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疏朗,月华如水,洒在静谧的沙滩和起伏的海浪上,泛起粼粼银光。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星光,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竹林,那间承载了江晏童年大部分记忆的竹屋。

    竹屋依旧,清雅简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推开门,混合了竹子清香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

    陈设几乎与十八年前无异,只是多了些岁月摩挲的痕迹,和江晏后来添置的一些零碎物件。

    裴云渺赤足踏入屋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张不算宽大的竹榻,然后,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歪头,看了看竹榻,又侧过脸,看了看跟在她身后进门、身量已然挺拔、几乎与她齐肩的江晏。

    儿时,这张竹榻绰绰有余,甚至还能让两人在上面“划三八线”,上演“睡姿大战”。

    可现在......

    江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张竹榻,又看了看屋内唯一一张可供休息的矮榻,心中已有了计较。

    裴云渺眼珠转了转,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狡黠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她转过身,背对着竹榻,面对着江晏,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眨了眨那双在昏暗竹屋内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用一种刻意放轻、带着点诱惑又像是玩笑的语气,慢悠悠地问道:

    “宴儿~”

    “你......怕不怕黑呀?”

    她拖长了尾音,观察着江晏的表情,见他依旧一脸平静,又笑嘻嘻地补充道:

    “这竹林夜里,风大,偶尔还有小兽跑过,窸窸窣窣的,怪吓人的。”

    “要不要......姐姐陪你一起睡呀?”

    “姐姐可以给你讲故事哦~”

    “讲姐姐当年是怎么拳打北海蛟龙,脚踢西山麒麟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担心他害怕,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促狭光芒,出卖了她纯粹是想逗弄他的心思。

    江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然后我就可以嘲笑你了”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

    这女人的“没分寸”和“恶趣味”,从未改变。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任何害羞或窘迫,只有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和平静。

    “不必。”他声音平淡,“我睡矮榻即可。”

    说罢,他便径直走向屋内那张铺着蒲团的矮榻,开始整理上面的薄毯,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定。

    裴云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老气横秋的模样,顿觉无趣。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劲的小古板。”

    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这张床,姐姐让给你了!”

    “谁让我是师父呢,要爱护徒弟~”

    她大度地宣布,仿佛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牺牲,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到竹榻边,动作随意地拍了拍床铺,又转身,对着正在矮榻边铺毯子的江晏挥了挥手:

    “早点歇息,小宴儿~晚安~”

    说完,她竟真的没有上床,而是转身,赤足轻点,如同月下精灵般,无声地飘出了竹屋。

    江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去。

    只见裴云渺轻盈地跃上了竹屋前那株虬结苍劲、花开正盛的桃花树。

    她寻了一根粗壮横生的枝干,斜斜倚靠上去,月白色的裙摆如同流云般铺散在枝头花瓣之间。

    她不知又从哪摸出个青玉酒壶,就着壶嘴,仰头喝了一口。

    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微光。

    然后,她微微侧首,抬起眸子,静静地,望向夜空中那轮孤高清冷的圆月。

    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

    桃花瓣偶尔被夜风吹落,飘过她的发梢、肩头。

    她一手执壶,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态慵懒而寂寥,绝美的侧脸上映着月辉,眼神悠远,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孤独。

    这一幕......

    江晏的心,猛地一跳。

    画卷。

    系统面板上,那幅月下独酌的画卷。

    此刻,与现实,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那就是她。

    江晏静静地看着树上的身影,看了许久。

    直到夜风渐凉,他才收回目光,默默地在矮榻上躺下,拉过薄毯盖好。

    一夜无话。

    ......

    翌日,晨曦微露,鸟鸣清脆。

    江晏习惯性地早起。

    他看了一眼桃花树,裴云渺不知何时已从树上下来,正蹲在屋前的小溪边,撩着清澈的溪水洗脸,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月白长裙的裙摆浸湿了一角,但她毫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派悠闲。

    见到江晏出来,她扬起湿漉漉的脸,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啊,宴儿~”

    “早。”

    江晏点点头,转身走进旁边简陋的厨房。

    岛上虽然定期会送来灵食,但他早已习惯自己动手,做些简单的吃食。

    不多时,简单的早膳摆上了竹屋外的小石桌。

    清粥,几样腌渍的灵蔬小菜,还有一碟......清炒的、颜色鲜亮的蘑菇。

    裴云渺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开饭啦”,便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粥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灵蔬,满足地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筷子,转向了那碟蘑菇。

    夹起一块,正要送入口中,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凑近,仔细看了看筷子上那块蘑菇,又用鼻子嗅了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嫌弃表情。

    “蘑菇?”

    她撇撇嘴,小声嘟囔,“怎么会有蘑菇......我最讨厌蘑菇了......”

    说着,她手腕一转,就想把筷子上的蘑菇丢回碟子里。

    “放下。”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江晏放下自己的粥碗,目光看向裴云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属于“家长”的严肃。

    “不能挑食。”他言简意赅。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重:“更不要浪费粮食。”

    裴云渺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江晏那副“我说到做到”的严肃模样,眨了眨眼。

    随即,她脸上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表情。

    ——委屈,可怜,泫然欲泣。

    她放下筷子,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江晏的袖子,轻轻摇晃,声音又软又糯,拖长了调子:

    “宴儿~~~”

    “好宴儿~~~”

    “姐姐真的不喜欢蘑菇嘛~味道怪怪的,口感也滑溜溜的,好恶心~”

    “你看姐姐这么瘦,这么可怜,你就忍心逼姐姐吃不喜欢的东西嘛?”

    “就这一次,好不好嘛~下次一定不挑食~”

    她仰着小脸,眼睛水汪汪的,嘟着嘴,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娇憨模样。

    这招撒泼打滚兼撒娇的连环技,她在凌虚子那里可谓百试百灵,每次都能成功逃避各种“不情愿”的事情。

    然而,她面对的是江晏。

    江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摇晃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双努力挤出眼泪的眼睛,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冷笑。

    “不行。”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同时将自己的袖子,一点点,但坚定地,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吃掉。或者,今天没别的。”他指了指那碟蘑菇,又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灶台,意思很明显。

    裴云渺:“......”

    撒娇失败。

    她脸上的委屈瞬间垮掉,悻悻地收回手,坐直身体,看着那碟蘑菇,小脸皱成一团,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穿肠毒药。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蘑菇,又放下。

    又拿起,又放下。

    挣扎不已。

    就在她磨磨蹭蹭、试图用“拖延战术”蒙混过关的时候——

    裴云渺脸上的所有表情,忽然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嬉笑,玩闹,委屈,挣扎......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冰冷锐利的专注,与一丝隐隐的肃杀。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竹林,望向了遥远的天际,某个特定的方向。

    江晏心中一动,放下碗筷,看向她。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裴云渺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片刻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江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秽土寺】那些大聪明......”

    “在大虞京城那边,动手了。”

    “动作比预想的快。”

    她站起身,月白长裙无风自动,周身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我得去一趟。”她言简意赅,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镐京城上空可能正在汇聚的污秽血光。

    说罢,她不再耽搁,转身就要走。

    “等等!”

    江晏出声叫住她。

    裴云渺脚步一顿,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还有事?

    江晏看着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交代后事”般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得......”

    “回来吃早饭。”

    他指了指石桌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颜色鲜亮的清炒蘑菇,补充道,声音清晰:

    “蘑菇,给你留着。”

    “......”

    正准备御空而起的裴云渺,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没穿鞋的赤足绊倒!

    “宴儿!”

    她稳住身形,回过头狠狠瞪了江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回来再收拾你”!

    ......

    ......

    ......