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 旧日换新天。
朝廷被打倒了,京城落入魏萧萧之手。
知道这个消息后,原瓦舍大东家久久说不出话, 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怎么可能呢?他不解地想,朝廷那么厉害, 搂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兵马, 将军那么威风, 怎么会败给魏萧萧?
魏萧萧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靠着他的照顾,她才能在瓦舍开茶肆,才能在丈夫死后安安稳稳地把两个女儿养大。也许她有点头脑,但她见识短浅,只能给别人出点不好不差的主意……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小看她。
她能做西城的老大, 不必给权贵们当看门狗, 反而让权贵心生忌惮, 已证明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但她怎么敢跟朝廷作对?
她甚至打赢朝廷!从今往后京城是她的,要听她的话!
太离奇了!
离奇得就像魏千里编的故事。
大东家晃了晃脑袋, 怀疑自己没睡醒,觉得魏萧萧推翻朝廷占据京城是他的梦。
可他怎么会做这样古怪且跟他关系不大的梦?
他应该梦见自己得到神仙的垂青,凭着天下第一的武功统一京城江湖, 在诸多兄弟的拥护下打进皇宫抢夺钱财, 然后黄袍加身做皇帝!
为什么他没做自己当皇帝的梦?
大东家掐了掐自己的脸,感到疼痛。
他没有做梦,即将做皇帝的人不是他, 而是魏萧萧,一个青楼出身的寡妇。她难道被魏千里的死鬼爹附身,才会造朝廷的反?
就在这时,大东家的儿子来找他,张口就问出直白露骨的话:“爹,你是不是跟魏老大有私情?她守寡多年,身边没个贴心男子,你认识她那么久,可不能让她被别的小白脸抢去!”
“……我跟她是清白的,你不要乱说!”跟儿子隔着辈,大东家难为情。
权势动人心,他回想魏萧萧含笑的容颜,心里也有几分旖旎情思,忸怩说道:“她有没有喜欢我,我不清楚,大约、大约是有些喜欢的吧……”
别人传他跟魏萧萧不清不楚,她也没澄清,应该对他有意,想让传言变成真的。
可惜他脑子笨,没意识到她的暗示,以至于错过她多年,现在她位高权重,还看得上他吗?
须知他有妻有子,家庭和睦,难道要做那休妻弃子的负心人,舍了名声乞求她垂怜?
若能与魏萧萧成亲,休妻弃子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魏萧萧女子之身,又无子嗣,如何坐得稳皇位?
她其实不老,生不出孩子或许是她那死鬼丈夫没本事,他却不一样,努力一下没准能让她老蚌生珠……
人总是爱做梦的,大东家也不例外。
他越想越觉得魏萧萧对他有意,从前给他交孝顺钱是怕他为难,朝他笑是勾引他,跟他说话是暗示他主动追求她,反正大东家陷入自己想象的爱情中,难以自拔。
儿子催他赶紧去见魏萧萧,他也怕年轻英俊的小白脸抢在自己出现前勾走魏萧萧,急忙洗漱更衣,把自己收拾齐整,忐忑不安地去皇宫求见魏萧萧。
他儿子陪着他,衣着打扮比他光鲜亮丽,他觉得儿子是故意来给他添乱的:“你穿这样风骚,难道想勾引萧萧?她比你母亲还年长!”
“万一她觉得你老呢?”儿子嘟囔,“八十老头也喜欢十八的女子,不会喜欢八十老太。”
“你成亲了!”
“你不也成亲了!”
大东家算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哪里是盼着亲爹跟魏萧萧好?分明就是拿自己这老子当筏子,好见魏萧萧一面,趁机勾引她。
“不要脸的小畜生!”大东家心里暗骂。
殊不知他儿子心里也在骂:“不要脸的老畜生!一把年纪了还盼着女人看上他,哼,那玩意都不中用了,废物一个!”
皇宫门口求见魏萧萧的人何其多,一眼望去全是脑袋。
大东家父子俩从上午等到太阳下山,又等到月亮升到高空,肚子饿扁了,腿也站麻了,还是没有等到魏萧萧召见。
他们跟守卫说了很多遍,他们是魏萧萧的邻居,于魏萧萧有恩,跟魏萧萧的关系好得就像一家人。
无奈守卫铁面无私,要么当作没听到,要么怒斥他们胡乱攀关系。
此外,守卫不会一直站在门口当值,从白天到午夜,她们换了三四轮,可比苦等的大东家父子俩轻松多了。
今时不同往日,想见魏萧萧一面竟然难比登天。
大东家垂头丧气,他儿子埋怨他:“你跟魏老大认识那么久,人家见都不想见你,你真是白活那么久!与其盼着你提携我,不如盼着魏老大认我当干儿子呢!”
此前魏萧萧做着西城老大,大东家不得不让出瓦舍,已做了许久普通人。
儿子本来是敬重他的,也渐渐看不起他。
大东家瞧着他,觉得憋屈,恼怒道:“不肯做我儿子,为何投胎到我妻子肚里?我费心养大你,不是让你讨债来的!你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全部还回来,爱认谁做爹认谁,我绝不管你!”
儿子亦怒:“我怎知我如何投胎做了你儿子?你老婆生孩子,把我生下来,可有问过我是否同意?老子没本事,连累儿子吃苦,我怪你两句咋了?”
两人吵起来,一路吵着回家,硬是将大东家睡着的妻子叫起床,让她评评理。
父子两个不愧是父子,都无情无义。
做爹的要舍弃老妻高攀魏萧萧,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做儿子的觉得生他养他的母亲没用,要丢开老娘去认魏萧萧做母亲。
第二天,这个既做妻子又做娘的女人去皇宫告状,要魏萧萧评评理。
看在认识的份上,魏萧萧见了她,问她:“你有什么诉求?”
女人说不清:“他们父子,一个要休我下堂,一个不想认我,我觉得委屈。可怜我嫁进他家二十余年,任劳任怨,却捂不热他们的心,我实在不知道以后怎么跟他们过下去。”
说完,她掉下眼泪,哭了出来。
跟着女人进到皇宫里,大东家父子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一下,都忘了勾引魏萧萧的计划。
刚才,两人亲眼见到魏萧萧砍了别人的脑袋。
那颗头在地上滚,死不瞑目。
那具无头尸,脖子上碗大的伤口,明明没气了,身子还在颤抖,简直恐怖至极。
魏萧萧能杀进皇宫夺权,胆大包天。
她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需要男人疼爱的苦命女人。
她是生杀予夺的权贵,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被鬼迷了心窍,他们才会幻想勾引她!
魏萧萧看他们一眼,对他们的心思门儿清,男人最擅长趋炎附势,最是厌贫爱富,他们的脸皮从来一文不值。
“你想跟他们分开吗?”魏萧萧问女人。
“能分开吗?”女人黯然,后悔自己从前警告魏萧萧离她男人远些,搞坏两人的关系,以至于今时今日魏萧萧当大王,她沾不得光。
她呢喃:“离了他们俩,我吃穿住怎么办?谁给我养老?”
她比魏萧萧年轻,怎会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了?魏萧萧懒得提点这个糊涂人,只说:“你要分开,我让他们即刻分一半家产给你,随你取用,不分开就凑合着过吧。”
一半家产?
女人不禁露出喜色。
大东家父子俩吓了一跳,高呼道:“不可以!她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被骗了怎么办?”
“被骗了来告状,我倒要看看哪个骗子敢在我治下作案。”魏萧萧淡然说道。
能分到家产,谁还跟负心汉、忤逆子一起过?
女人被父子两人伤透了心,当场跟男人和离,与儿子断绝关系,从此恢复自由身。但她观念守旧,没有丈夫儿子作依靠,便带着钱回娘家,找兄弟侄子做自己的新依靠。
魏萧萧看她喜滋滋地走出皇宫,有种不久之后她会来告娘家状的预感。
几十岁的人了,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最可靠的人,实在天真。
父子两个还在底下嚎,哀叹失去的那一半家产,魏萧萧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二人无情更无义,为了警示无知世人,当重罚!现在缺人干活,你俩去做三年徭役,一边干活一边反思吧!”
徭役!
那可是没钱还赔命的苦差事!
两人脸色大变,叩头求饶,请魏萧萧换一种惩罚。
魏萧萧招手,女兵将二人拖了下去。
京城如今是娘娘的地儿,奉行新律法,需让人们知晓。
因此,女人状告丈夫儿子被判分家和离一事,由魏千里编成故事《和离记》,在京城内讲了一遍又一遍。
娘娘是女神仙,魏萧萧这位京城第一任市长是女子,她们看得到女子的冤屈,她们会为女子争利益。
随着故事在京城传开,魏萧萧又办了许多桩和离分家案。其中不乏聪明上进的,和离后向她自荐,或请求魏萧萧给她们一份工作,好让她们赚钱养活自己。
于是,《和离记》出了续集,主角离开夫家之后,不仅没有过差,反而更好,因为她们找到每月给钱的工作,成为光荣的工人。
趁此机会,魏萧萧大力鼓励女子外出工作。
有工作的女子每月可无偿领取十五文月经带补助,并组建女子工会,谁被人欺负了,尽管找工会求助,工会不会坐视任何一位成员受委屈。
莫要小看十五文,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十五文是十五个馒头,每天吃三个能管五天!
这边工会暂时由魏千里负责,那边,大东家的前妻带着钱回娘家被辜负,果真来求魏萧萧为她讨回被兄弟侄子们骗走的钱。
《和离记》第三集开讲,主角的钱被娘家兄弟骗去,为了脸面迟迟不报官,平白吃了许多苦头,报官后钱被追回,娘家兄弟受到惩罚,大快人心。
故事里插入女子工会,周末聚会吃喝,还传授女子武功,令她们拥有自保之力。
魏千里抽空去了神山一趟,带着《和离记》剧本回来,让京城内大大小小的戏班演给大家看。
戏班之间亦有不同,神山县是女子戏班,京城呢?
管你什么角色,一律男子来演!
这样霸道,魏千里如何见得?
她组建戏剧行会,把男戏班排除在外,带出好几支女子戏班,鼓励有意从事这一行的女子参加工作。
观众不挑剔,只要把故事完整地演出来就行,男戏班拒绝女子入行,统统转行吧!
至于唱戏技巧、演戏经验,唱多了演多了就会了,再不济也能在人群中发掘有天赋的,以后去神山县跟善于唱戏演戏的交流进步,用得着受他男戏班的窝囊气?
魏千里做着说书行会的会长也有好些时候,如今兼任戏剧行会的首位会长,一纸新令让男戏班通通解散。不想解散就得招收女子传授唱戏演戏的技巧,让戏班内女子的占比达到五成,女子越多,女子所居职位越高,女子所得工钱越丰厚,税收越低。
这对京城的男戏班造成了严重打击。
戏班老板是要吃饭的,既然招收女子有好处,那就把戏班里可有可无的男子换成女子,女子还更勤快更听话,事更少呢。
注意到戏班给女子开的工钱较少,魏千里制定了新律令,同样的工作,女子的薪酬不得比男子少,敢少的惩罚老板。
《和离记》也在神山县、苍州府、舒州、德林等地陆续上演,不喜欢丈夫就跟他和离分家,不必受他的委屈。娘娘治下饿不死人,离开夫家娘家,女人找到工作便能养活自己,被欺负了有工会撑腰!
一文钱看一出的戏比说书更受欢迎,影响范围更大。
娘娘治下各地掀起和离的潮流,而且和离多由女子提出。
从前人们不知道成亲能和离,纵然知道的,想和离也被夫家、邻里、娘家、官府阻拦,只能被迫跟厌恶的丈夫过下去,不知多少人因此抑郁。
如今和离不需要理由,女子又能凭工作赚钱,和离的人日渐增多。
第一部《和离法》推出,由魏萧萧、何玉仙、王红叶等人编撰,将根据实际情况增删或修改律令。
当然,女方要和离,男方未必愿意。
有些男人威胁自己的妻子,敢和离就动手教训她,甚至伤害决定和离的妻子。
娘娘治下当然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妨碍妻子和离,伤害妻子的,一律严惩。
为了警示潜在的犯人,魏萧萧让人整理这些男人判决结果,公开给大家看,好让大家知道娘娘治下不是法外之地,敢犯事就逃不掉惩罚。
暗示或言语威胁妻子同样是犯事,抓到了便要服徭役一个月,举报有奖!
抓了一大批人干活,剩下的人顿时老实了,害怕被污蔑,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京城一天一个样,有人想念没有魏萧萧的从前,觉得现在规矩多,正如余和风那没才华不工作不做家务的丈夫。
他成天在家里闲着,到了吃饭的点还要人去请他,他才来吃。饭菜咸了说盐贵,让余和风做菜别大手大脚,饭菜淡了他说没味道,不咸不淡他又抱怨饭菜热了烫他嘴……
总之,他是这个家的皇帝,饭菜必须刚刚好,合他口味。至于余和风买菜买盐买柴的钱从哪来,煮饭做菜辛不辛苦,他是不关心的。
对他来说,她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便是任他使唤的下人。
余和风对他早就有怨言,也想过跟他和离,但她生养的两个儿子怎么办?都跟她,丈夫肯定不同意,一个跟她一个跟他吧,就他那性格那脾气,能把儿子照顾好?
日子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能过,况且丈夫亦有优点……
余和风劝说自己,忍耐丈夫都忍出习惯来了,眼见京城掀起和离风气,她不由得想起当年犹豫不决的和离。
从前她分不到夫家的钱财,都想和离。
如今能分家产,为何下不了决心?
余和风有很多顾虑,儿子、娘家、同行、名声,她摇了摇头,按下和离的想法。
那么多年都将就过来了,再将就十几二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是,和离的想法冒出来,就像在她脑海里扎了根,时不时冒出来。她犹豫,难以创作故事,也不能享受做家务、做饭的乐趣,掉的头发好像多了。
某一天午后,听到丈夫抱怨自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