短发上转了转,眼底隐含担忧之色,“你要付出什么?”
“头发算不得失,剪短了清洗更方便,唯一的不好是天冷要戴帽子。”魏千里摸了摸长长些许的短发,握住魏萧萧的手说,“娘娘和虎神都是好神仙,不会害我。在苍州,在舒州,做巫就像做官一样威风,是人人羡慕的好差事。”
“但这儿是京城啊!”魏萧萧叹息,注视着魏千里,感慨道,“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世面都能见识。”
娘娘不喜朝廷,她家千里做娘娘的巫,不就是造朝廷的反么?
再想想化作焦炭的皇帝,魏萧萧怕了拍魏千里的肩膀,问:“如何能做娘娘的巫?虎神降下天雷的神通你能学吗?”
“学不了,但我能通过符箓施展,威力或许弱些。”魏千里掏出符箓给她看,“你向娘娘祈祷,若得到回应,便能做娘娘的巫,被娘娘授予宝物、法术或技艺等恩赐。我与心慧说过娘娘,她应该祈祷了,娘娘没回应。”
“她大概没当真。”魏萧萧熟知长女性情,又问魏千里如何祈祷,娘娘有哪些忌讳,喜好什么。
魏千里一一说与她知,顿了顿,补充道:“虎神厌恶青楼伎院窑子等地方,却偏爱这些地方出身的女子。但是,得了虎神的青睐,就要相助虎神关闭这些地方,要惩罚狎客和开妓院的老板,安置没去处的女子。”
魏萧萧闻言,若有所思。
才说会儿话的功夫,地痞们知晓魏千里回来了,又到茶肆当门神拦客。
大东家是不得不见的,魏千里对地痞说:“不必在此蹲守,我自去与大东家说理。”
地痞们让开路,跟着她去见大东家。
先前大东家请魏千里去见,魏千里没有去,如今去了,大东家气她落他面子,故意晾着她不来见。魏千里不耐烦浪费时间等候,翻到大东家在《今昔话本》的故事页,看他当下在做何事。
喝水?
呛他一回。
咳嗽?
嗯,咳起来没完没了,再摔个跤,身上添些淤青,碰碎些杯子茶壶花瓶,让碎瓷片划出几道伤口,免得他老想着给他那肚子里憋着坏的废物侄子出头。
合上脑海中的《今昔话本》,魏千里看向侯在一旁的仆人,道:“你去告诉大东家,他非要我等他许久的话,今天他的运气不会好。”
不多时,脸上摔出淤青的大东家出来见客。
他面色阴沉地盯着魏千里,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魏千里告诉他:“我不喜欢等候,你故意要我等,我只能用非常手段。”
大东家坐下,仆人战战兢兢地给他处理伤口,他仍盯着魏千里,不相信方才喝水呛到,咳嗽停不下,摔跤划伤是她导致的。
魏千里说:“你可以更衰。”
下一刻,大东家身下的椅子突然散架,大东家当场摔了个屁股蹲。
接着,屋顶瓦片晃动,掉下一片,砸破他的头。
仆人发出惊叫声,慌忙将坐在地上的大东家扶起来,弄掉他头上的碎瓦片,拂去他身上的灰尘,将散架的椅子挪走,搬来一张新的结实椅子。
大东家不敢坐,也不敢留在屋子里,跑到外面去。鸟从他头上飞过,拉了一泡新鲜热乎的屎在他身上,他头顶被瓦片砸出的伤口在流血,模样真个狼狈不堪。
这一连串诡异遭遇,由不得他不信魏千里。
大东家惜命,朝着屋里喊:“别作弄我了!请说书娘子饶了我罢!是我猪油蒙眼犯糊涂,斗胆冒犯了娘子,我向娘子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