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锦帐晞光 > 38. 第38章
    马车迤逦驶离北郊。

    风声消弭,车内只余清浅的梅香与旖旎的余温。

    两人对坐无言,气氛甚为微妙,尴尬得紧。

    慕容湛索性阖目养神,姿态恢复疏离。

    戚云晞如坐针毡,只觉此时的沉默,竟比方才的诘问更令人无措。

    她偷觑他一眼,见他薄唇微抿,唇瓣忽又泛起灼热,那被辗转厮磨的酥麻感又清晰起来。

    再不敢多看,急急掀开车帘,假借望景,仓皇探向窗外。

    沿途不少赈济棚仍冒着袅袅炊烟,隐约间有孩童的嬉闹声,与来时的愁云惨淡相较,不啻天渊。

    她收回目光,望向对座的慕容湛。

    踟蹰片刻,终是忍不住心头疑问:“王爷,此次赈灾,咱们王府共出了多少粮?瞧着难民们那般感念,想来数量定然不少。”

    慕容湛徐徐睁开凤眸,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娇艳欲滴的印记上,唇角微勾起极浅的弧度:“百石粗粮,两万余粗面馍馍,还有千余条旧毯。”

    “够他们撑上十日,也够打醒某些作秀的人。”

    戚云晞心头一震。

    这般相较,她那点粥糜,岂不是九牛一毛?

    倒显得她先前的奔走与顾虑,有些多余。

    “竟有百石?”她诧异地望向他,“王爷不怕府中存粮不足么?”

    “府中存粮尚足,且赈灾之事,既是救民,也是立威。”

    慕容湛声线波澜不惊又笃定,“东宫只送两箱陈米作秀,本王便以实打实的赈济,让天下人瞧瞧,谁才是真心护着子民。”

    从他幽邃难辨的凤眸深处,戚云晞忽然豁然开朗。

    这不仅是赈灾,更是与太子的权谋交锋。

    她轻轻颔首,未再接话,心底却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敬佩来。

    这人果真不简单,难怪她往日与他暗自交锋,总难占得半分先机。

    正自出神,慕容湛凤眸忽扫过来,淡声道:“食盒里有些糕点,王妃若饿了,可自取食用。”

    言毕,便又阖目敛神。

    “谢王爷。”戚云晞轻声应下。

    这食盒,当真是为她备下的!

    念及此,心底忽生出一丝暖意。

    今日晨起便忙着筹备赈灾事宜,竟忘了时辰,此刻腹中倒真有些饥肠辘辘。

    她俯身取过食盒,轻轻揭开,见里面整齐码着几枚松子核桃酥,酥皮泛着莹润的浅黄,上面还裹着细碎的果仁碎。

    观之便觉齿颊生津。

    原来他素日果真偏爱这酥点,竟还惦记着为她备下一份。

    *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王府正门停驻。

    老规矩,戚云晞先行下车,何顺等人再上车伺候王爷。

    足尖刚沾地,身后便传来细微声响。

    若在往日,她定会斟酌着开口,或是邀他往长乐轩用膳,或是问他今夜是否在此安歇。

    偏偏此刻,那些惯用的话语鲠在喉间,竟像被什么堵着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待她终于鼓足勇气回身时,慕容湛已端坐于轮椅之中,何顺正欲推他离去。

    望着他清隽的侧影,她唇角微抿又轻启,几番欲言,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耳畔的轱辘声忽尔停住,慕容湛回眸,眸光淡淡掠过她:“王妃今日劳顿,且回长乐轩好生安歇。”

    那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午后马车内的温存,赈灾时的体恤之言,都不过是她的一场错觉。

    未等她应声,他便抬手示意何顺。

    轮椅辘辘,那道玄色身影随之渐行渐远,没入庭院深处。

    戚云晞仍怔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不解!

    为何……此刻瞧他,竟觉与往日大不相同?

    是眉宇间的寒意淡了些?还是方才那句叮嘱,罕有地含了三分温和?

    这念头盘桓不去,搅得她神思都跟着飘忽起来。

    雪晴似瞧出些异样,上前低声探问:“王妃,您方才在车中……可是受了委屈?”

    玲珑不知何时从行囊里摸出一方素帕,眼神飞快地在她颈侧那枚灼目的痕迹上掠过,小声建议:“这印记……您若觉得不便,奴婢寻条素净丝巾为您遮一遮?”

    戚云晞倏地回神,压下心湖翻涌的涟漪。

    “不曾受委屈,王爷待我……甚好。”

    她抬手不着痕迹地拂过颈侧,莞尔浅笑:“不必麻烦了……由它去罢。”

    她总不能直言,王爷因妒生嗔,竟那般孟浪地吻于她吧?

    此念一生,先前两人耳鬓厮磨、气息交融之景便历历在目,直教她玉颜窘迫,霞色漫颊。

    暗啐自己真是没出息,她忙敛了神色,正容道:“回长乐轩。今日你们都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

    语毕,近乎落荒而逃般转身离去。

    是夜,戚云晞未再主动踏足靖和堂,只命雪晴悄悄送去一副新制的护膝。

    翌日便是除夕。

    清晨,戚云晞刚洗漱毕,紫菱正为她临镜理妆。

    雪晴掀帘匆匆进来,脸上是抑不住的笑意:“王妃,王爷方才遣人来,请您辰时一刻,往靖和堂共用早膳。”

    戚云晞闻言一怔。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他竟会主动相邀?

    “此话当真?”她犹自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

    雪晴笑道,“是何顺公公亲自来传的话,错不了。”

    “……我知道了。”

    戚云晞登时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从容道,“动作快些,莫要误了时辰,让王爷久等。”

    “是,王妃。“

    紫菱手下不停,抿嘴笑道:“奴婢晓得了,定为您梳得仔细,断不会失了礼数。”

    戚云晞自镜中瞥她一眼,雪颊微热:“不许笑……你们都不许笑。”

    这几个丫头,今日为何笑得这般古怪?

    雪晴从暖炉边取来手炉奉上,敛容道:“是奴婢忘形了,王妃恕罪。”

    紫菱吓得即刻收了声,不敢再笑,手上动作也利落了几分。

    顷之,玲珑奉着一盏温热的姜枣茶入内:“主子,天寒,奴婢让小厨房温了姜枣茶,您先润润喉,暖暖身子罢。”

    一旁的灵玉正捧着梳匣垂首侍立,闻言,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露分毫。

    不过是王爷随口一句邀约,便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她心底却暗自嗤笑,那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却恰好被戚云晞的余光尽收。

    她未动声色,执盏浅啜一口姜茶,暖意顺喉而入,淡淡一笑:“灵玉心思素来细致,一会儿也随我同去靖和堂伺候吧。”

    此女乃贵妃娘娘亲选,不便随意发落。

    况且,既能入贵妃眼目者,总该有些过人之处。

    她心思既活泛,不若置于眼皮子底下瞧着,总好过任其在背后生事。

    若当真堪用,收为己用亦无不可。

    这显然出乎灵玉的意料。

    她面色错愕,转瞬便满眼喜色,垂首应道:“是!奴婢……奴婢遵命!”

    端的是受宠若惊。

    待梳妆妥当,戚云晞选了件浅胭脂色暗绣棉袍,外罩一件月白貂裘短坎肩,便带着雪晴与灵玉,款步向靖和堂行去。

    一路可见,王府的下人正忙着悬挂红灯笼,朱红的灯笼映着皑皑白雪,节庆之气霎时浓烈起来。

    方至院门,便见何顺已候在阶下,见了她,忙躬身行礼:“王妃安,王爷已在里头等候了。”

    等候?

    这人竟在等她了?

    莫不是要怪她来晚了?

    心头开始忐忑不安,面上却神色如常,戚云晞端雅一笑:“有劳公公。”

    便随何顺入了内。

    暖阁内暖意宜人,慕容湛已端坐于主位。

    他今日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外罩了件素色貂裘披风,玉冠束发,正垂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

    戚云晞头一回见他着浅色衣裳,褪去了平日的沉郁,清润得好似昆山片玉,朗月入怀。

    她正望着那身影出神,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眸已淡淡凝来。

    她心尖骤然慌乱,忙垂首敛衽:“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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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迟,劳王爷久候。”

    “无妨,坐吧。”

    慕容湛缓缓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皆是些清淡之物,趁热用。”

    “谢王爷。”

    她依言小心翼翼挪身落座,心下惴惴,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才不致惹他不快。

    毕竟,她已经数次领教这人变脸的速度。

    见她一直垂首,拘谨不已,慕容湛俊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莫非……是昨日之举,当真惊着她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昨日那般失控。

    可她素来胆识过人,怎会如此轻易被慑住?

    上回稍加威吓,她转头便敢邀他共膳……

    “王爷……”

    “你……”

    两人竟不约而同,同时抬眸。

    目光猝然相撞。

    话音重叠的刹那,俱是一怔。

    阁内一时静极,只余炭火灼灼的细碎声响。

    戚云晞赧然生晕,慌忙垂下眼睫:“王、王爷先请。”

    慕容湛在她绯红的面庞停留片刻,终是落在颈侧那灼目的红印上,喉结微耸了下:“罢了,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王妃,莫不是拘谨到需人布菜?”

    言毕,他执箸,亲自为她夹了一箸清笋,搁在她面前的白瓷碟中。

    说多错多,这是她近日最深的体悟。

    “谢王爷。”

    她敛声静气,垂首优雅地进食,未再多言。

    室内寂然,唯闻碗箸轻触之声。

    待戚云晞几近饱腹,慕容湛方搁下玉箸,淡淡开口:“今日除夕,巳时三刻随本王入宫贺岁。贺礼何顺已备妥,你不必额外费心。”

    略顿了一瞬,又补充:“入宫后紧跟本王,按位次行礼即可,无需多言。”

    寥寥数语,既点明事宜,又暗藏提点之意。

    戚云晞仰起小脸望着他,认真应道:“是,臣妾记下了,王爷放心。”

    慕容湛微微颔首,复道:“入宫觐见,妆饰不可失仪,稍后,本王让人将皇祖母所赐的那副金累丝嵌珍珠抹额请出来,与你今日这身浅胭脂色衣袍恰好相宜,务必戴上。”

    说到“务必戴上”四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金累丝嵌珍珠抹额?

    不是他亲口吩咐,要谨慎收于库房的那套么?

    竟要她务必戴上?

    戚云晞怔忡一瞬,迟疑道:“王爷,那抹额乃皇祖母御赐,太过金贵。今日入宫觐见,宗室眷属、各府主母众多,臣妾这般佩戴,恐显招摇;更怕行事间不慎勾挂磕碰,稍有闪失,既负了皇祖母的美意,又折了王爷的颜面。”

    这般御赐珍品,稍有闪失,便是倾尽她全部身家,也不抵其一二。

    慕容湛凤眸一凛,字字沉凝:“正因是皇祖母御赐,才更需戴上。”

    “本王要的,就是这份‘招摇’。今日宫宴,你代表的便是锦王府的颜面,不必畏首畏尾。”

    末了,还不忘揶揄她,“拿出上次入宫的胆色便是。怎么,胆子反倒愈发回去了?”

    戚云晞:“……”

    她眼波一转,顺着他的话便接了下去,软乎乎道:“王爷既这般说,那臣妾便放心戴了。若是真惹了旁人非议,或是不慎勾了丝绦,王爷定会为臣妾做主的,对吧?”

    果然是个顺杆爬的小狐狸。

    慕容湛眸色渐沉,身体向前微倾,一下拉近了两人距离:“得寸进尺?”

    戚云晞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慑住,羽睫轻颤,微微偏过头。

    小声辩解:“臣妾不敢……只是,王爷金口已开,既允了臣妾要拿出胆色,自然也会护着臣妾的,不是吗?”

    慕容湛:……

    这丫头倒会顺势求全,竟是半点亏都不吃。

    他旋即收身端坐,端着王爷的威严,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下:“……罢了,本王允了。”

    戚云晞眸底闪过一丝得逞之色,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臣妾,谢王爷恩典!”

    见他神色未变,又小声补了句:“臣妾定当仔细护着抹额,绝不给王爷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