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 瓦舍内讨生活的说书人被大东家聚集到一块。
魏千里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女少男多,包括她在内, 女子说书人仅有三个。
一个是魏萧萧请来代她登台的新人,另一个是从业多年的老油条, 曾让她向往,也给过她一些启蒙, 但她逐渐成长, 发现对方的理念终究与自己不同。
老油条叫余和风, 认为女子应工作赚钱,觉得故事中的女子不能做个摆设,任凭男子抢来夺去,遇到危险应该作出自救行动。
她也看不起成日幻想着被女鬼狐仙接济的穷书生。
但她认为女子天生弱于男子,本事再厉害的女子也得有个男人作依靠,要积极帮助丈夫实现其抱负。
在说书这行当,余和风早已闯出名气, 作品不少, 至今仍在不断地产出。她丈夫也是说书人, 除了一篇成名作,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魏千里研究余和风的作品, 又研究她丈夫的成名作,疑心她帮她丈夫创作成名作,但她没有证据, 跟余和风也不熟悉。
此外, 余和风自己都不在乎,何须她出头?
如今得了《今昔话本》,魏千里翻到余和风及其丈夫的故事页。
曾经的猜测在今天得到了证实。
余和风的丈夫的确是庸人, 靠着余和风大力相助,才有了人们认可的成名作。他沉浸在出名引发的追捧中,误以为自己有真才实学,再次创作时拒绝余和风的建议,导致完全由他自己编造的故事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于是他觉得人们不懂欣赏,持续推出新故事,新故事依然得不到大家喜欢。
往复数次,他隐隐猜到他没有才华,可是他不肯承认。他不再创作,得过且过吃老本,赚不到钱就靠妻子养活,在家还要对妻子逞威风,贬低打压有才华的妻子。
余和风怎么想?
自然是厌烦丈夫的。
奈何她的人生里没有和离这个选项,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板教条,以至于她时常感到痛苦抑郁。
为了对抗丈夫和夫家导致的痛苦,为了活下去,王红叶选择痛打丈夫,迫使他为她改变,将就着过。
做着说书人的余和风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劝自己不要老是跟丈夫计较,劝自己用心教养两个孩子,别在意丈夫。她又安慰自己,丈夫不爱赌,不经常打人,不经常上青楼,比别人好许多,她不能对他要求太多,应该学会知足。
谎话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余和风改变自己,开始觉得丈夫是个不错的男子,从他身上找出许多优点,比如他不介意她抛头露面,认可她说书赚钱,偶尔夸她贤惠……
看完她的平生经历,魏千里很是压抑。
她明白了,余和风认为女子需要依靠男子,是因为余和风认为自己离不开丈夫。
丈夫蔑视余和风,打压她,她渐渐舍弃了自己的理想,开始为丈夫的理想付出努力。当她的丈夫获得荣耀,那荣耀里有她的汗水,如何算不得她的荣耀?
察觉魏千里在看自己,余和风瞧她一眼,态度有些鄙夷。
丈夫掐了掐余和风,压低声音道:“你别惹她,她喜欢打人,连大东家的侄子孔三郎都不放过!脾气非常蛮横!”
余和风不由得变了脸色。
别人的闲事,莫要管。魏千里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可她到底气不过,又翻到余和风的故事页,琢磨着改变余和风的憋屈人生。
不喜欢的故事,她要改成喜欢的样子才舒心。
余和风的过往她没法修改,余和风的当下和未来她是可以影响的。
只是,她真的要改变别人的人生吗?
魏千里犹豫起来。
余和风爱跟她丈夫过,余和风甘愿牺牲自己成就丈夫。
这样一个人,她还看不上魏千里,魏千里心想,她值得自己消耗法力改变人生吗?
想不通的问题,不妨请教娘娘。
娘娘说:“世间有许多人需要我帮助,我帮不过来,会选择更值得的。”
谁更值得?
魏千里看向身边新入行的说书娘子邓奕。
对方初次参加聚会,见着周围许多男说书人,有些不安。魏千里的目光立刻引起她关注,她投来询问的眼神,小声说:“魏姐?”
“没事。”魏千里笑笑,“听说你有个弟弟?”
“嗯,我出来说书赚钱,他骂我,觉得我丢他的脸。”邓奕抿唇,“我喜欢说书,喜欢赚钱,这难道很丢脸吗?我没偷没抢没骗人,赚的是良心钱,哪里丢人?”
“他也编过故事吧?”
“编过,给好几个说书的递了稿子,别人要求高,没买他的。”
“不是要求高,是他的故事不好,别人看不上。”魏千里纠正她的说法,“你编的故事比他的好,他不肯承认他不如你,所以他骂你,贬低你。一旦你信了,回家去,再也不说书,他便赢了。”
邓奕低下头,手指紧紧握成拳,不愿意认输。
从小到大,不论她如何努力,娘和爹总是说她比不上弟弟。人皆有好胜之心,何况邓奕识字比弟弟快,背书比弟弟流利,干家务比弟弟好,也比弟弟听话懂事。
家人对弟弟的偏爱让她羡慕又不解,她想不通,到底她哪里不如弟弟?
虽然魏千里说弟弟不好,她不太高兴,但魏千里肯定她,认为她比弟弟优秀,邓奕若说自己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也许弟弟就是眼红她当上说书娘子,才会要求她回家!
哼,她才不回!
她要做京城有名的说书娘子,像魏千里一样风光,赚许多钱!
说书人都到齐了,大东家恭敬地请魏千里坐在主座,引得许多人露出惊讶神色,要么怀疑魏千里给大东家灌了迷魂汤,才会使得大东家如此对待她。
魏千里理所当然地接受大东家的讨好,目光扫过与她不对付的男说书人,他们有的害怕有的奉承,她不由得笑了。
大东家道:“新年伊始,在瓦舍内说书也得制定些规矩,免得产生矛盾和混乱。”看向魏千里,“魏娘子提议建立说书行会,用于交流进步,调解纷争,促使说书行业发展壮大。”
有人立即赞同,想通过行会谋利,有人反对,这是自认为占不到便宜还会被约束的。
不过,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魏千里站起宣布:“说书行会的第一任会长,由我来当。”
反对的声音顿时压倒一切意见。
“你是女子,如何能做一个行会的会长!”
“咱们说书行当从来都是男子来做,你一介女子,如何能代表我们?”
“正是!你既没有大家都服气的才华,也没有大家都服气的名声,有什么资格做会长?”
“大东家,你不懂说书这行当就别掺和了!谁做会长,我们说书人能商议!”
看了看魏千里,大东家沉声说道:“魏娘子如何当不得会长?她有名气有才华,京城里谁没听说过她讲的案子?你们不同意她做会长,大可离开瓦舍,到别的地方说书,无需在意行会。”
瓦舍内他说了算,他的威名是打出来的,不是靠道理讲出来的。
众人见他铁了心支持魏千里,不禁有些畏缩起来。
大东家是成了精的人,众人心里想什么他一清二楚,道:“你们可以罢工,带头的自己掂量些,被找麻烦了休要怪我今天没提醒。”
想说服大家罢工的只得歇了心思,魏千里这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说书人极少,大家多是有家庭的,要赚钱养着老的小的,哪敢得罪大东家?
稀稀疏疏几个人认了魏千里做行长,余者用沉默表示不满。
魏千里只想规范说书行当,大家不吭声了,她正好公布规矩,一不准说露骨的下流内容,二不准抄袭别人的故事或角色。
点了几个爱说下流内容的说书人,又点了抄袭的,魏千里说:“以往如何我不计较,从今天开始,继续说下流内容的逐出瓦舍,继续抄袭的禁止从事说书行当,过去涉嫌抄袭的故事不准再说,说了停工半个月以示警告,再犯者禁止从事行当。”
男说书人登时怨声载道起来。
“我的故事确实跟你的相似,但那是我的故事啊!你说书,我也说书,我便抄袭你么?别太离谱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你难道没抄别人?”
“男欢女爱乃是人伦,大家就喜欢听这些!”
“是极是极!食色性也,你爱做老姑婆是你的事情,别人好色又没妨碍你!”
本来魏千里也觉得男人好色跟她没关系,然而男人用色迷迷的眼神看她,当着她的面议论她是否失去贞洁。再听男说书人讲的下流内容,讲的也是女人,把女人塑造成他们想象中最不堪的模样,她如何敢说男人好色与女子无关?
既然入了说书行当,又得到娘娘赐下的宝物,有能力改变乱象,为何不去改变呢?
注视着声音最大的几个人,魏千里表明了态度:“规矩我说了,是否遵守在于你们,我管不了你们的嘴,管不了你们的笔,但你们不守规矩,我是要罚的。”
“就你?你如何罚我们?”有人挑衅她,“大东家给你撑腰,你才能做会长!也是大东家在这,你才能说话!”
魏千里巴不得他挑衅,眉头扬了扬:“要我罚你也行,从现在开始,你衰运缠身,事事不顺,除非你跪下来认错!”
大东家哆嗦了下。
男说书人不以为意,正要说话,孰料他脚下打滑,当场摔了个脸着地。旁边桌子有人喝茶,见他摔了,手中热茶跟着撒出去,泼在男说书人头上。
茶水滚烫,男说书人哪里经受得住?发出杀猪般的哭号声。
街上路人听了,有个进了来,看见男说书人,马上过来打他,却是他的债主,被他欠了几两银子,叫他还,他一文不还。
挨了打,头上被热茶泼过的地方疼得厉害,男说书人叫苦不迭,只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别的男说书人却陆续反应过来。
魏千里说衰运缠身,对方立刻倒大楣,这一语成谶的本事若要说是巧合,未免太巧!再看看脸上淤青,头上身上带伤的大东家,想想他对魏千里的态度,他们不寒而栗。
那边被债主痛打的男说书人好不容易哄走债主,也慢慢回过味来,惊惧莫名地望着看戏的魏千里:“你……你难道会诅咒之术?”
魏千里神色淡然:“你猜。”
看到别的人都害怕魏千里,男说书人不敢猜,砰的一声朝她跪下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
魏千里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挨些苦头才老实,贱骨头!”
男说书人露出难堪之色,想反驳她,又缺了些胆量。
有道是,杀鸡儆猴。
见到男说书人的下场,其余人都对魏千里多了三分敬畏,至少明面上不会故意跟她对着干了。
余和风寻思着,待会儿跟魏千里走动一下,同是女性说书人,不往来未免生疏。
邓奕则是全然的敬佩,羡慕魏千里的江湖地位,庆幸自己选了她做引路人。
聚会结束,大家各自散去,有几个相熟的暗中交换了眼神,打算私下商量一下怎么应对魏千里和她的规矩。
余和风的丈夫收到眼神,心中会意,也没跟妻子解释,跟着人走了。
这会儿余和风也没心思关注他,上前向魏千里问好,赞同她制定的规矩,“咱们是正经说书人,不靠下流内容吸引人,抄袭更是行业大忌!”
魏千里尽管不喜欢余和风的人生,对余和风这个人还是敬佩的,毕竟她坚持说书多年,在全是男人的行当里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成为后来者仿效的榜样。
余和风刻意交好,魏千里回以善意,道:“你是前辈,若有利于行会发展的建议,请直言。”
她这么说,余和风还真有建议:“会长做说书这行的日子也不短了,有些故事稍微多讲几遍,听众便不爱听。但故事毕竟是我们用心创作的,听众听腻,也能出版书籍,卖到各地赚些钱。书铺那些店家,一个个利欲熏心,若会长能跟他们谈个合适的价钱,何愁不能服众。”
建议是好建议,奈何当下说书行当几乎全是男人,故事也基本是男子做主角,魏千里凭什么替他们跟书铺交涉?
因此,魏千里笑着说:“你想赚出版钱,我可以替你找有诚意的书铺,我认识一些读过书的女子,或许愿意看你的故事。”
听出她没有为行会谋取好处的意思,余和风将信将疑,想不通她为何主动成立行会。
只是为了限制下流内容和抄袭?
余和风不免失望。
男说书人之间并不团结,余和风的丈夫才坐下,尚未商议,就有地痞收到消息闯进来,把他们统统带走。
这事谁牵头?
余和风的丈夫被指责,立刻挨了地痞一顿打,好不冤枉。
他叫道:“他们叫我来,我才来的!”
地痞可不管他是不是被人叫来的:“你来都来了,大东家的吩咐一个字没听,俺们打的就是你!”
遮着藏着被打的脸,余和风的丈夫回到家,跟妻子抱怨魏千里和大东家,责怪余和风带了个坏头,引得魏千里这样的人进入说书行当,害他受苦。
余和风莫名其妙:“打了你的又不是我!”
丈夫更气:“你还说!你们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免得做些天怒人怨的事!啊——呜!”说话咬到舌头,痛得他直吸凉气。
以往余和风会关心他咬得重不重,现在她恼他,懒得理会,想着他能闭嘴一会儿,心里不免幸灾乐祸。
丈夫是个多疑的,嘀咕道:“难不成我被什么人诅咒了?”
那什么人自然是魏千里。
余和风奚落:“谁知道呢?你骂女子,她也是女子。”
丈夫怕了,闭上嘴,用眼睛瞪妻子。
余和风背过身,督促孩子读书。
魏千里的确在关注男说书人们的动向,余和风的丈夫咬伤舌头却和她无关,纯属他自己运气不好。
大东家被她盯着,十分上心,生怕事情办得不好惹她生气,导致他运气变衰。
他却是不知,盯着他的另有其人,魏萧萧想取他而代之,做下一个瓦舍大东家。偏偏他畏惧魏千里,没出一丝错,加上他帮着魏千里做事,魏萧萧便转移目标,看向京城里大大小小背景各异的帮派。
有娘娘赐下的戏台,魏萧萧先用《今昔话本·仿制》摸清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