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虎希望孩子敬她爱她, 她觉得她做母亲比老太太成功,为什么孩子不满意她?她走到娘娘的神像前,跪在蒲团上, 求娘娘解惑。
娘娘说,女子不必跪。
可娘娘是神仙, 当凡人有求于神仙,下跪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一个拜神的人连下跪都不愿意, 他有何诚意?
跟从前一样, 姚虎等待许久, 娘娘也没有给她回应。
是因为她不够虔诚,还是因为她不够凄惨?姚虎仰望神像,想得入神时,身后传来魏千里的询问:“你早早来庙里拜神,有什么心事吗?”
姚虎转头,恭敬地向魏千里问好,却不太想回答。魏千里比她小几岁, 没生过孩子, 怎会懂得如何跟孩子相处?
念及上次被她要求尊重大雅, 姚虎心里便觉得不舒服。
这时,魏千里说:“阿虎,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娘娘派来为你解惑的那个人?”
心思好像被她看透了,姚虎神色慌张, 害怕魏千里责怪自己, 急忙解释:“我、我不是不想说,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你心虚了。”魏千里叙述道。
犹如猎人追捕猎物,她从容不迫地拦住姚虎:“我一直知道, 你看不起我。在你的认知里,我二十多岁也没成亲,是一个没有男人要的失败女人。”
姚虎更慌张了,低着头,小声否认:“没有!我没有!你是巫,我哪敢对你不敬……”
魏千里只是笑笑:“人很难看清自己。你觉得你娘偏心,但你如果问她,她不会承认她偏心。”
偏心!又是偏心!
姚虎涨红了脸,拒绝指责:“我没偏心!大雅能读书,她弟弟凭什么不能读书?我做他们的娘,就应该一碗水端平,不能一个孩子读书另一个孩子不能读!”
“大雅读书的花费,跟她弟弟读书的花费难道一样?”魏千里道,“你花在她弟弟身上的钱多于给她花的,这不平等。更不平等的是,你对她弟弟没有要求,却要大雅成为巫,将来回报你。”
望着娘娘的神像,魏千里说:“怎么能让没有赚钱能力的小孩背负债务读书?学生欠学堂的钱,理应由家长偿还。生了孩子就得为孩子负责,不是吗?”
她侧头看姚虎。
姚虎白着脸朝她跪下:“不,不要……”
“别觉得不公平,你娘和你爹也得为你负责。”魏千里说着,扶姚虎起来。
姚虎不肯起,可她没有学武功,力气哪有魏千里大?
魏千里强行拉她起来,对她说:“你不满你爹偏心弟弟,为什么不要求他平等对待你呢?在娘娘治下,你能分你爹的家产,无论他愿不愿意。你爹给了你弟弟多少,也得给你多少,这是娘娘制定的法律。”
姚虎低着头不说话。
魏千里柔声说:“工作很辛苦吧?累得腰酸背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弟弟在干什么?他不工作,花着你娘赚的钱,每天无所事事,过得比你舒服百倍,你肯定很羡慕他吧?”
怎能不羡慕?
她非常羡慕弟弟,羡慕到恨他!
姚虎不想听魏千里说下去了。
她跑出大殿,跑到没人去的地方,伤心地哭了出来。
学堂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天气干冷。大雅和好朋友去戏院玩,她们买了爆米花,一边吃一边讨论爆米花是怎么做的,想在家里复制出来。
一份爆米花一个人吃刚刚好,大雅还想来一份,摸摸兜里不多的钱,忍住了。
她还没有吃过烤肉串、烧鸡翅等小吃,好朋友们也没吃过,大家掏钱出来凑了凑,买了一份分着吃,心满意足。
茶不甜,没什么滋味,她们不喜欢。
聚在观众席上看了一出《侠女传奇》,几个好朋友交流着对侠女的感想,约定下次再来戏院玩,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
看戏还是跟好朋友看开心!
大雅觉得跟家里人一起看戏浑身不自在,跟家里人出来玩也束手束脚,体验还不如一个人看戏一个人玩。尽管她没有一个人看过戏。
回到家里,娘不在,奶奶叫她扫地,她说:“我要复习,周一考试。”
奶奶说:“扫地能费什么功夫?”
大雅顺势接话:“是啊,你辛苦一下吧,反正你也没有事情忙。”
奶奶嘴一撇,似乎想反驳她,但奶奶只是嘟囔一句,大雅听不清楚内容,然后奶奶拿起扫把扫地。
不能工作赚钱的人在家里说话总是少几分底气。
尤其大雅的姥姥在托儿所工作,两相对比,奶奶难免感到不安。
大雅没考虑过奶奶的处境,见她扫地,诧异地挑了挑眉。
傍晚姚虎下工回家,带着在熟食店买的烤鸭,这可是很罕见的事。即便过年,她也不爱在外面买吃的,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竟能让她花钱?
“想吃,就买了。”姚虎神色平淡。
除了伯娘,饭桌上没人说话,都觉得姚虎心情很差,怕惹她不高兴。
烤鸭的皮好吃,大雅喜欢。
次日,姚虎把小不夭接回家里,告诉大雅:“我跟你的姥姥姥爷吵架了,以后不一定能和好。”
一岁小孩能说简单词语,大雅在教小不夭念自己的大名,闻言看向娘,眼睛里流露出疑惑。
姚虎没解释:“我给不夭换了个托儿所,在家附近,接送方便。”
半个月后舅舅登门,大雅才知道姚虎要求姥爷分家产,姥爷骂姚虎不忠不孝,姚虎将姥爷告了,官司即将开打。
舅舅对打赢官司没信心,让姚虎别把事情闹大,他会劝姥爷分一部分家产给姚虎。
“打官司我至少能分到一半家产,你觉得我会稀罕一部分吗?”姚虎盯着弟弟身上没有一个补丁的衣服,自嘲一笑,“我从前真蠢,爹有钱,我饿得吃不上饭,居然不去找他要。他有我这样的女儿,可太省心了!”
大雅长期住校,只在周末回家,也不晓得娘和姥爷打官司是什么进程。又两周,她被告知官司打完,赢的是她娘,姥爷要将一半家产分给她娘。
学堂里,大舅舅的女儿特地找到她:“大雅,你娘为了钱六亲不认,太坏了!以后我不跟你玩了!”
大雅问表姐:“以后你爹不给你钱,你也无所谓吗?”
表姐一愣,不愿露怯:“他才不会不给我!”
“给不给你是他的决定,你不是他,不能替他做主。”大雅说,“你有哥哥,他觉得会愿意把家产分给你吗?”
“你……你别乱说话!”表姐慌慌张张地跑了。
姚虎拿到家产后,第一时间来学堂还了大雅读书欠的钱。
等到大雅下课,她带大雅外出买文具、衣服鞋子,对开心的大雅说:“我从前总是穿哥哥不要的旧衣服,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才有一身自己的衣服。”
大雅看着娘,摸了摸娘身上打补丁的衣服,问:“你现在也不买新衣服吗?”
“现在,我不向往新衣服了。”姚虎说,“打几个补丁,衣服照样能穿,不寒酸。你姥爷分我的钱我打算买房子,我工钱不多,又要吃穿用住,又要供你和你弟弟读书,还得存钱以备不时之需,还是省点好。”
穷困太久,节俭已经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姚虎注视着大雅,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你不一样,你需要新衣服。”
这让大雅心里沉甸甸的,轻声说:“娘,我有学堂发的衣服,我不要新衣服也行的,我的同学穿的也是学堂的衣服。”
街上有卖糖人的摊子,南方的糖运到北方,糖价降低,甜味变得便宜。姚虎买了一个糖人给大雅,自己并不吃,大雅觉得糖都不甜了。
她不喜欢姚虎这样对待她。
报纸上怎么说的?不舒服就要讲出来。
大雅想了想,对姚虎说:“娘,你给我买新衣服,给我买糖人,自己不买也不吃,我会难受,我开心不起来。我希望你也穿新衣服,哪有人不喜欢新衣服的?你肯定喜欢!我希望你也尝尝糖人,甜甜的,呐,给你吃!”
她将吃了一半的糖人递到姚虎面前:“你不买新衣服穿,那我也不要了!衣服给弟弟穿,他肯定喜欢。去年过年他就吵着要新衣服,他不关心我们有没有钱,也不在乎我们穿的是不是新衣服。”
弟弟确实是这样的,任性霸道,自私自利。大雅想,她如果是那样的性格,娘绝对不会像喜欢弟弟一样喜欢她。
姚虎沉默地接过糖人。
街上总有一些人卖吃的,她好奇,却没吃过,以至于演变成遗憾。
所以,她第一次拿到娘娘庙发的工钱,就带大雅和弟弟去买两姐弟想吃的肉包子。
她不想让她的孩子留下遗憾。
她依然想平等对待孩子们,不偏心任何一个。
但,大雅更乖,更懂事,凭什么不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姚虎咬了一口糖人,糖人是面做的,裹了一层薄薄的糖稀,没有很好吃,也不难吃。
她摸了摸大雅的脑袋:“走,我们去买衣服,给我买,你帮我选好不好?”
大雅露出笑脸,应道:“好啊!”
一起出来逛街,就应该一起开心!
当大雅回到学堂,带着新衣服和新文具,舍友羡慕:“大雅,你娘对你真好。”
“你娘也好,昨天给你送鸡汤喝呢。”大雅也羡慕对方。
第二天,老师宣布一件事:“我们要选出五十位善于朗读的学生,日落后去朗读室读半小时报纸,读一次能获得五文钱,将来毕业或许可以直接安排相关工作。”
钱的重要性人人都知道,读半小时能赚五文钱,多轻松啊!大家踊跃报名,大雅也盼着入选,告诉老师:“我平时喜欢看报纸,也喜欢朗读!”
老师笑着说:“跟我讲没用,你得参加比赛,优胜者方能入选。”
比赛在下周一开始。
大雅很想赚钱,每天学习生字,复习昨天学过的,反复念发音,反复朗读报纸上的文章,期望着成为朗读者。
胜利往往眷顾有准备的人。
大雅在比赛中过五关斩六将,顺利成为五十位朗读者之一。第一次朗读,她乘坐青鸟从学堂来到位于东城的朗读室,坐在桌子前,对着名为话筒的东西朗读报纸上的新闻。
窗外是昏暗夜色,朗读室内亮着灯,那是白天晒太阳晚上发光的符灯,安全明亮,不会引发火灾。
大雅的朗读声被高处的喇叭放大,响彻整个街区。
这会儿人们大多在家里,有的睡着了,有的准备睡觉,有的在等着听新闻。
朗读声很大,不受杂音干扰,不想听的人捂住耳朵,更多的人被新闻勾起兴趣,想知道娘娘治下别的地方发生什么大事。
“三月六日,山州XX县发生一场泥石流,幸得娘娘显灵预警,人们在受灾前转移,只损失部分财产,无人伤亡……”
“现插入一则科普,泥石流是什么灾害?……”
“三月六日,平洲xx地xx街发生火灾,死三人,伤十一人。纵火者是男子李达,二十三岁,目前被捕,将会被判处火刑……”
“插入一则数据统计,一百个违法犯罪的人,至少九十七个是男性。男子普遍冲动好斗,暴躁易怒,幸好他们不能习武,也不能成为巫,否则天下肯定会混乱不堪……”
“三月七日,第一部《教育法》实施……”
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雅结束朗读,端起杯子喝水润喉,心里忐忑,不知道朗读效果好不好。
青鸟未至,她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民居。照明要花钱,有亮光的人家不多,她能听到隐约的讨论声。人们听到新闻,难免想评价一二,可惜她听不仔细。
不多时,有人进来,是个胖胖的大姨,对她说:“你读得很好!”
大雅不由得笑了。
“工钱由学堂发给你,每周二结算。明白吧?这周的工钱,下周二付给你。”
“明白!”
清脆悦耳的鸟儿叫声响起,青鸟来了。
它翅膀一扇,大雅就变成小小一个,落到它身上被它带走。这是青鸟的法术,它只比麻雀大一些,不将大雅变小,没法送她来去朗读室和学堂之间。
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朗读半小时,每次朗读五文钱,一周有二十五文,一月约有一百文。大雅不用盼望娘给她零花钱了,当然,娘愿意给她零花钱,她不会不要。
成为朗读者是一件荣耀的事,姚虎欣慰女儿有了出息,对她说:“你赚的钱你存着,别大手大脚乱花。你表现优秀,我每周给你十文零花钱,你没意见吧?”
“没有!”大雅喜笑颜开,“娘,你真好!”
姚虎有点想问她,自己有没有偏心。
可姚虎看着大雅的笑脸,没有问出来。大雅喜欢她,她能感觉到,无需问。
与大雅相比,她弟弟表现糟糕,上学不好好读书,姚虎给他下了命令:“考试要是不及格,别去上学了,去当学徒学手艺。”
做学徒可没有上学舒服,弟弟知道姚虎说到做到,终于肯用心读书。可他基础太差了,考试勉强混个及格,过关后继续懒散度日。
姚虎对他失去期待,捏着鼻子供他上完一年学,让他去做木工学徒。
大雅已经从京城学堂毕业,通过画壁前往神山学院深造,每月给姚虎寄信一封,信上问她和妹妹好不好,写自己在神山的见识、经历、感想。
姚虎识字很少,要别人给她念信,帮她写回信,不仅麻烦,还要额外花钱。
魏千里见了,对她说:“你报个扫盲班吧,只要你肯学,识字不难的。你在我手下也有好几年了,来时做的什么活,现在做的还是什么活,你如果识字,能做更多活,拿更高的工钱。”
姚虎也意识到了,她周末做兼职固然赚到钱,可别人识字习武,如今赚得比她多。
她放弃晚上的兼职,去扫盲班认字,终于能自己写信给大雅,在娘娘庙也能做一些整理文书的轻松工作。
又两年,大雅学成归来,并没有成为姚虎期待的巫。
她是前途无量的深山学院毕业生,进了成立不久的京城报社,学着前辈写新闻,晚上坐在朗读室读新闻给京城市民听。这份工作无需出卖体力,体面轻松,第一个月的工钱比姚虎高一半,姚虎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女儿年轻,好学上进,将来未必不能做巫。
某天,姚虎在庙里遇到魏千里,真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从前自以为是,看不起你,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