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渺沉默了许久。

    海风似乎也凝滞了,只有篝火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她晦暗不明的侧脸。

    忽然,她动了。

    毫无征兆地,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江晏面前。

    速度快到江晏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清冷而磅礴的气息已将他笼罩。

    她伸出右手,纤白如玉的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向江晏的眉心!

    这一指,看似轻柔,却带着的威压。

    江晏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奇异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识海,顺着经脉,蛮横地冲向他的丹田,冲向那早已枯竭滞涩的灵根所在!

    她在探查。

    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探查他体内那两股异力的真实状况,与......可能的解法。

    江晏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煞白。

    这股外力侵入,与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但他咬着牙,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只是闭上眼,强行忍受着。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裴云渺的眉头,随着探查的深入,越蹙越紧。

    她“看”到了。

    那本该璀璨夺目、五行流转如环的先天灵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覆盖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污秽苔藓,丝丝缕缕,深入灵根本源。

    而在污秽之下,又有一点微弱却顽固的仙光,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灵根核心,与污秽形成诡异的对峙与纠缠,将整个灵根的“气眼”彻底堵死,断绝了与外界天地灵气沟通的一切可能。

    比她想象的......

    更严重,更彻底,更......无解。

    强行祛除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坏,导致灵根彻底溃散,身死道消。

    仙灵之力,本是净化万邪的至高力量,此刻,却成了禁锢他道途的另一把锁。

    而这一切的“因”......

    裴云渺缓缓收回了手指。

    她站在原地,眼神复杂难明。

    失败了。

    或者说,根本无从下手。

    这结果,她其实在探查之前,就已有所预料。

    可当真切“看”到那绝望的、由自己亲手铸就的“死局”时,那股冰冷的、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裴云渺脸上那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凝重,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重新蹲下身,仿佛刚才的剧变只是幻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轻松笑容。

    她甚至用那根断了一半的树枝,重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

    “啧,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

    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嫌弃,又像是松了口气,“不就是个‘废物体质’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把你愁的,小脸都皱成包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非常自然地捏了捏江晏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颊,动作亲昵,带着一种“别听他们瞎说”的安抚意味。

    “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眼高于顶,只知道按部就班,看什么天灵根、地灵根。”

    “五行灵根被污了就束手无策?”

    “那是他们没见识,没本事!”

    她收回手,拍了拍自己傲人的胸脯,昂起下巴,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豪气:

    “他们不收你,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姐姐我收!”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裴云渺,古仙族最后一人,天下第一......嗯,反正很厉害的仙子的,开山大弟子!唯一的徒弟!”

    “以后在蓬莱,不,在这天下,你横着走!看谁不顺眼,报姐姐的名字!姐姐给你撑腰!”

    她宣布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什么关乎道途传承的大事,而是决定晚上吃什么一般随意。

    “放心好了~”

    她又凑近了些,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讨论一个困扰了蓬莱六年、耗费无数资源都无解的难题,“蓬莱这么大,传承这么久,奇人异事、偏方秘法多了去了。”

    “凌虚子那老古板找不到办法,不代表没有。”

    “姐姐我睡......咳咳,游历了这么多年,见识过的古怪事情多了去了,你这点小问题,肯定有办法的!”

    “说不定啊,哪天睡一觉起来,自己就好了呢?”

    她说着,仿佛真的被自己说服了,心情愈发愉悦。

    目光落在旁边那块烤得焦黄喷香、却因刚才失神掉落而沾了些沙土的海鱼上。

    “哎呀,鱼都要凉了!”

    她低呼一声,也顾不得沾了沙,直接伸手撕下一大块烤得最好的、靠近鱼腹的嫩肉,也不怕烫,凑到嘴边,“啊呜”就是一大口。

    油脂混合着焦香在她唇齿间溢出,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偷到腥的猫。

    然后,她将手中那块被自己咬过一口、还沾着她晶莹口水的鱼肉,非常自然地,递到了江晏面前。

    “喏,尝尝,姐姐的手艺!”

    “趁热吃,凉了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坦荡,仿佛分享食物是天经地义,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江晏看着递到眼前的、带着明显牙印和湿润痕迹的鱼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犹豫了。

    不是嫌弃。

    只是......这举动太过亲昵,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裴云渺见他不动,只是盯着鱼肉看,误会了他的意思。她立刻嘟起了嘴,漂亮的眉毛竖了起来,做出一个娇嗔不满的表情,声音也拖长了:

    “嗯——?”

    “宴儿~”

    “你该不会是......嫌弃姐姐吧?”

    她晃了晃手里的鱼肉,一副“你敢说是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模样。

    “姐姐我可是把最好的一块肉给你了!”

    “还亲自烤的!”

    “凌虚子那老家伙想吃我烤的鱼,求我八百年我都不给呢!”

    江晏看着她这副故作委屈、实则“强买强卖”的样子,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跟这个女人,似乎永远没法用常理去计较,去深思。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尚带余温、也带着她气息的鱼肉。

    裴云渺立刻眉开眼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仿佛等待评价的不是一块烤鱼,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江晏在她的注视下,将鱼肉送到嘴边,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鱼肉外焦里嫩,咸鲜适口,火候掌握得极好。

    只是那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食物的味道,一同在味蕾上化开,让这寻常的滋味,变得有些......不同。

    “怎么样?好不好吃?”裴云渺迫不及待地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嗯。”江晏咽下口中的食物,低低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裴云渺顿时笑靥如花,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夸奖,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自己又撕了一块鱼肉,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就这么坐在海边礁石上,分食着一条烤鱼,看着夕阳逐渐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谁也没有再提灵根被污的事,没有再提那可能的“真相”。

    海风温柔,涛声依旧。

    江晏慢慢地吃着手中的鱼肉,目光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十八年来,自己已经将所有办法试了个遍,缺东无功而返。

    告诉她又能如何呢?

    除了让她愧疚,让她背负上另一份沉重的负担,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刚才说得对。

    蓬莱这么大,或许......真有办法。

    就算没有......

    他想起她之前一边喝酒,一边看似随意地说过的话。

    那时她醉眼朦胧,指着京城繁华的夜景,对他说:“宴儿,你看这人间,熙熙攘攘,有人为几文钱斤斤计较,有人为权位汲汲营营,有人为情爱要死要活......烦恼吗?”

    “当然烦恼。”

    “可也有人,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是与非。”

    “烦恼是一辈子,随心也是一辈子。”

    “人生在世,短短百年......嗯,对我可能短了点,但意思差不多。”

    “想那么多作甚?”

    “自寻烦恼。”

    当时他只觉她歪理邪说,醉后胡言。

    可现在,吃着这条她亲手烤的、带着她牙印的鱼,看着这片她守护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依旧壮阔美丽的海......

    他忽然觉得,她那些看似没心没肺的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真相,不必说。

    烦恼,不必提。

    就这样吧。

    陪着她,在这海天之间,吃完这条或许并不完美的烤鱼。

    然后,继续这不知前路、却至少有她相伴的......一辈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