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锦帐晞光 > 30. 第30章
    当戚云晞再度转醒,殿内已阒然恢复寂静。

    她指尖下意识探向身侧,那边的衾褥早已凉透。

    扯下蒙眼的锦帕,刺目的日光顺着窗棂漫进来,明光粲然,她不由得偏首微眯了眼。

    想来时辰已不早了。

    她拢了拢宽松的寝衣,目光便落于矮几那锦盒之上,方朝暖帘外轻唤:“雪晴——”

    话音刚落,暖帘便被轻轻掀开,雪晴端着铜盆温水翩然而入。

    见她已坐起身,雪晴嘴角噙着笑:“王妃醒了?王爷晨起时特意吩咐,说您昨夜未能安枕,命奴婢们莫要惊扰,好让您多歇息片刻。”

    未能安枕?

    戚云晞不由忆起昨夜拥着他紧实温暖的怀抱……

    倒比往日睡得更安稳些!

    念及此,她耳尖悄然漫上热意,忙攥紧手中的锦帕,强行稳住声线:“我记得……晨间公主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她可曾说了什么?现今人在何处?莫要因晨间之事,叫她多心才好。”

    雪晴将铜盆置于菱花镜前,笑着回话:“王妃放心,公主方才已回宫了,宫里派人来传口谕,说是皇后娘娘召她回宫筹备年礼,公主行前还特意嘱咐,请您安心静养,不必挂怀。”

    戚云晞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晨间慕容湛对洛清言辞冷峻,她生怕因此与洛清生了嫌隙,更怕辜负了洛清特意来探望她的心意,倒显得自己不知进退,辜负了这番美意。

    待下回相见,定要好好与她解释一番才是。

    雪晴见王妃神色松快了些,上前半步:“王妃若还困乏,不如再歇片刻?奴婢先在外间伺候,您不必急着起身。”

    戚云晞摇了摇头,唇角弯了弯:“不必了,这会儿也醒透了,起身吧。”

    雪晴连忙应诺:“是,奴婢这就帮您取那件藕荷夹袄来,您的手不方便,那件宽松,穿脱省事些。早膳已备好了,王爷特意吩咐,因您手伤,需忌油腻,尽是些清淡小菜,待您更衣毕,便可传膳。”

    戚云晞颔首浅笑:“好,便依你。”

    不知怎的,心底竟莫名漫开一丝亲近之意。

    莫非是……昨夜同衾而眠的缘故?

    *

    书房内。

    慕容湛捏着赵靖递上的供词,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语,眉峰骤然蹙起:“还未招?”

    昨夜应她之邀歇在长乐轩,既是顾念她掌心伤势、不忍拂她心意,亦是有意让府中暗探瞧清楚,他如今心思皆在王妃,只求后院安稳,早已无争权之心。

    借着关心王妃受惊的由头,命何顺故意透露刺客落网的消息,正可试探幕后之人是否会因此躁动,为灭口而自露马脚。

    赵靖打了个哈欠,眼底红血丝灼然可见。

    他昨夜守在秘室一宿未眠,连口热茶都没敢多饮,此刻忍不住愤然道:“那贼子骨头极硬!属下无能,您离开后又动了两回刑,竟撬不开他的嘴,只硬着脖子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湛随手将供词按在案上,凤眸深邃:“先押着。死士本就守口如守命,严刑逼供,不过徒劳。此人既是对方刀刃,留着他,方能顺藤摸瓜,找出执刃之人。”

    赵靖闻此言,憋了一宿的闷气总算散了些,咧嘴一笑:“还是王爷思虑深远!我何苦与那泼贼置气!您放心,属下这就去令秘室守卫再加把劲,便是一只苍蝇想靠近,也得过属下这关。”

    他话锋一转,凑上前嘻皮笑脸道:“对了,您昨夜歇得可安稳?昨儿闹那么一出,您英雄救美护着王妃,府中那些眼线想来是信了您一门心思疼惜王妃的戏码。夜里没趁隙与王妃亲近些?似王妃那般容色,便是王爷真动了心,也不辱没您锦王的身份!”

    说着,他还意味深长挤了挤眼。

    慕容湛的思绪陡然飘远,昨夜戚云晞蒙着锦帕的模样,又浮上心头。

    那月白锦帕掩住了她含烟笼雾的双眸,却漏出一段玉脂凝成的下颌,明明大半容颜隐去,反倒生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动人韵致,惹得他凝眸半晌。

    他自己亦未料到,夜半竟会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还故意调整了姿势,仿若她主动依偎而来。

    他的王妃,红妆十里娶进门已近一月,他不过是想抱抱,有何不可?

    只是后来……她竟不住往他怀里缩,细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虽轻,却缠得他动弹不得,又如何舍得推开?

    赵靖未察觉他走神,依旧咧着嘴笑:“不过说真的,王爷大婚前夕,属下按您的吩咐在戚府外围盯着,恰巧撞见戚家那位嫡次女与人私逃,看得真真切切。论样貌、担当,皆不及如今王妃万一。属下愚见,王爷此番实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①!”

    慕容湛拉回思绪,凤眸斜睨,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你是真闲。若这般恨娶,本王不介意明日面圣时,替你求一桩恩典。还是说,你早已心仪哪家贵女,在此旁敲侧击?”

    赵靖嘿嘿一笑,耍起了无赖:“王爷圣明!属下确实心有所属,倒非什么金枝玉叶——”

    他往前凑了凑,有些急不可耐:“王爷若肯成全,何须递话?您直接将人调至属下帐中做个副手,属下必定护她周全!”

    那涎着脸的模样,哪还有半分领兵打仗的少将军风范,活像个攥着糖纸就敢跟人讨糖吃的毛头小子。

    慕容湛眉梢微挑,故意沉声道:“调去你帐下当副手?赵靖,你当本王的将士是能随意调拨的?”

    赵靖果然急了,声调都扬了起来:“哎王爷!您方才说要替属下求恩典的!怎的这会儿真到要提调人,您反倒先端起架子了?”

    忙不迭地又加码:“属下也绝不让您白忙活!往后所有的苦差累差,属下都替您分担了,这还不划算吗?”

    慕容湛凤眸漾起一点笑意,慢条斯理道:“不就是想把上官雪调到你手下?你就不怕她知道了揍你?依本王看,真动起手来,你未必能讨着便宜。”

    他作势便要向外唤人,“要不,本王这就叫她来?”

    赵靖脸上顿时涨红,梗着脖子反驳,却明显底气不足:“谁、谁怕她了!真打起来,我未必就会输!”

    “不过王爷,这会儿叫她来多没意思!您先准了我的请求,往后……”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叩叩”的轻响。

    紧接着,何顺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王爷,上官将军已至门外,请示下?”

    赵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声音都带了点颤音:“她、她这是长了顺风耳不成?刚说到她,人就到了?”

    慕容湛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传。”

    赵靖一听“传”字,瞬间慌了神,几乎是扑上去憨憨哀求:“别别别!王爷!方才求您调人的事……千万就当没听过!您待会儿千万别说漏了嘴,不然……不然我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很快,上官雪扎着高马尾,一身劲装,迈着利落的步子走了进来。

    那英气的眉眼间仍凝着一丝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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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拱手见礼:“王爷。”

    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赵靖,脸上却仍是平日那副沉静模样。

    慕容湛微微颔首,示意她直言。

    上官雪回禀:“王爷,京城北郊近日忽涌进大批难民。”

    慕容湛凤眸沉凝:“大批难民?来源可曾查清?是天灾流离,还是……人祸驱策?”

    北境乃他昔日镇守之地,如今难民骤临京畿,若被有心人稍加撩拨,“锦王治境无方”的恶名顷刻便会甚嚣尘上。

    在外人看来是质疑他不堪重任,可他心中明镜似的。

    东宫那位终究按捺不住,要借此事对他发起正面打压了。

    没成想,他如今困于轮椅,东宫竟仍不肯放过。

    看来在那位眼中,他始终是块碍眼的绊脚石。

    既如此,往后便不必再顾念兄弟情分。

    上官雪:“属下已派人查探,多是北境逃来的农户,皆称遭了冰灾,颗粒无收才南逃求生。只是此事颇为蹊跷,昨夜属下的人瞧见,东宫侍卫的暗线在难民外围徘徊,行迹鬼祟,不似赈济。”

    赵靖缩着肩,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上官雪,听闻“东宫”二字,忍不住急声道:“东宫的人?他们盯着难民做什么?前阵子北境粮草刚遭劫掠,这便涌来难民。这分明是他们搅乱北境,驱民入京,要构陷王爷!”

    慕容湛抬眼:“你先去秘室部署后续,严加看管那名刺客,莫让人钻了空子。再派人去北郊摸清难民底细,人数、口粮缺口、有无疫病,速来禀报。”

    赵靖精神一振,抱拳领命:“属下遵命!定将北郊情形查个水落石出!”

    慕容湛补了句:“事毕便回去歇息,你熬了一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不必硬撑。”

    “区区一夜,何足挂齿!王爷放心,差事绝无疏漏!”赵靖说罢,大步向外走去。

    经过上官雪时,目光飞快地一触即离,耳根却悄悄漫上红晕。

    慕容湛收回目光,转而向上官雪道:“继续盯紧东宫暗线,若有异动,即刻来报。北境冰灾之事,也需核实。你熟悉北境,细查难民说辞可有破绽。”

    上官雪脊背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些,眼中神色复杂,敬重中糅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

    她肃然拱手:“属下领命,定不负王爷重托!”

    慕容湛目光沉落于墙上的北境舆图:“核查冰灾时,多留意两点:其一,北境近半年的气候记录,尤其是河谷地带,若冰灾属实,驿站必有文书呈报,需核验其是否齐全,有无篡改痕迹;其二,观察难民携带的农具与干粮,北境样式与南方迥异,若实物不符,其说辞便不攻自破。”

    他清棱如裁的侧影,专注的姿态,仿佛将满室天光都凝于周身。

    上官雪一时看得怔住,只觉颊边微微发烫。

    她心底暗斥自己逾矩,却又贪恋这片刻的独处,想着无人瞧见,便容自己再放肆片刻。

    直至他话音落下,她才慌忙敛住心神,垂眸应道:“是!属下谨记在心。”

    慕容湛凤眸微转,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你本是北境人,昔年随本王戍守北境时,熟知当地民情,此事交予你,本王放心。只是东宫耳目甚紧,所遣之人,务必是你帐下最可靠的旧部,勿令东宫察觉。保全手下,亦要保全自身。”

    “是。”上官雪低声应声,始终未敢抬头,“那属下这便去安排。”

    慕容湛淡淡颔首:“去吧。若遇着棘手之处,随时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