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深圳,早已被初春的温吞潮意所包裹。
宝安国际机场。
巨大的穹顶之下,灯光亮得有些惨白,將一道道步履匆忙的人影,拉得老长。
闸机口。
人流如潮水,一波波涌出,
陈金拖著深蓝色行李箱,身影在略显疲惫的旅客中,依旧挺拔利落。
抬眼眺望,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很快,他便发现了谢名扬。
谢名扬像是一块礁石,任由耳边人潮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但见他独自靠在一根光洁的钢柱旁,戴了一顶鸭舌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唯一醒目的,是他耳朵里塞著的白色蓝牙耳机,隔绝了周遭的声响。
下巴微垂,双目轻瞑。
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周围接机的喧囂、重逢的拥抱……人间的一切热闹,仿佛都跟他无关。
若非提前沟通了穿戴和位置,陈金也不一定能发现他。
陈金拖著行李箱,快步走了过去。
轮子在光洁的底板上,发出滚动声响,终於惊动了谢名扬。
谢名扬懒懒地掀开一点眼皮,露出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
確认眼前之人是陈金后,这才取下耳机,塞回充电仓。
“来了?”
谢名扬略微活动筋骨。
“来了。”
陈金开口,声音带著点刚下飞机的沙哑,“等多久了?”
“不久。”
谢名扬的嘴唇,几乎没有明显的开合,声音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也就两个多小时。”
两个小时的枯燥等待,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得如同两分钟。
“两个多小时?”
陈金吃了一惊,苦笑中带著些许愧疚,“你怎么不找个地方坐坐?”
“没事。”
谢名扬微耸肩膀,满不在乎,“这次回家,坐太久了,多站一站,恢復恢復。”
言讫。
两人拖著各自的行李箱,並肩走向大厅出口。
“你说的那个小孩,安排好了吗?”
谢名扬突然问道。
“安排好了。”
陈金点点头,“陈教练也觉得小俊的天赋不错,值得培养,但现在进省队还不够资格。”
“所以,我给他在外头找了个俱乐部,让专业教练先教他打球。”
“等基础打牢,再看情况。”
想要踏上桌球这条职业道路,天赋固然重要,也跟自身努力,息息相关。
顏俊的天赋,毋庸置疑。
勤奋如何,仍需考察。
“你自掏腰包?”
谢名扬看了陈金一眼,“要我帮忙不?”
“我本来是想自掏腰包的。”
陈金笑了笑,“可当我带著小俊去s省队找陈教练的时候,陈教练告诉我,他用我之前放弃的乒超奖金,成立了一个少儿桌球基金会,正好可以利用。”
“少儿桌球基金会?”
谢名扬一挑眉,“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字?我投点。”
“呃……”
陈金扶额,“有这个打算,还没真正运作起来,等运作起来再说。”
“行。”
谢名扬頷首道,“別的我不敢保证,但只要你开口,钱管够。”
说话间。
来到停车场。
立即有人迎了上来。
“少爷。”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九十度鞠躬,毕恭毕敬。
將两人的行李箱,装进后备箱。
对此,陈金早已习惯。
与谢名扬上车,坐在后排。
“对了。”
陈金忽然想起一事,“我带了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谢名扬问道。
“我家公亲手做的红烧肉。”
陈金苦笑,“本来我不想带的,可架不住我家公硬要我带给你……”
“为什么不想带?”
谢名扬质问。
“啊?”
陈金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不喜欢……”
“谁说的?”
“呃……”
陈金伸手挠了挠鼻尖,“你喜欢就好,我专门抽了真空袋,应该没有坏。”
“好。”
谢名扬点头,“今晚就吃。”
一个多小时后。
终於抵达雅邦朗悦国际酒店灯。
大厅里,国乒那熟悉的红色身影,隨处可见。
领队正在前台,忙碌地分发房卡。
“陈金,谢名扬,你俩一间。”
领队递过两张房卡,“1818,好兆头。”
房间,是標准的双人间。
两张单人床,整洁得有些刻板。
放下行李,陈金走到床边,拉开窗帘,远眺夜景。
此时,天色將晚,霓虹闪烁。
“饿了,先去餐厅吃饭。”
谢名扬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记得把红烧肉带上,我让酒店的人热热。”
“你就不怕有瘦肉精?”
陈金笑道。
“如果真有瘦肉精,你会带给我?”
谢名扬一语道破。
……
偌大的餐厅,人声鼎沸。
自助餐檯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
熟悉的队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快朵颐,相谈甚欢。
空气中飘荡著诱人的香味和轻鬆的说笑。
陈金和谢名扬,端著餐盘。
刚坐下,还没开动。
“真香!”
一道身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旁边的空位。
竟是林施栋。
“红烧肉?”
林施栋狠狠地吸了一口,满脸陶醉,“这应该不是酒店的吧?”
“全都是我的。”
眉头微皱,谢名扬很自然地將餐盘挪开了些。
没想到谢名扬竟会如此护食,林施栋只好把伸出去的筷子,訕訕地缩回来。
“吃完饭后,要不一起出去逛逛?”
林施栋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餐盘边缘,“听说深圳湾的夜景挺不错,正好可以去看看。”
“算了。”
陈金摇摇头,“回去这几天,都没怎么摸过拍子,手都生了。”
“我打算吃完饭,去球馆热热身,找找感觉。”
谢名扬夹起一坨红烧肉,打量少许,这才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看他那神情,仿佛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嘴角,浮现出一抹享受的笑意。
很明显,他十分满意这红烧肉的味道。
“ too。”
谢名扬转头对陈金道,“这红烧肉不错,爱吃,下次记得多带两份。”
“行。”
陈金点头。
“喂喂餵……”
林施栋耸了耸肩,“不是吧,两位大佬?”
“比赛十九號才开始,还有几天时间,刚落地就想著练球?”
他伸手指著窗外的璀璨夜景,“你们忍心辜负这良辰美景?”
陈金只是笑了笑,拿起汤碗,喝了一小口。
谢名扬双目微瞑,继续享受著剩下的红烧肉。
仿佛,林施栋的控诉,在两人听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看看陈金,又瞅瞅谢名扬,林施栋最终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吧行吧,i真是服了you。”
林施栋双手一摊,“我也去球馆,帮你俩捡球。”
“你可以约其他人出去玩。”
陈金提议道。
“算了。”
林施栋道,“你这个世界第一都这么努力,我还有心思去玩?”
“別装了。”
谢名扬冷淡地道,“刚才在大堂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你把装备交给了前台。”
不料,自己的心思,居然被谢名扬无情戳破,林施栋尷尬一笑。
吃完饭,七点半。
三人打了个车,径直前往大运中心。
体育馆內,空旷无人。
巨大的顶灯,只开了训练区域的前几排球桌。
光洁平整的地板上,投下明亮而冷清的光圈,衬得场馆愈发深邃幽暗。
脚步声、击球声,呼吸声……在空旷的场馆里清晰迴荡,显得孤寂而又专注。
一人发多球,两人对练。
彼此相互轮换训练。
陈金的脚步移动,迅捷精准,正反手转换,流畅如行云流水。
每一板都带著沉稳的力量和精准的落点控制,像是在用球拍丈量著球檯的每一寸边界,寻找著严丝合缝的掌控感。
而谢名扬的训练,则是以前三板抢攻为主。
摆短后搓长,整个人如蓄满力量的弹簧,猛地启动。
侧身,拧腰,挥臂……一板正手爆冲,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凶狠地砸向对面球檯的反手大角。
至於林施栋,更多的是正反手摆速训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多球热身后。
三人又轮流进行实战对抗。
每一个球,每一个回合,都好像是在比赛场上,打得极其认真。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直到场馆顶灯的光晕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深夜的寒意。
掛在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到了“23:00”。
管理员前来催促,以熄灯作为要挟。
三人这才收拾东西,离开场馆。
走出体育馆大门。
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激得人一哆嗦。
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渲染成了一片橙红。
走在路上,兀自討论著刚才训练的心得和技战术。
……
次日。
上午十点。
大运中心体育馆。
训练馆。
所有参赛的国乒队员,以及教练,都已集结於此,列队站好。
空气肃静,氛围凝重。
刘国良站在队列最前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现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
然而,往那一站,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了整个场地。
“新加坡大满贯,大家辛苦了,所以元宵节放了大家几天假。”
刘国良的声音也不高亢,却字字鏗鏘,撞在四壁上,似有迴响,“但现在,放假回来,就该收心了。”
“从踏进这个门开始,你们的脑子里,你们的心里,你们的每一滴汗水里,都只能有一个东西——比赛。”
“这次亚洲杯,家门口的比赛,不容有失!”
“面对外协选手,不管对方强弱,都要敢於拼刺刀!”
“无论男队,还是女队,我要看到的,不仅是过程,更要结果!”
“让三面国旗,在咱们深圳的大运中心,同时升起!”
“听明白没有?”
最后一声,如含雷霆。
“明白!”
眾人齐声回应。
整齐划一的吼声,在训练馆里轰然炸响,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有没有信心?”
刘国良厉声喝道。
“有!”
吼声更加雄壮。
“很好。”
刘国良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线条,终於柔和了些,“开始训练。”
接下来两天,场地適应训练。
体能储备、多球强化、技战术套路演练、针对性模擬对抗……从早到晚,灯火通明。
“落点!落点再刁一些,盯住中间位!”
“发力集中,核心別散!”
“衔接要快,连续要稳!”
……
击球的脆响,球鞋的摩擦,教练的吼声,队员的喘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场馆。
转眼来到2月18日。
下午两点,抽籤仪式。
这次亚洲杯,乃是疫情停办数年的首次重启。
为了吸引更多球迷关注,与之前相比,赛制上做了极大的调整。
以男单为例。
共有三十二名选手参赛。
分为八个小组,每组四人,遵循同一协会选手迴避原则。
小组內进行单循环赛,每场比赛採用五局三胜制。
小组前两名晋级十六强淘汰赛。
作为一號种子,陈金自然而然地率先被分在了第一组。
压力,从抽籤开始,便给到了现场每一个人。
以陈金的实力和战绩,无论是谁,一旦分在了第一组,那也就意味著,只能爭抢小组第二名。
如此一来,小组出现的机率,將会大大降低。
“希望不要让我分在第一组!”
这样的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了所有选手的心里。
最终,与陈金同组的三人,分別是霓虹队篠塚大登、港岛队黄镇廷以及沙特队阿里·阿尔哈德拉维。
目睹这一结果,其他选手,无不暗自鬆了口气。
“雅蠛蝶——”
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一组的瞬间,篠塚大登的心態几乎崩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坐在他身边的张本智和、松岛辉空,带著一丝同情的眼神,看他一眼。
“篠塚君。”
松岛辉空伸手拍了拍篠塚大登的肩膀,嘴角差点没能压住,“请节哀顺变。”
“遇上陈金,输了也没关係,篠塚君。”
张本智和安慰道,“只要你能贏了另外两人,成为小组第二,照样可以出线。”
“也对。”
篠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