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锦帐晞光 > 12. 第12章
    申时将至。

    风雪叩窗,暮色渐沉。

    寒意自窗隙侵渗而入,戚云晞心神为之一肃。

    此乃她嫁入王府后,首度与慕容湛共膳,亦是平生初次与男子单独对席,容不得半分差池。

    既是她主动相邀,自当妆点得宜,若能入他的眼,讨得几分欢心,方为上策。

    她转向身侧的雪晴吩咐:“备汤沐浴,更衣梳妆,莫误了前往靖和堂的时辰。”

    “是,王妃!奴婢这便去备香汤。”

    雪晴眸中倏然一亮,“再添些凝神香露,既可驱散寒气,亦能提振精神。”

    若王爷与王妃能琴瑟和鸣,她们这些侍婢的日子也能安稳些,方不负贵妃娘娘昔日栽培之恩。

    戚云晞:……

    瞧雪晴这情状,自己这点心思,竟是被她窥破了?

    罢了,横竖她们并无恶意,由着她们去便是。

    一番汤沐栉发,四名侍女各司其职,忙中有序。

    紫菱为她绾好发髻,仅簪一支银丝梅花小簪,余发松松拢于脑后,清丽脱俗,自带几分月下玉兔的娇憨。

    雪晴所选的月白长袄衬得她肤光胜雪,蜜合色斗篷更添几分婉秀韵致。

    通身望去,宛若腊月初绽的白梅,清极艳极,别具风致。

    玲珑忍不住低声惊叹:“天爷!王妃这般品貌,王爷便是个铁石心肠的,也该被焐热了!”

    闻言,戚云晞颊边微染薄绯:“这般装束,是否会过于招摇?”

    她倏然忆起昨日身着正红长裙时,王爷那几乎溢于言表的“不适”之色。

    “不招摇,不招摇!”

    玲珑连连摆手,“您穿戴得这般得体,王爷欢喜尚不及,岂会厌弃?”

    雪晴亦含笑附和:“王妃宽心,这身装扮素净合仪,王爷见了只会觉得妥当。”

    连一旁默立的灵玉都忍不住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嗫嚅:“王爷心思虽难揣度,但这衣裳……确是未曾选错。”

    戚云晞心下稍安,语气亦轻快了些:“时辰将至,咱们这便往靖和堂去罢。雪晴随行,将备好的花雕带上,路上用温水煨着,莫教酒寒了;玲珑替我执帕子与手炉。”

    “紫菱与灵玉且在长乐轩候着便是。”

    主仆三人收拾停当,遂款款往靖和堂去了。

    *

    靖和堂外,何顺早已候在廊下。

    见戚云晞款步而来,忙上前躬身相迎:“王妃,王爷命奴才在此恭候,请您随奴才来。”

    戚云晞步履微缓,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言罢,便随他往偏厅行去。

    至偏厅门前,何顺抬手打起竹帘,侧身恭请:“王妃,晚膳已依规制备妥。奴才在炉上温着热茶,您先进去饮一盏,驱驱寒气。”

    戚云晞侧首对雪晴、玲珑轻声吩咐:“你们于厅外候着即可。”

    二婢忙敛衽应道:“是,王妃。”

    戚云晞这才移步入内,目光先掠过桌面——四碟两羹已井然布列,碗箸亦是两副,显是特意为她备下的。

    她唇角微弯,视线又悄然移向桌角,见那小炭炉上置一银壶,正袅袅蒸腾着白汽。

    壶中所温,想来便是王爷素日钟爱的雨前龙井。

    何顺忙取过茶盏,提壶为她斟茶:“王妃稍坐,王爷处理完前厅公务,即刻便来。”

    戚云晞柔声应道:“有劳公公打点。王爷政务为重,臣妾在此等候无妨。”

    待何顺退下,她方稍懈了心神,悄然舒气,于桌边落座。

    拢了拢袖缘,方才执盏浅啜。

    茶汤入口,她眸色倏然一亮。

    此茶果然清灵,入口甘滑,余韵里还蕴着一丝清甜。

    正欲再品,厅外传来熟悉的辘辘轮声。

    不过转瞬,何顺已推着慕容湛入得厅来。

    戚云晞忙凝神屏息,起身敛衽:“王爷万福。”

    慕容湛凤眸微抬,目光掠过膳桌,在她那一身清艳的装扮上稍作停顿,淡然道:“王妃倒比本王料想的,来得早些。”

    不过寻常一膳,这丫头竟特意妆点而至,莫非车上那番‘窃喜’之言,并非全为虚与委蛇,竟是……为悦己者容?

    倒不负他今日一番回护。

    戚云晞垂首,柔声道:“臣妾唯恐来迟,误了王爷用膳的时辰,故而早到片刻。”

    何顺熟稔地将轮椅推至王爷惯常的座次,旋即识趣退下,亦顺手将厅门掩拢。

    慕容湛微抬了抬手:“起来吧。既为……夫妻,无须这般拘礼。”

    夫妻?

    他竟……认了她这名分!

    她纤长的睫羽骤然一颤,心湖如被春风拂过,涟漪层层荡开。

    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他,一双秋水明眸潋滟生光,屏息应道:“谢王爷。”

    这般带着懵懂与惊喜的目光,竟教慕容湛素来淡漠的凤眸微微一顿。

    他未即刻移开视线,反倒凝睇片刻,方缓声道:“……坐罢。炭炉新添了火,天寒,仔细受凉。”

    许是盛装之故,此刻细观,竟觉她通身一股清华之气,与往日大不相同。

    然这般静默相望,他心口竟无端漏了一拍。

    戚云晞似被那目光灼烫,赧然垂首,款步于他右侧落座,声若蚊蚋:“是,谢王爷关怀。”

    见她眸中喜色尽数化作羞意,他顿了顿,方缓声续道:“何顺说,今日这莼羹是按江南古法所制,你若无忌口,不妨一试。”

    戚云晞柔顺道:“谢王爷。”

    却未急于动箸,而是先取过他手边的汤盏,舀了半碗莼羹,轻轻奉至他面前:

    “臣妾素喜清淡,闻王爷钟爱此羹,想来必是绝品。臣妾正好沾王爷的光,细细品鉴。”

    慕容湛垂眸瞥了眼盏中莼羹,方执匙浅尝,见她始终端坐未动,终是开口道:“无需拘礼侍奉,本王唤何顺入内便可。”

    这般谨小慎微的姿态,令他想起明昭那身敝旧衣袍。

    她在戚府那些年,竟是这般如履薄冰过来的?

    思及此,他心口莫名一窒,竟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不劳唤何公公。”

    戚云晞眸光落于他膝间的锦毯,软糯道:“王爷肯赏脸与臣妾共膳,臣妾心甘情愿侍奉,欢喜尚且不及。”

    慕容湛凤眸微凝,眸色转深:“自行用膳,毋须总念着侍奉他人。既为本王王妃,今时不同往日,府内府外,除本王之外,无需侍奉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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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亦不必看他人颜色。此言,可记下了?”

    话语清冷如霜,她心口却无端沁入一缕温意。

    戚云晞骤然怔住,执银匙的纤指微微一滞,“王爷……臣妾、臣妾谨记于心。谢王爷……体恤。”

    她敛了神色,忙又布了一箸清蔬于他碗中,“王爷莫只饮汤,再用些菜肴。”

    心头重石稍去。

    看来王爷这棵大树尚且稳固,仍是倚靠得住的。

    慕容湛眸底幽深,未置一词,只静观那箸清蔬落入碗中,默然受下了她的殷勤。

    二人就着炭炉暖意,缄默用膳。

    俄顷之间,戚云晞心下渐生惶惑,若不由她破此沉寂,这满室静默恐要持续至膳毕。

    如此疏离,这“夫妻”名分岂非徒具虚文?

    几经斟酌,她终是柔声开口,语带歉然:“王爷玉体违和,近日却为臣妾之事多有劳顿,先是携臣妾入宫谒见,今日又陪臣妾归宁,连日奔波,臣妾心下实难安。”

    “……若王爷有何处需臣妾效劳,妾身虽愚钝,亦愿为王爷分忧一二。”

    言罢,少女一双潋滟明眸蕴着盈盈笑意,坦然望向他,目光澄澈得不染纤尘。

    端的是赤诚无比!

    被她这般巴巴地凝望着,慕容湛喉结微动,竟生出几分罕有的无措:“……你就这般想为本王分忧?”

    戚云晞忙不迭颔首,眼波流转间,倏然灵光一现,眸中绽出亮色:

    “啊……臣妾还听闻王爷偶于晚膳时小酌解乏。若王爷不弃,容臣妾陪饮一盏?既可暖身,亦可解倦。可好?”

    她心下澄明。

    如今诸事皆需仰仗于他,然自己连为人妻的本分都未尽得,终究是他亏了。

    陪饮一盏薄酒罢了,能有何难!

    闻言,慕容湛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似笑非笑:“你……欲陪本王对酌?”

    她稳了稳心绪,迎上他的目光,笃定应道:“是。臣妾来时已命雪晴温了半坛二十载陈酿花雕,此刻正置于厅外。”

    慕容湛眸中倏然添了玩味:“那你酒量几何?若是醺然,本王可无法送你回转长乐轩。”

    这胆大包天、李代桃僵的小狐狸,如今竟敢主动邀饮。

    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强作镇定?

    这目光看得戚云晞心尖微颤,却强自莞尔:“酒量么……臣妾实不自知。”

    略一思忖,既似为自己寻阶,又似悄然示好:“臣妾往昔从未沾酒,今日……正可借陪王爷之机,浅尝一二。”

    横竖他行动不便,即便自己初饮失态,也无甚可惧。

    慕容湛凤眸中玩味愈浓:“那……本王倒乐意陪你试一试酒量。”

    那目光如有实质,细细描摹过她莹润如玉的粉颊。

    未等她回应,他已移开视线,向厅外扬声唤道:“何顺。”

    何顺即刻应声而入。

    慕容湛淡声吩咐:“将王妃所备花雕呈入,再取两只酒盏来。”

    “奴才遵命。”何顺躬身退了出去。

    一回眸,见她仍是强撑镇定的娇憨之态。

    慕容湛心底那点玩味遂尽化怜惜,眼底谑色悄然敛去,低声嘱咐:“浅酌即可,若觉不适,毋须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