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锦帐晞光 > 39. 第39章
    午门外,宫阙百尺。

    鎏金宫灯烨烨生辉,与皑皑雪光交映。

    内侍早已躬身候于阶前,见锦王府车驾甫一停稳,便碎步趋迎。

    何顺与方泉利落伺候慕容湛换乘轮椅,戚云晞携雪晴、玲珑随在王爷身后。

    一行人款步徐行于宫道上,唯闻轮椅的轱辘轻响。

    宫道两旁积雪已扫净,沿途皆是循品盛装的宗室勋贵与命妇,个个珠翠环佩。

    行走间,目光皆似有若无地扫过旁人行头,似要作一番无谓的较量。

    见锦王仪仗到,纷纷避让道旁,垂首向锦王行礼。

    目光流转间,皆藏着一缕无声的叹息,可惜了这般天姿卓绝,竟折于残躯。

    众人一抬眸,越过王爷肩头,目光霎时被戚云晞额间那抹华光璀璨攫去。

    视线所及,其容皎皎,恰似海棠醉日。

    那金丝累叠的龙凤呈祥纹,纤巧绝伦,其上数十颗东珠,颗颗硕匀圆润,柔璨生辉,一望便知是御库珍品。

    宗室勋贵们俱是神色微凝,敛容颔首,紧跟着的叹息声也愈发沉重。

    命妇们虽执团扇遮面,眸底的惊澜与审度交织,却灼灼难藏。

    两侧宫人内侍皆容色一震,屏息躬身,姿态也愈发恭谨。

    戚云晞心中恍然。

    方才在府中,便是雪晴、玲珑几个,昔日在景阳宫见惯世面的贴身侍女,见了这抹额宝光潋滟,也都怔了神,一时皆不敢贸然触碰。

    连她自己亦对铜镜端详良久,被镜中那通身的华彩慑住,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张原本清丽的玉颜,此刻与金珠辉映,似被镀上一层融融光晕,贵雅天成。

    真真是宝光映玉容,华彩生辉。

    连素来寡言的慕容湛,都难得颔首,道了句:“甚好。”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抬,唇角轻勾出一抹端庄温婉的浅笑。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要这份张扬,她便张扬给他看。

    左右他已允了,会为她作主。

    *

    太安殿外,内侍官高声唱喏:“锦王殿下、锦王妃到——”

    一入殿,暖香扑面,梁柱间,红绸宫灯高悬。

    两侧案几循品秩设席,宗室列于内殿,朝臣列于外殿,此时皆已入席。

    帝后尚未驾临,众人虽偶有交谈,声气皆压得极低。

    满殿静极,唯闻轻语簌簌,气息微匀。

    一派天家谨肃之仪。

    锦王席位近御座之右,与太子慕容渊遥遥相对。

    二人方入殿,便揽尽目光,太子慕容渊的视线尤为直接。

    他故作不经意地从慕容湛的轮椅掠过,在戚云晞周身略一盘桓,便紧紧锁在她额间那抹华彩之上。

    眸底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几欲溢出,面上,却仍维持着储君的雍容气度。

    这份占有欲,不止于美色,更在于本应独属东宫却旁落他人的权柄象征。

    太子妃静坐他身侧,亦早将那份璀璨尽收眼底,心底一片复杂。

    她岂会不知,这抹额乃是太后亲赐与锦王妃的无上殊荣?

    她身为堂堂储妃,本是此刻殿中女眷之首,端坐于上首席位,孰料风头竟被一位亲王王妃盖过。

    皇后日前言语间的敲打与不豫,此刻尽化作针砭,灼入她端庄含笑的容色。

    霎时只觉颜面微灼,芒刺在背。

    慕容湛坐于轮椅上,任由何顺推着缓缓前行。

    他凤眸半阖,淡漠的目光直直钉在慕容渊身上。

    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却比任何明言警告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昨日之觊觎,他分毫未饶。

    行至席位旁,何顺方将轮椅停稳,慕容渊已笑着迎道:“九弟与九弟妹来得正好。皇祖母亲赐的抹额果然不凡,衬得弟妹神采照人,不愧是天家恩泽。”

    说罢,他抬手虚引,请二人入席。

    慕容湛并未接话,只微一颔首:“皇兄谬赞。”

    慕容渊目光在戚云晞面上一转,言不由衷地续道:“九弟妹这般品貌,与九弟正是珠联璧合,真乃天作之合。”

    话音甫落,太子妃执帕的指尖微微一蜷,其身侧的太子侧妃,手中团扇摇得愈发急促,眸底妒色一闪,锐利如针。

    慕容湛神色淡然:“皇祖母慈怀,不过是见她尚有几分乖巧,入得眼缘,随手赏下个小物件罢了,岂敢当‘恩泽’二字。东宫年年承欢膝下,亲奉汤药,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慈恩隆宠。”

    闻言,戚云晞垂眸,轻声应和:“全赖太后娘娘垂怜,臣妾愧不敢当。”

    “哟,锦王妃今日这通身的气派,可真真是晃花了人眼。想来昨日北郊的寒风,也未能折损王妃半分风采,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一声娇滴滴的嗔语自女眷席侧飘来,尖细得格外扎耳。

    戚云晞只觉声音熟稔,抬眸望去,竟是昨日见过的太子侧妃。

    只见她轻摇团扇,娇笑嫣然:“只是这御赐的珍宝戴着,可千万仔细些,莫要再像昨日那般,‘不小心’跌进什么人的怀里才好。”

    这声线不高不低,周遭却听得字字分明。

    戚云晞眸光一闪,旋即了然。

    原是旧怨未消,在此候着她呢。

    周遭俄顷落针可闻,众目睽睽之下,俱在等着她的回应。

    慕容湛凤眸骤凛,正欲开口。

    戚云晞从容地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几,抢先道:

    “侧妃娘娘对北郊之事这般挂怀,实在难得。昨日娘娘亲见民生苦艰,竟仍对那些琐事念念不忘,这份体恤灾民的心意,想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必深以为然,甚感欣慰。”

    “如今娘娘当众提及,可是有意禀明圣上,请东宫再为灾民添一份恩赏?若真如此,臣妾先代北郊万千灾民,谢过娘娘仁德!”

    “你……!”

    太子侧妃那娇媚的笑蓦地僵在脸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不过一介知府庶女,哪有底气拿出赈济的恩赏,更不敢替太子与太子妃作主。

    太子把玩玉扳指的指节微微一顿,目光冷冷扫过侧妃,先前的纵容宠溺已荡然无存。

    这般蠢笨无状。

    昨日北郊已讨不到半分便宜,今日竟还敢当众寻衅,平白丢了东宫颜面。

    正当此时。

    一名身着绛紫色宫袍的内侍躬身近前,向戚云晞行了一礼。

    “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请锦王妃至偏殿一叙。娘娘方才听闻王妃到了,便一直惦念着,说有几句体己话要当面说说。”

    席间霎时暗流涌动,尽是掩不住的艳羡之色。

    戚云晞抬眸望向慕容湛,似在等他颔首。

    慕容湛神色稍霁,凤眸轻抬,询道:“皇祖母此刻相召,所为何事?”

    “回王爷,娘娘只是念着王妃,想叙些家常。”

    那内侍恭敬应答。

    慕容湛这才颔首道:“既是皇祖母心意,你便去吧。”

    “是,王爷。”

    戚云晞起身敛衽一礼,随内侍向偏殿行去。

    她边走边长舒了口气。

    那侧妃,当真是难缠得紧!

    偏殿内暖香馥郁。

    太后正坐于窗边软榻,见她进来,便含笑招手:“好孩子,到哀家身边来。”

    语气里尽是慈爱。

    戚云晞趋步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臣妾请太后娘娘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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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起来。”

    太后亲手扶起她,拉着她在身旁坐下,端详了她额间那抹花钿片刻,很是满意。

    “哀家就说这抹额与你相配。湛儿是个有心的,肯让你这般戴出来见人。”

    戚云晞垂眸,颊边泛起浅浅霞色:“王爷说,皇祖母所赐,不敢轻慢。”

    “好孩子,哀家瞧着,你与湛儿是愈发默契了。”

    太后笑着拍拍她的手,目光温煦,“他性子打小沉静,往后府里府外,你要多费心辅佐。看到你们和睦同心,哀家便放心了。”

    闲话间方知,太后原是记挂着她宝莲寺祈福那日崴了足踝之事,特意问及是否痊愈。

    戚云晞心底暖意渐次漫开。

    昔日在戚府,祖母因不喜越娘,连带着对她和明昭也甚是疏远,何曾有过这般促膝相谈的温情?

    此刻在这深宫偏殿,反倒让她尝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属于祖母的温暖。

    今日倒是沾了那人的光了。

    待她重返太安殿时,殿中已是钟鼓齐鸣,韶乐悠扬。

    宣明帝与德宁皇后端坐九龙御座,百官与宗亲命妇皆按品秩肃立落座。

    宫宴伊始。

    待循例褒奖过几位宗室子弟后,宣明帝目光落向锦王席,威仪自成,道:“岁末北境雪患,百姓流离。湛儿此次赈灾,体察民瘼,实心任事,令灾黎得沐天恩,朕心甚慰。此乃为君分忧之本,当为宗室表率。”

    慕容湛于席间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如此盛赞。”

    宣明帝面含嘉色,目光转向侧首的戚云晞:“锦王妃温良贤淑,辅佐锦王打理府务,尽心竭力,朕与皇后亦看在眼里。”

    锦王妃?

    皇帝竟会特意提及她?

    戚云晞正偏着头,与洛清投来的视线交汇,彼此眼中俱是了然。

    闻言,她心头猛地一跳,有些难以置信。

    不及细想,便慌忙起身,薄肩绷得笔直,竭力稳住声线,垂首恭谨道:“父皇谬赞……臣妾年少学浅,见识鄙陋,唯谨守本分而已。一切皆赖王爷时时提点,臣妾……臣妾未敢有片刻懈怠。”

    这是她初次面圣,天威赫赫之下,心本已惴惴。

    幸而天子圣颜比她预想中温和,那份君临天下的威仪,竟不似慕容湛平日那般,带着迫人的寒意。

    慕容湛凤眸掠过一丝浅笑,转瞬便敛了去。

    宣明帝龙颜大悦,侧首温言问德宁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德宁皇后瞬间掩去眼底的嫌隙,雍容颔首:“陛下圣明。锦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实乃天家之幸,确为宗室楷模,臣妾……亦深感欣慰。”

    言语仪态,皆端庄得无可挑剔。

    “好!”

    宣明帝抚掌一笑,旋即挥袖示意殿侧内侍,朗声宣道:“锦王慕容湛与其王妃,克明俊德,堪为典范。”

    “特赐东海明珠一斛、缂丝宫锦十端、白玉如意成双,以彰其功!”

    戚云晞虽不识御赐之物,但闻其名,已惊得不敢细想这份天恩浩荡。

    等等,这“与其王妃”……竟也有她的份?

    此念如钟鸣般在脑中一震,她连忙依礼伏拜,恭谨谢恩。

    慕容湛在一旁沉声开口:“儿臣谢父皇隆恩。北郊赈济乃儿臣本分,得沐天恩已是荣幸。今日之赏,儿臣愧领,定与王妃同心,克勤克俭,不负父皇期许。”

    一时间,殿内恭贺之声四起。

    喧腾之下,德宁皇后雍雅笑意依旧,不着痕迹地扫过太子慕容渊,却似无声的警示。

    慕容渊垂眸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玉盏,对她的示意恍若未睹。

    女眷席位上,一双翦水秋瞳正静静凝望着慕容湛与戚云晞,久久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